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话城更 | 周红玫:深圳南山“百校焕新行动”—— 以创新集群矩阵激活存量校园

周红玫在开始演讲时向大会分享，每当走进一座座新建或更新后的校园，她总会溯源至2017年7月红岭实验小学的一场创新工作坊——深圳大学龚维敏教授的一番话，同时也是这场延宕八年的校园更新行动的重要起点，龚维敏当时提到，长期以来中国中小学的设计，甚至支撑它的整个投资、建造和管理系统，在某种程度上是违背设计规律的，他甚至一度想取消相关课程设计。

因此，这张图分析了多重因素导致中国校园陷入重重困境。

这番话唤醒了一个被遗忘已久的的真相：关于校园的起源精神——路易斯·康曾有过一段非常动人的阐述。校园应是呵护孩子成长的伙伴，建筑本身也应是最生动的教科书。由此，也就是在那个夏天，一场试图重塑中国教育现场的新校园行动，在深圳发轫。

核心行动

两项一脉相承的校园升级计划

作为中国城市化的奇迹样本，深圳在四十余年间以高度时空压缩的方式，成为实际人口超2000万的高密度超大型城市。在此背景下，深圳校园设计与管理创新实验聚焦两项核心内容：一是持续八年、历经四季的新校园行动计划；二是原计划三年完成、最终用四年推进三轮的南山百校焕新计划。两者一脉相承、持续迭代，均具备明确的主题性与系统性。

截至目前，两项行动已推动近200所校园实现高质量升级，直接惠及超18万名学生，为深圳教育发展注入全新空间能量，更为当下以经济动能驱动的城市硬件建设注入了宝贵的实验探索/人文关怀与未来视野。前后约120个建筑师团队或建筑师事务所参与其中，项目分布构成了新校园行动计划的深圳版图，也记录着探索的每一步足迹。

先行探索

福田新校园计划的范式开创

福田新校园行动计划首开先河，堪称一场充满英雄主义气质的乌托邦式城市实验，因为他们是在一片关于高密度校园的设计理论、实践和管理经验都近乎空白的荒芜地带进行开拓。该计划召集了中国建筑学的顶尖力量，开创出“高密度校园”的新类型与新范式—这也是在真实的社会民生需求的强力挤压下脱模成型的。然而却为以往效率至上而丧失童趣的校园空间范式注入全新的活力与想象，精准破解了高密度城市中心的“学位之痛”。8年4季新校园从福田到龙岗到南山，蔓延开来，对珠三角乃至全国众多城市的校园建设产生引领示范作用。

高密度校园的多元表达

诸多杰出案例构成了福田新校园计划的核心成果：何健翔（中国独立建筑师，源计划建筑师事务所创始人）设计的红岭实验小学，这是新校园行动的闪亮起点，树立了“高密度校园”新范式，至今仍是极具影响力的首个高密度校园类型“创新样本”；一十一建筑设计的新沙小学、董功（北京建筑师学会副理事长、直向建筑设计咨询北京有限公司创始人、主持建筑师）设计的荔园外国语小学景田校区亦颇具代表性——为保护场地中的小树林、原生土壤及一段城市发展记忆，董功耗费数年心力推进“保卫战”，最终呈现的校园实景令人欣慰。

原计划设计的红岭高中艺体中心，是一次成功的地理重整行动。该校原本依山而建，艺体中心的植入重新梳理山地空间，打造出山洞景观与山边活动场景。

北京reMIX临界事务所设计的福田中学被誉为“高密度之王”，通过校门后移等零退线策略，向外围城市释放近千平米入口广场，贡献了开放共享的优质城市界面。

都市实践孟岩（URBANUS 都市实践深圳工作室合伙人）设计的创新小学，在校园边界打造了数百米长、极具地域特色的共享骑楼；王方戟（同济大学教授，上海博风建筑主持建筑师）设计的下雪村学校，以“半围院”呼应在地龙岗客家文脉。值得强调的是，所有案例均紧扣学术主题，深度结合在地性展开设计。

配套创新：腾挪校舍模式的应运而生

新校园建设过程中，一种全新的校舍类型——腾挪校舍应运而生。为解决校园改建期间师生的临时安置问题，行动团队以梅丽小学为典范，策划多所临时校舍，开创了崭新的校舍腾挪模式。其中，朱竞翔（香港中文大学建筑学院教授、轻型建筑系统研发者）团队研发的创新型轻量建筑系统，为该模式提供了核心技术支撑。

接续发力

百校焕新计划的启动与核心思路

新校园建设的蓬勃推进，更凸显出老旧校园的困境：设施陈旧、空间局促、品质堪忧，而绝大多数孩子仍在此类环境中学习生活。若无法改善这些校园的环境，教育公平便无从谈起。2022年春天，转机出现——南山区委书记黄湘岳提出基础提升工程，将全区143所学校和幼儿园的修缮工程统一交由区工务署统办。

