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清林径上隐苍苔,
雾锁洞其云自开。
兵气尚留铜锈甲,
泉声遥应水神台。
曾闻棺锢逃秦宝,
犹记烽传救赵材。
千载清泠涵世道,
鹤归不见旧烟垓。
深圳龙岗洞其寨访古不遇记!
绕过凤岗小草湖农庄,前行不到百米,横挡着绿色的大铁门,串着高高的铁丝网。铁网是簇新的,钢丝拧成的菱形格子,在午后的秋阳底下,泛着一种不容分说的、金属的冷光。它就那样横亘在山径的入口,后面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字迹清晰得近乎严厉:“水源重地,禁止入内”。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铁网的微凉与震动——是山风,被这屏障过滤后,挤过来的、失了力道的余绪。同行者无不怅然,跺脚、叹息,围着那方牌子打转,像一群被骤然夺去了蜜糖的蜂。我却不怎么失望,仿佛这“不遇”,才是今日应有的题旨。有些山,生来便是让人眺望的;有些故事,注定只能隔着距离去听。洞其寨,海拔不过二百六十余米,在群山的族谱里,怕只能算个沉默的幼子。然而此刻,它青郁郁地、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上,与邻邑凤岗的山峦肌肤相亲地连缀着,竟有了些龙脊的雄浑。山脚下那一汪清林径水库,平滑如一块被时光悉心养着的翠玉,幽幽地映着天光云影,也冷冷地,隔开了尘嚣。
沿着铁丝网外围的小径迂回,在杂草和丛林中前进,像在抚摸一册巨书烫金的脊背,而内容,却无权翻开。路径渐陡,林木的气息也由清浅转为沉郁,那是松、是樟、是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南国乔木,经年累月的呼吸凝成的。
路遇一起同行深圳平湖过来的亦浩大哥,虽然初相识,人却爱健谈。他来深圳三十多年,快本半个本地人了,是个经验丰富的户外领队,也是深圳蓝天救援队人员,深圳的大小山川他了如指掌。他指着远处一片蓊郁的崖壁,声音也压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瞧见没?传说里的洞,怕就在那一带了。老辈子人说,明末清初那会儿,兵乱像蝗虫,这山洞,便是老天爷赏的活命碗。”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藤萝披拂,巉岩的轮廓在树影里时隐时现,果真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巨口。这“洞其”之名,一说是直指那洞中藏着的“其寨”,一说是客家话“洞基”的音转,取的是洞为寨基、稳如磐石的意思。无论是哪一个,都透着一股乱世里攥紧拳头、贴着大地求生存的悍劲儿。我忽然想起古人“穴居野处”的话,可那多半带了些羲皇上人的逍遥想象;眼前这洞其寨的先民,他们的“穴居”,却是刀锋下的蜷缩,是于岩石的脏腑里,硬生生掏出一丝生之温热。那洞里或许真有过石桌石凳,或许真有过带着余温的陶片与生了锈的矛头,此刻,大约都化在了这无边的苍翠里,成了山体一声沉重的叹息。
“宝藏的传闻,总归是有的。”亦浩大哥喝了口水“说是下寮村一个财主,逃匪时,将全副家当装进一口特大的棺木,抬进了这山的某处。”他顿了顿,眯眼望着水库的方向,“瞧那水,多静,多深。人都说,水库底下,沉着旧时的村落呢。那财主的棺木,是藏在了山上,还是最终随了那沉没的村落,做了水底的梦,谁晓得?”这传说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却不是寻宝的贪念,而是一圈悲凉的涟漪。一口满载着世俗最沉重欲望的棺材,与一个注定要沉入水底、归于净澈的村庄,这两个意象的并置,竟有种残酷的诗意。金银在暗处暗自闪烁,而水波在上面一层层地覆盖,将所有的争夺、所有的秘辛,都涤荡成一片透明的、供养众生的蔚蓝。这岂不是造化最耐人寻味的寓言?
