讲述人:王建军(化名);文章整理:阿强
她赖上我那天,我正蹲在天桥下数零钱。
1996年12月,我退伍才三个月,从闽北山区的边防连回到自己家, 兜里就只有两千块复员费还有一张退伍军人优待证,村里人都说深圳到处都是钱,我就自己扛着蛇皮袋往南边去了。
在罗湖一个城中村的那种紧紧挨在一起的楼里住下来, 房租一个月一百八,还得和七个人挤在一起。
白天我在华强北电子市场扛货物,晚上去人民南的天桥摆小摊,卖一些袜子、打火机、钥匙扣之类的东西,那时候城管还不算特别厉害,只要跑的快,基本上能保住本钱。
老是有个女人在摊位旁边盯着我看。
摆摊卖发卡还有塑料梳子的她,离我就两米左右,她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模样,短头发,皮肤有点黑,穿着件洗得都发白的红色T恤, 每次我铺摊布的时候,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喊两嗓子,她就抿嘴笑。
那时候我心里可犯起疑惑来了——这姑娘莫不是想偷我的货?
一天晚上收摊的时候,忽然下起雨来,我手忙脚乱地往蛇皮袋里塞东西,她跑过来,没说什么就帮我收,雨越来越大, 她朝我喊,“先去我那儿避避吧!”
我跟着她跑到天桥下的一个角落,她那儿搭了块破油布当棚子,两个人蹲在那儿,浑身都湿透了, 听着雨砸在铁皮上哐当哐当响。
她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你当过兵吧?」
我呆住了,「你怎么知道?」
「站得直直的,收摊的时候东西码得规规矩矩的」她笑了笑,「我哥哥也当过兵。」
那天夜里,她跟我讲了很多话。
她叫阿芳,是湖南人,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工厂待过,也给人做过保姆, 后来觉得摆摊比较自由,就租了个棚子住下来,她说话声音不太大,却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好像怕我跑掉似的。
我不太会和姑娘聊天, 只能讲讲部队里的事情站岗、拉练、冬天在山里巡逻冻得睡不着觉,她听得特别认真,眼睛亮亮的,时不时问一句「那你想家不?」、「退伍了舍得不?」
雨停的时候, 她忽然说,「你一个人在深圳挺不容易的,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喊我」
我当时没当回事,点了点头就走了。
没想到第二天,她还真就缠着我了。
早上我去市场进货,她跟着,中午我蹲路边吃盒饭, 她也蹲旁边,晚上摆摊时,她把自己的摊位挪到我旁边,说“这样方便互相照应”。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她理直气壮地讲道,“我喜欢上你了,不行吗?”
我手里的打火机差一点儿就掉地上。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已经在部队待了5年,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她这么直接, 我的脸热得就像火烧云似的。
「我……我没什么本事,也没钱」我憋了好半天这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那有什么?」她把梳子往摊子上一扔,「你人老实,还肯吃苦,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多」
她还真就用她自己的办法赖上了我。
我生病了,她煮了姜汤送过来, 我被城管追得货都弄丢,她把自己摊上的钱塞给我,我说想学修手机多挣点钱,她陪着我去旧书市场找手机维修技术书,两个人蹲在地上翻到天黑,还陪我去华强北看别人修机偷师。
有一回我问她,「你为什么非跟着我?」
她看着远处的霓虹灯,说道, 「我哥以前也是个军人,后来出车祸走了,你站在那儿的模样,跟他挺像的」
她停了一下, 接着说,「还有,你这么老实的人,不缠着你,让别人缠着太不划算」
我心里热乎乎的,喉咙被堵住,连话都没法说出来。
1997年春节,我们俩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把婚结了。
没办酒席,也没拍婚纱照,就下楼在小饭馆炒了四个菜,叫了几个摆摊的朋友来做个见证,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粉色毛衣, 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细缝。
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
我跟人学会修手机,开了个小摊位,她去工厂当管理,工资比摆摊的时候高不少,攒了几年钱,在关内买了一套老房子, 还生了孩子。
现在我们俩都上年纪,孩子也在深圳成了家。
前些天整理旧东西,翻出以前摆摊用的蛇皮袋,她在旁边笑着说, 「你那时候可吓人,绷着脸就跟门神似的,我追你可费了不少力气」
我嘿嘿笑了下,说,「你那能算追吗?你那是赖着我」
「对,我就是赖上你了」她靠在我肩膀上,「要赖上一辈子」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一片明晃晃的样子,我握着她的手,手心还跟当年一样暖和。
有些人,一旦赖上了,那就会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