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就看过《苦斗》《三家巷》,被书中的革命者所震撼。后来,果真去过广州,记得广州那会儿很多人光脚走路,路面很干净,卖甘蔗的推着车,车上放着满满当当的甘蔗,还有一把削皮的快刀,一根甘蔗那个时候只是一毛钱。广州也有著名的武装起义,领导者都是知识渊博的名人。当年,广州七中副校长蔡莹,是从我们北京校场口中学调过去,那个时候她在北京时,她是我们学校的校长,我们去了广州,见到偌大的学校竟是空无一人,连只鸟也没看到,也因此没有见过她。我第一次到广州,那还是小时候。火车从京广线一路南下,过韶关,山就软了,水就亮了,空气里开始飘一种甜津津的蔗味。站台上,很多男人女人赤着脚,却人人手里攥着一双塑料拖鞋——他们舍不得把鞋底磨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宁可把脚板磨得厚如轮胎。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叫“过日子”:把日子掰成两半花,一半给脚下,一半给心里。出了站,我看见推甘蔗车的小贩,一刀削皮,再一刀截断,白森森的蔗节像一截截月光,一毛钱一根。我咬下一口,汁水炸开,像把整条珠江都含在嘴里。那一刻,广州对我不再是《苦斗》《三家巷》里血与火的符号,而是一根可以咀嚼的、带着汁水的现实。这两本书我是读过的。我在广州的一条街上还要了一碗面,可端上来的近似于北京的粉条,我大吃一惊,问了半天,由于语言互相都听不懂,也就罢了,大概内容是:一个主要是说,我要的是面条儿;另一个强调说,这个就是这个样子的。后来过了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这是叫米粉。很多年后,我在档案馆翻到欧阳山的手稿,纸页脆得像秋蝉的翼。1908 年生于湖北荆州的欧阳山,原名杨凤岐,十六岁发表《那一夜》,从此“把贫穷与流浪装进行囊”。1957 年,他住进广州观绿路一间昏暗的阁楼,立志写一部“广州的《战争与和平》”。他每天写三页,写不够就喝一杯双蒸酒,让火辣辣的液体替人物去冲锋。于是就有了《三家巷》《苦斗》——《一代风流》的前两部。周炳:原型之一是 1925 年省港大罢工的工人领袖黄钊。黄钊是佛山人,生得俊,时人呼“靓仔黄”,罢工时他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一把刻“劳工”,一把刻“神圣”。欧阳山把枪收了,却把他“俊而憨”的长相留给了周炳。区桃:人物异常漂亮。原型是 1927 年沙面游行中被流弹击中的女学生张漱石,年仅十九岁。她倒下的地方,如今是白天鹅宾馆的旋转门。莫言说他读到这里“趴在麦秸垛上哭”,我信——因为我也哭过。陈文婷:也是个天下第一或第二的美女。糅合了陈铁军与另一位大家闺秀邓影梅。邓影梅出身西关绸缎庄,却能背《共产党宣言》,后来与周文雍假扮夫妻,在珠光里开“地下照相馆”。广州起义失败后,她坐船去香港,临行前把一箱子旗袍扔进白鹅潭,说“革命不成功,再也不穿这些”。1927 年 12 月 11 日凌晨三点,广州苏维埃政府在公安局原址挂牌,张太雷写下“广州公社”四个大字,墨迹未干就提枪上了街。三天后,张太雷牺牲,杨殷代理主席,把指挥部搬进西瓜园,桌上只留一盏煤油灯、半截甘蔗。周文雍与陈铁军的“刑场婚礼”就在红花岗。陈铁军原名陈燮君,华侨女,家里做“南洋柚木”生意,她却把嫁妆换了七支驳壳枪。就义前,她把围巾递给周文雍,说“天气冷,系上,咱们风风光光走”。枪声响起,围巾飞起,像一面不肯落地的旗。午后拆成“一截蔗、一截蒲”——啃完甘蔗,把渣吐进珠江,再把脚伸进江水里泡;夜里拆成“一碟炒螺,一瓶珠啤”,坐在骑楼底下,看霓虹像打翻的颜料。荔枝上市时,整座城陷入一场粉红色的热恋。苏轼“日啖荔枝三百颗”太夸张,广州人只消三颗就够——一颗给舌尖,一颗给记忆,一颗留给离家的游子。