转过一个山坳,视野蓦地开阔。那三层的水泥观景亭,方方正正地立在主峰之上,虽是新筑,却因这山势的托举,也显出一种笨拙的庄严。我们立在亭下,山风陡然猛烈,灌满衣袖,呼呼作响,仿佛万千松涛在瞬间被召集,齐声诵读着一部无字的、绿色的经文。清林径水库的全貌,终于毫无保留地铺展在脚下。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碧蓝,静极了,也深极了,像大地一只最温柔也最深邃的眼眸。亦浩说,早年间这山顶有座小庙,供着守护水源的神祇。逢着大旱,乡人便一路匍匐上来,奉上微薄的祭品与滚烫的祈望。如今庙已无存,唯有这风,这云,这满山不歇的生机,是它无形的香火。我忽然觉得,那口水脉通着水库的传说,未必是虚言。你看这满山的葱茏,每一片叶子都蓄着一滴晶莹,亿万片叶子,便是亿万滴不肯坠落的渴念,它们顺着根须,沿着石脉,无声地汇流,终成那山下浩瀚的、生命的渊泉。这山,这洞其寨,不正是一位默然的、永恒的“守护神”么?它以它的苍翠之躯,吸纳天露,涵养地脉,然后将一切,毫无保留地,倾注给那一池关乎一城生计的清水。古人求雨,求的便是这种天地血脉的贯通;而今日这铁网的隔绝,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更为决绝的守护?
风里似乎又传来了别样的声音,隐隐约约,却锐利如钢针,刺破了林涛的浑厚。那是更近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另一种记忆。亦浩大哥的眼神望向山林更深处,那里日光不到,显得格外幽邃。“东江纵队的人,在这山里待过。”他的话简短,却像投下一块巨石,“那些山洞,躲过土匪,后来又躲过东洋兵的枪。说是做过临时的医院,纱布、药品紧缺得很……”他的话停住了,仿佛那历史本身的沉重,让言语也变得艰难。我仿佛看见,那些年轻的、染血的身躯,曾倚靠在我此刻目光所及的冰冷岩石上;那些焦灼的、关切的眼眸,曾映照过此刻我看到的同一片蕨类植物的绿影。生与死,守护与牺牲,在这同一座山体里,被不同的时代,刻下了不同的铭文。宝藏的传说,是关于财富的隐匿与失落;水神的传说,是关于生命的祈求与供养;而这红色的记忆,则是关于一群人以生命为火种,去照亮最深重的黑夜。洞其寨的层峦叠嶂,竟像一册厚重的史书,每一页,都写着“守护”,只是笔墨各不相同。
夕阳开始西沉,给对面的山脊镀上一道模糊的金边,那金色很快又褪为沉郁的紫绛。该下山了。我们沿着来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沉静了许多。再次经过那道铁网时,我驻足回望。洞其寨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像一滴正在化开的浓墨。它终究没有向我敞开它的岩穴与秘径,但我却觉得,我已抵达了它的核心。它用它的“不遇”,给予了我更多。那是一种由传说、由风、由水、由沉默的历史共同酿造出的、辽阔的“意”。
归途中,心里忽然无端涌起诗意,特别想为这洞其寨留下一首古诗,其诗曰:
清林径上隐苍苔,
雾锁洞其云自开。
兵气尚留铜锈甲,
泉声遥应水神台。
曾闻棺锢逃秦宝,
犹记烽传救赵材。
千载清泠涵世道,
鹤归不见旧烟垓。
诗是虚的,山是实的;传说是缥缈的,而脚下这养育着数百万人口的碧水,却是实实在在的温润。铁网森严,隔开了探寻者的足迹,却仿佛也隔开了一段过于喧嚣的历史,让那山,那水,那所有的传说与记忆,得以在一种被保护的寂静里,继续它庄重的、滋养的梦。偶一低头,见小径旁的泥土里,半掩着一块锈蚀的铁片,形制莫辨,不知是古寨的遗镞,还是抗战时的弹壳?我蹲下身,终究没有拾起它。就让它留在这儿吧,和这片土地所有的故事一起,慢慢地,化作春泥,去护佑来年更蓊郁的山林,与更甘冽的泉水。
下山路过水库大堤,旧时的关帝庙遗址仍在,千年的关圣帝君依然“守此青山作蓬莱”。忽念及山民口传的俚语:“洞其寨的石头会说话”——它说金棺终化春泥,水神已归沧海,唯东纵的枪声与药香,仍渗在每道岩纹里。山风掠过铁栅栏,如翻动一部无字书,页页写着:所谓桃源,不在避世之洞,而在护生之德;所谓传奇,非关宝藏秘辛,乃是凡人以骨血写就的史诗。
附记:归途遇本地老奶奶唱客家山歌:“洞其洞其云作盖,清林清林水当钗。莫问金银何处去,且看杜鹃满山开。”歌谣声里,忽觉青山原是最忠实的史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