这一决策的关键意义在于，将“分散的行政任务”变成“可可整体设计和统筹推进的城市项目”。周红玫女士及时抓住了这个机会，将其命名为“百校焕新”行动。计划自2022年起用三年时间完成150万平方米校园改造。行动核心出发点是，在不拆除、不重建的前提下，让老旧校园重焕生命力。

事实上，校园修缮本是每年寒暑假都在开展的小微零星工程，每个学校都有。北京等城市亦有类似做法，但传统模式多为“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补丁摞补丁，缺乏系统性诊断与高水平专业设计介入，这也是主流建筑学长期缺席的领域。为此，百校焕新计划首先打破传统修缮操作模式，在建筑学语境下采用小微针灸式、可持续的精准焕新方式，坚持“一校一策”，每一处焕新均聚焦解决真实迫切的问题，尽管方法各异，但共通的底层逻辑都是对存量建筑空间的可持续与再激活的探索，同时也回应了城市管理的核心议题：如何在极短实施周期内，精准利用有限资源，让更多学校获得公平发展机会。

关键突破

模式创新与程序革命

朱竞翔教授曾将百校焕新的难点总结为“杂、乱、小、短、多、繁”，其中最棘手的是时间限制——作为暑期工程，实施周期仅40天。面对这场难度极高的焕新实践，其最珍贵的除百花齐放的物质成果外，更重要的是背后的模式创新与程序革命。

“百校焕新”成功探索出跨学科、跨部门、跨利益群体的“多元共治”城市治理路径，让学术洞见、政府担当、社区及学校诉求能在同一平台对话、融合、生长。同时构建高效联动的协同创新平台，通过多部门协同联席会议实现共同决策。

设计组织

构建高效协同的设计生态

设计组织环节挑战重重，团队刻意避免庞大队伍各自为政。项目初期就系统引入了学术力量，由朱竞翔教授担任学术总策划，建立“导师组+集群矩阵”管理架构——资深建筑师任导师，带领并赋能年轻建筑师，即便部分年轻建筑师缺乏实施经验，也能在导师指导下参与项目。

周红玫行动团队坚持“研究引领设计”，核心方法是让建筑师更早介入，通过研究联合学校及各方制定任务书，形成倒推式设计模式。这一做法填补了建筑学在项目前期的参与空白，形成完整的学术闭环。与传统明星建筑师独立分工的集群设计不同，百校焕新实践对集群设计进行了再定义，形成更具社会性的组织模式，团队内部形成横向与纵向自发交流，取代自上而下的指令式管理，呈现新型矩阵式协作形态。这一组织被命名为“百校焕新设计联盟”，构建起高效可持续的设计新生态。

秘书组的设置至关重要——作为核心信息与协调枢纽，为项目系统性推进提供关键支撑，由朱竞翔团队的何英杰担任负责人。团队还邀请插画艺术家丁丁，将工作流程、学术导向及工具包绘制成插画，既方便展览抵达公众，也让实体校园延伸为“虚拟校园”。

可持续发展

赋能青年与守护历史

在可持续发展层面，百校焕新构建了充满活力、良性循环的设计生态。项目不设任何资质门槛，全力为年轻建筑师提供实践机会；同时示范了快速建设中的历史评估方式——引入珠三角湾区四所院校年轻学者参与调研，在育才中学调研时，发现即将拆除的蛇口培训中心是改革开放重要历史遗产。

经设计组与历史组周密研究和动议，加之崔院士（北京建筑师学会理事长，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建筑师崔愷）鼎力支持，该建筑成功保留，目前正进行保育与活化，融入育才中学整体空间。针对快速建造与有限造价的限制，项目推出产品化设计模式，通过工厂预制、现场安装逐步建立产品库，为可持续焕新奠定基础，姜伯源（“不也设计”Studio NOR工作室创始合伙人）设计的围墙模块便是典型案例。

焕新成果

老旧校园的活力重生

一系列实践让老旧校园重焕生机：顾田（顾田建筑主持建筑师、香港中文大学兼职讲师）与沈梦岑（沉默建筑工作室主持建筑师）合作设计的海月华庭花园幼儿园，以彩色波浪状钢管格栅为点睛之笔——既是崭新外立面，也是走廊里孩子们可攀爬、落座的游戏空间，将安全限制转化为孩子们日常生活想象力的激发载体，看似冰冷的材料空间结构，实际上却参与塑造了一代新人；可完全打开的推拉门扇实现教室与走廊无界融合，拓展了儿童教学与活动的场地；立体游乐平台整合多种功能，既形成新城市界面，又激活街道氛围。

顾田独立设计的临海揽山幼儿园，建筑轮廓利于培养儿童形状感知能力，通过多个室外平台打造七巧板般多样的活动区域；半地下防坠网经趣味结构设计形成“人工树林”，未来藤蔓攀爬后将成为真正的森林空间。

姜伯源设计的碧榕湾幼儿园，不仅更新了多功能外立面，音体室设计更显巧思——原本有安全隐患的空间，改造为半圆拱顶结构，收纳诸多设备与功能，空间高度过渡贴合儿童的空间感知，让孩子们在其中运动更舒适自然。

