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莞打工的日子》   作者：杨胡平

第三章惠州陶瓷厂

南下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初冬的一个早上。车票由劳动局为我们统一买，凡是在厂里能干满三个月以上，就会报销路费，否则只能自费。

这次一起南下进厂的人，天水两区五县共有二百多名，有男有女，我们村有六七个。这群老乡里年龄最大的有三十多岁，是秦州区的一位已婚大哥。几位二十多岁的几位男孩，之前在外面打工之前，算是“老江湖”，其余人全是十几岁的涉世不深的“新兵蛋子”。这二百多名老乡，有少部分是高中和中专学历，其他人是初中学历，甚至初中没毕业。

在出发前，劳动局还在天水火车站召开了一个隆重的发布会。

各种媒体扛着摄像器材，对着站成方阵的我们二百多人，一通狂拍。一位领导还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讲了一长串话，大意是这是一次人才输送活动，让我们不要妄自菲薄，去了广东好好干，在外打工的甘肃人，也有干成车间主管的。

我们一群人在下面窃窃私语，大家都认为我们最多是民工，根本算不上民工。

站在我旁边的是一位邻镇伯阳的小伙子，同我聊了起来。我便卖弄起了自己的半吊子文学功底，同他聊起了李杜三苏和鲁迅。对方惊讶地说：“看你外表胡子拉碴、土里土气像民工，没想到你也是读书人。”

无聊的发布会终于结束了，大家进入候车室休息。天水劳动局的工作人员带领我们前去广东惠州的这家工厂报到。有人带队，大小事情不用我们操心，只需服从纪律，不添乱子就行。

在候车的时间，有老乡买了很多零食，我“奢侈”了一回，在火车站买了一本《读者》杂志看了起来。之前总在村里和镇上垃圾坑里捡报头看，这回终于“报复性”消费了一次。大家基本上是同龄人，又是老乡，这次要一起进厂，便在候车室里聊了起来。

凌晨两点，天水火车站的夜色浓稠而有几分寒意。

候车室里的旅客，在疲乏和无聊中等待着自己所乘列车的到来。

随着一列终点站驶向广州的硬座特快列车徐徐进站，车站工作人员用喇叭通知大家排队上车。一群扛着大包小袋的男女眼睛一亮，一下子有了精神，排着长队挤过检票口，涌向站台，哗啦啦一大片，气势比三峡大坝开闸泄洪时的场景，更要壮观。我和其他老乡被夹在这股人流中，随波逐流，提着行李跌跌撞撞往前冲。火车刚刚停稳，一场没有裁判的短距离负重比赛便开始，大家或扛或拉着自己的行李全速冲向车厢。虽然现在还没有到春运，但是陆续有人回家或南下打工，车上还是比较拥挤。上去晚了，在拥挤的车厢里，行李没地方放，有座的找自己的位置要脱一层皮，是站票的更是连立脚之地都没有。在车厢门口，列车员检过票后，大家就挤上了火车。好在我们这二百多名老乡，基本上集在两节车厢，所以大家一路上可以互相照顾。

通过刚上火车时的一轮拥挤混乱的状况后，每个人找到了自己的位子，车厢里渐渐平静下来。工作人员挨个检查上方行李架上的行李是否放好，以免的火车行驶过程中掉下来砸伤人。过道里全是人，连立脚的地方都没有。上趟厕所都要拼命挤半天时间。

列车终于徐徐向前移动，最后车速越来越快。车轮和铁轨撞击，发出“咣当——咣当”有节奏而重复的声音，碰撞着夜色和我的思绪。

我坐在靠窗的一个座位，同老乡聊了一阵天后，随手掀起窗帘，向外望去，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点灯火，向后飞快地退去，就像儿时夏天晚上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忽然心时涌起一种难以说出的伤感，我被大学抛弃了，现在又被生活流放，要去南方打。

别了，我的故乡！

夜深了，放下窗帘，毫无睡意。此时，车厢里的大部分乘客东倒西歪，已进入梦乡或正进入梦乡。

我从包里掏出杂志，却没有心思看，心里七上八下，有兴奋，也有担忧。后来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一会儿梦见和几个要好的哥们，一起去广东打工，一会儿又梦见在一所大学里上学，睡得正香被吵醒了。一抬头，天已大亮，很多人洗漱完开始吃东西。我奋力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洗了脸回来，边吃母亲给我煮的鸡蛋，边观望起窗外的景色。列车已经进入河南境内，窗外是一片广阔的平原。

大家这时醒了过来，挤过人群来到洗手间上厕所，再洗脸刷牙。

坐我对面的三位女孩子是天水秦州区的，她们中专毕业，从衣着可以判断出她们的家境不错。我们村里几位女孩，热情地向她们介绍了我的情况，说我考上大学没钱去上。2002年，大学刚开始扩招，能考上大学，哪怕是上大专线，也是一定有含金量的。对面的三位女老乡，便喊我大学生，搞得我有些尴尬，因为我知道自己只是冒牌大学生。

还有几位老乡断定，我去了厂里一定能得到领导重用的，因为我是高中学历，在这二百多名老乡中，还算高学历了，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我嘴上说，那里那里，不过心里还是有一丝期待。

除了空间拥挤和逼仄，无法伸开腿脚，上洗手间不方便，要挤出一身臭汗外，其他不好，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经过三十多个的小时的痛苦煎熬，终于到广州火车站了。

下了火车后，在劳动局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我们来到广州汽车站，乘坐大巴前往惠州的陶瓷厂。一路上，看到窗外灿烂的阳光和铁树，我感受一股浓浓的南国风情。初冬天气，我的老家甘肃天水，已经草枯叶落，大地一片萧瑟，这里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意。

到了厂里，已经是傍晚时分，暮色四合，正好赶上晚饭时间。我们先将行李集中放在门卫处，带着自己的饭盒去食堂吃饭。不得不说，这家工厂的伙食确实不错，就算与后来与我打工的几家工厂相比，伙食也算是好的。晚饭是米饭，菜有炒土豆、炒茄子和凉拌黄瓜。菜只能打一次，米饭可以免费续添，不限量。

这顿米饭，基本上是我长这么大吃得最香的一顿饭。因为从小到大，受限于经济条件，家里的饭菜不是浆水面、浆水疙瘩、撒饭，就是臊子面。有一年天旱，地里的菜苗基本全旱死了，集市的蔬菜价格太高。我们家那个夏天没有吃过一口蔬菜，除了浆水面，便是干拌面，开水煮面条，然后放一点炒熟的植物油，放点盐和醋就开始了。由于从小营养不良，让我一直脑袋大身体瘦弱，个子也不高。同伴戏称，他头大脖子细，越看越生气。

吃过晚饭，我们提着行李，步行了一里多路，来到了宿舍。经过路上的夜市时，灯火通明，与晚上黑灯瞎火的老家村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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