珠江不是一条江,是无数条水缠成的腰带,把城市勒出曲线。沙面是腰带上的翡翠扣,19 国领事馆像 19 颗纽扣,把旧中国的胸口勒得喘不过气;海珠桥是腰带上的银搭扣,1933 年建成那天,广州人第一次看见“钢铁彩虹”,把河北与河南一吻相连;猎德大桥是新腰带,夜里亮起 LED,像把银河拧成麻花。清晨,粤剧私伙局在文化公园开嗓,一声“卖荔枝——”拖得比荔枝的核还长;上午,高第街“叮叮”响起剪刀声,裁缝把的确良裁成喇叭裤;正午,北京路“嘭”一声,甘蔗落刀,汁水溅到路人脸上,像一场甜蜜的意外;傍晚,爱群大厦的电梯“哐当”升到十三楼,华侨带回的第一台卡式机,正放《上海滩》;深夜,白鹤洞船厂电焊“滋啦啦”,焊花比烟花还耀眼,把夜空烫出小小的黑洞。东山口的老别墅,墙根爬满青苔,一推门,陈年的豆豉味像旧信笺;中山纪念堂前的木棉落,“啪”一声砸在水泥地,花蕊里喷出带药味的蜜;黄埔港的柴油味,被海风吹得四散,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世界工厂的集装箱悄悄拖走。广州的红,是红花岗的砖、红棉的花、烧鹅的皮、早茶的虾饺。广州的绿,是荔湾湖的浮萍、华南植物园的王莲、骑楼窗边的绿萝、凉茶铺的夏枯草。红与绿在此互不排斥,像一对吵了半世纪又和好的夫妻——红负责呐喊,绿负责疗伤。有一年,我们北京校场口中学的蔡莹校长,被一纸调令送往广州七中。她走那天,大雪压弯了校门口的槐树。我们南下的学生后来满怀憧憬去找她,却在七中空荡荡的操场只见到站成一排沉默的杨树。后来才知,那时学校停课,学生都不来学校,蔡校长每天独自在教室的黑板上写字然后擦掉,擦到粉笔末像一场小雪。她写信说“广州没有雪,可我的头发一夜夜的变白了。”在广州还专门去过中山大学,里面很大,见到了许多皂角树,香蕉树,香蕉树上结了许多的大把大把的香蕉,还傻乎乎的偷着摘下来一支,吃到嘴里是很涩的,那个时候香蕉还不熟,是生的。离开广州前,我在南方大厦买了一只“鸡公榄”——一枚用橄榄雕成的小公鸡,通体棕红,一捏会“咕咕”叫。五十年过去,它仍站在我的书架,像一枚凝固的喉结,替我把广州随时叫回。如今,广州已把地铁修到第 22 号,把高楼长到 600 米,把无人机送到珠江上空拍 8K 夜景。可我知道,它依旧是那个赤脚的少年,把拖鞋拎在手里,把甘蔗嚼成月光,把血与火写成诗,把荔枝的甜与凉茶的苦一并端给过客。捏一下,听见“咕咕”——那是周炳的枪,区桃的歌,陈铁军的围巾,张太雷的墨,欧阳山的酒,蔡莹的粉笔,还有我,一个外乡人,在 1974 年咬下一口甘蔗,把整座城市的汁水,一口吸干,然后一生回甘。我现在在西安看到的卖甘蔗,标价是三块五或四块钱一斤,而不是早年间一毛钱一根了。后来,又去过一次广州,那是央视夕阳红剧组搞征文《我最想见的老朋友》,我写的征文被选中,于是特邀坐飞机从西安起飞,经广州到海南三亚。又于三亚,吃喝玩乐七天,每个人还都发了件印有“央视夕阳红”标示的红色上衣,统一穿上并在海边拍片两集,在央视夕阳红电视栏目上播放了好几次。家里面也计划了2026年春节期间,经广州再都去一趟三亚,实际上,家里人都已经去过三亚了,但似乎是命里注定还要去,九天的假期,计划两天来回,两天广州,五天三亚。祖国的山山水水是那么的令人心动,令人神往,令人跃动青春节拍!作家简介
王侠,北京老三届知青,“延安精神”研究会会员,西安市未央区作家协会会员。曾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央视传媒》《工人日报》《陕西日报》等百家报刋及“中华魂网”“人民日报(人民号)”等网络平台刊登过各类文章数十万字。文学指导老师为陈荒煤、曹谷溪。曾荣获“中国知青作家杯”一等奖;荣获中华魂网“我的延安情”征文二等奖;曾被央视“夕阳红”栏目特邀海南三亚旅游并拍片两集《我最想见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