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左右,从白云山南门进了山,去梅花谷赏梅。原本计划是前一周来的,可琐事缠身,拖到了今天。心里有些忐忑,怕错过了花期,白跑一趟。但转念一想,山里的风景总不会让人失望,哪怕只是走走也好。
这两天虽然寒潮袭粤,但南门一带游人仍然很多。没有阳光,天是灰沉沉的一片,寒气扑面而来,但这清冽的空气吸入肺腑,反倒让人感觉爽利、舒服。
沿着山路慢行,第一个落脚点是蒲谷。谷中溪水潺潺,蒲草已枯黄,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赏蒲的人很少,我倒觉得这份安静难得。蹲在水边看了一会儿,枯蒲自有枯蒲的韵味,像极了老人手上的青筋,藏着岁月的故事。
能仁寺就在前方半山腰,红墙灰瓦的牌坊,掩在绿树之中。这牌坊仍然被临时防护设施拦着,只露出半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仿佛隐约听到寺里的诵经声。佛寺总是让人心静,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看着被掩遮的能仁寺,突然想到梅花,它不也常被寄予孤高、清寂的意象吗?古人说“梅花香自苦寒来”,这苦寒里的坚守,或许正与禅意相通。
继续往上,经过郑仙岩。这是一块巨大的岩石,相传是古代郑仙修炼之处。岩石黝黑,布满苔痕,静静地立在那里,看惯了人来人往。我伸手摸了摸石面,冰凉刺骨。寒潮这几天正盛,山里温度更低,不知道梅花怎么样了。心里那份期待又添了几分不安。
爬到南天第一峰时,已是下午三点多。站在观景台上,整个广州城尽收眼底,高楼林立,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轮廓模糊。风吹在脸上,一片冰凉。到山顶旅舍附近的小卖部买水,一位女店员对我说:“梅花谷的花期差不多过了,前些天人多得很,现在冷清多了。”我笑笑,说:“既然来了,总得亲眼看看。”
从山顶往梅花谷去,是下坡路。脚步轻快了些,但越走寒气越重。路上有很多与我同往梅花谷方向的人,也有许多从梅花谷方向出来的人。再走一段,远远地,便望见一座覆着黑瓦的朱红牌坊立在路端,像一位沉默的迎客者。走近了,看清柱上刻着那副再熟悉不过的对联:“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字迹朴拙,却仿佛为这山谷定下了基调。
牌坊下,一条浅灰色的蜿蜒石板路伸向幽处,路右侧的坡上覆着稀疏的绿草,左侧几棵树上,还能见到一些稀疏的粉白色点子,在灰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淡,像是冬日呵出的一口薄气。这景象,已先告知了花事的阑珊。
进入梅花谷,眼前景象果然如人所言:“花期已过。”满园的梅树,大多枝头空落,地上铺着一层细碎的花瓣,淡粉的、洁白的。目光所及,是交错纵横的灰褐色枝干,它们以一种看似杂乱却又充满力量的姿态,分割着背后那片依然郁郁葱葱的冬林,构成一幅疏朗而坚劲的素描。
寒冷仍然没有阻挡那些与我一样的赏梅客。梅林里,游客络绎不绝,有人惋惜错过花期,有人拿着手机或照相机钻进梅林里寻花拍摄。也有一些赏梅客像我一般,先在树下徘徊,然后被三两朵梅花吸引。
我走近一株白梅,只见绿叶已生,花却凋零殆尽。心里不免泛起遗憾:“”终究是来晚了。”可就在转身时,眼角瞥见了一点红。那是一株红梅,立在谷角背阴处,枝头竟还挂着三四朵花。我连忙凑近。花瓣蜷缩着,颜色也不复盛时的鲜亮,边缘甚至有些干枯,像被寒风反复揉皱的薄绢。但它的花蕊依旧挺立着,那缕熟悉的、清清淡淡的香,便固执地从这里散发出来,渗进周遭冰凉的空气里。
而在另一棵树上,我的目光又被一根横斜的粗壮老枝吸引,它的皮皴裂而粗糙,深褐中夹着灰白,满是岁月的痕迹。然而,就在这苍劲的枝干前,竟有一朵白梅安静地开着。花瓣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鹅黄,纯净得让人心颤。紧挨着它的,是一个小小的、嫩绿的蓓蕾,紧紧包裹着,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这迟暮的绽放与待发的生机并肩而立,胜过万千言语。这让我想到,未必非得在盛开时才算美,凋零或初绽,都有它的姿态。宋人卢梅坡有诗云:“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诗我读过,也抄过,但直到此刻,才真正懂得它的意思。梅花从来不是靠繁盛取胜的。雪再白,终究冰冷无情;梅再残,却留香如故。
我虽错过了满园花开的热闹——那想必是极美的:粉云匝地,繁花满枝,每一根枝条都缀满密密的白色与淡粉色花苞,热闹得像是春天提前在此集会——但我没有错过梅花。这寒潮里仅存的几朵,这苍枝前孤傲的一盏,反倒更显珍贵,它们让我看见了“开”与“谢”之间,那种不肯俯就的生命尊严。
其实,古往今来,咏梅的诗词多如牛毛,无不是在赞它的风骨。王安石写“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那是孤傲;陆游叹“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那是坚贞;到了毛泽东笔下,“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则多了几分豪迈。而牌坊上那句“梅花香自苦寒来”,此刻不再是书上的格言,而是眼前可触可感的事实。梅花之所以被反复吟诵,或许正是因为它在最冷的时候,还能活出自己的样子。
花期过了又如何?只要有一朵还在,整一园的花韵就在。我在那株红梅、那朵白梅前站了很久。风更紧了,花朵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落下。香越来越淡,但每吸一口这清冷的空气,肺腑里都透着凉意与安宁。周围静谧极了,只有树枝摩擦的沙沙声。我想起曾读过的“梅花是冬天的心脏。”一句话,这话真贴切。在这灰沉萧瑟的季节里,梅花微弱而固执地跳动着,让一切不至于彻底沉寂。
离开梅花谷时,天色渐晚。我从西门出山,回头望了一眼,山谷已隐在暮色中,但那点红、那盏白,以及那满园铁画银钩般的枝干,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路上,我又记起清代诗人张问陶的一句诗:“一生知己是梅花。”或许,今天我也算做了回梅花的知己,没有在它最灿烂时追捧,却在它将谢未谢、天灰寒重之时,于寂静山谷中,读懂了它的心事。
这次寻梅,虽未逢盛放,却得了真意。梅花不争春,只把香留给懂得的人。人间万事,大抵如此吧。
记于乙巳年腊月初四晚,蒲溪小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