靳远设计的学府中学，核心解决操场使用矛盾——此前师生抢用操场现象突出，甚至存在霸凌隐患。改造围绕操场展开“精耕细作”：将原本硬隔离的仿古围墙改为游廊作为教学区和运动区之间的过渡缓冲，上层设看台，下层为风雨连廊及功能区；在操场中央增设了覆盖两个篮球场的风雨顶棚，适配南方湿热多雨气候。实际使用中，该空间意义更超越体育课的日常性，更具有公共空间的类型意义：成为容纳近3000名学生集体生活的“城市广场”，可举办电影节、科技节等活动，它给了孩子们一个关于集体生活的记忆载体。这个空间后来也成了学校的新名片，师生们为之骄傲。

学府中学

西安建筑师吴瑞（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学院建筑系副主任、副教授）和王毛真（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建筑学系第三教研室副主任，建筑学博士）设计的荔林小学，有效整合了公共空间凌乱的高差与组织关系，增设校门至各区域的风雨连廊；以理论研究见长的“纸上建筑师”DOGMA事务所，奉献了鲜有的实际建造作品——前海港湾小学。穿孔板构成的公共柱廊与围墙，重新定义学校与社区、城市的开放关系，虽然是日常的小型建筑项目，却有着脱俗的建筑学理论内涵，已在欧洲发表。

陈东华（陈东华建筑事务所主持建筑师，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外聘讲席副教授）凭借南海小学改造项目荣获《建筑评论》新锐奖优胜奖，其采用全面针灸式改造策略，创造系列棚架集群来应对复杂场地与功能需求，通过散布在校园各个角落的丰富结构提升空间体验；艺术家丁丁将19个改造项目绘制成19个小生命（小动物形象）。此外，体育馆整体改造、图书馆增设夹层等项目，均以轻型结构和经济手段，为校园注入诗意，获评委高度认可。

被誉为蛇口“黄埔”军校的蛇口培训中心保育活化项目由都市实践孟岩负责，增设面向社区与城市的文化展廊，取代封闭围墙延续蛇口精神与培训中心社区功能属性，成为新的城市界面。这也是深圳首例政府投资的历史建筑后备资源活化利用项目，也将成为此类项目的实践范式；北京建筑师于岛（大屿建筑设计咨询北京有限公司创始人、主持建筑师）设计的蛇口学校，打造全新城市界面，设计与现有树木交织的千步廊（已成为孩子们练舞的重要场所），并利用剩余边角空间解决就餐需求，通过围墙的重塑和校门更新，为校园带来崭新面貌。

延伸价值

从校园空间到城市生态的辐射

两项两项创新实践的扩展和影响力。为孩子们带来新校园、新空间、新场所与新活力。自然关系与场所感知是建筑师在高密度实践中送给孩子们的珍贵礼物——如福田中学保留的候鸟迁徙通道，延续福田中学独特的场所记忆，峡谷自然博物馆提供宝贵户外课堂。

边界开放

重塑校园的公共属性

面对严峻经济形势，周红玫进一步思考：如何让改造资金产生更综合的空间价值？在解决学校问题的同时，如何让城市、社区更友好互动？基于此，两项行动均坚持打开并重塑校园边界，让学校以公共建筑的身份积极促进社区互动。这也是社会设计的一部分。庄慎（上海阿科米星建筑设计事务所合伙创始人、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教授）设计的校园界面咖啡馆便是典型——围墙打开后，弹性融合的边界吸纳多样城市生活，使学校成为激活社区建设的重要力量。

文化传播

从专业实践到公共事件

百校焕新不仅是硬件升级，更是对校园公共性的深度探讨。行动还向部分新校园植入视觉艺术系统与公共艺术——即深圳所称的“第六立面公共艺术”。

两项实践均以联展形式呈现，本质上是面向全体市民、影响广泛的公共文化事件。策展进入大众领域，实现专业知识向大众领域的“转译”，让新校园实践成为现象级案例——“深圳城市建设史上的奇迹”展览走进海上世界文化中心，连续两届参与深圳设计周，还配套举办公共教育与校园活动等等。新校园联展与百校焕新的效应和影响力辐射全国，多个城市前来学习交流，激发创新模式再实践。相关实践更引发多项政策迭代与规范优化，产生广泛学术影响力。

总结与展望

从校园到更广阔的城市现场

目前，新校园主题展览仍在武汉、重庆等地巡展，全媒体深度报道持续扩大影响力。相关项目斩获多项奖项和殊荣，最新荣誉为第三届三联人文“城市创新奖”。周红玫曾在领奖时表示，希望源自深圳的这些创新理念与方法论，能激发更多的公共设计管理者投身到更激烈的城市城市现场——保障房、社会住宅、保障房、社区养老等领域，继续回应每一个市民对尊严生活与人文城市的真实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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