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文和友开业仅仅四年,品牌主体撤出、更名挣扎、招牌拆除,曾经万众瞩目的超级场景归于沉寂。从现象级网红到彻底落败,它完整上演了一场新消费文旅的大败局,清晰暴露出依靠流量套利模式与生俱来的致命缺陷。问题是:孕育长沙文和友的市井土壤、长久形成的餐饮生态、本地烟火气,能否简单平移到一座高速迭代、移民属性极强的深圳?外来游客追求的长沙烟火,和深圳市民想要的城市体验,本就存在难以弥合的鸿沟。

牧青行摄/忻州古城-山西

这些年做了很多规划策划,也看到了很多失败的项目,但是每个项目启动前,大家更愿意花时间去研究成功案例,然后去模仿复制,这种模式在过去三十年无往不利,但是现今这个时代已然不行,成功的案例最应该复制的是它的方法论,而不是它的商业模式和产品,但是取其表而不取其里,是很多失败案例的根本原因。接下来我们就讲一个曾经的顶流——深圳文和友,在中国最好的市场,在复制过程中的失败案例,当然失败肯定是多重因素组成,因精力和能力受限,只写我们能看到的一部分。
2021年4月,深圳文和友正式开业。依托长沙文和友打下的国民级IP,项目落地深圳罗湖区东门片区,总建筑面积近2万平方米,投入数亿元打造沉浸式复古场景。整座空间复刻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深圳老街样貌,老式居民楼、录像厅、理发铺、大排档、老式公交错落交织,汇聚本土小吃、老牌餐饮、潮流零售,打造一座“城市记忆博物馆”。
操盘团队的商业逻辑直白清晰:依靠长沙验证成功的复古场景模式,落地一线城市;借助短视频、小红书、直播制造全网热度,依靠门票、餐饮分成、商铺租金、品牌联名多重渠道盈利;依托超级流量形成城市文旅地标,持续复制至全国各大核心城市。
彼时,文和友模式正站在时代风口。长沙文和友已经成为外地游客抵达长沙必打卡目的地,证明复古场景具备极强的传播属性。资本追捧、各地政府主动抛出招商橄榄枝,所有人形成共识:场景可以复制,流量可以移植。很少有人沉下心追问:孕育长沙文和友的市井土壤、长久形成的餐饮生态、本地烟火气,能否简单平移到一座高速迭代、移民属性极强的深圳?外来游客追求的长沙烟火,和深圳市民想要的城市体验,本就存在难以弥合的鸿沟。
开业即巅峰。开业首日,线上排队号码冲破50000号,大量游客在门外等候数小时。小红书、抖音铺满复古街区打卡照片,#深圳文和友#话题持续霸占同城热搜。多家媒体前往调研,将其作为老城更新、文商旅融合的典型案例。一时间,全国各地城投、文旅开发商奔赴深圳考察,计划引进同类复古街区项目。操盘团队对外放出扩张蓝图,南京、广州、重庆等多个城市项目同步推进,一场全国复制的大幕缓缓拉开。所有人沉浸在流量制造的狂欢之中,危机早已潜藏在繁华之下。
留不住的消费粘性
巅峰热度仅仅维持数月。新鲜感褪去之后,一系列结构性矛盾集中爆发,泡沫迅速破裂。
第一个致命病灶:只复制场景外壳,没有移植可持续的内容生态。长沙文和友扎根长沙本土数十年,聚集大量本土老牌餐饮,本身就是城市饮食文化的载体。而深圳文和友大量引入全国通用网红小吃,真正具备深圳本土辨识度的业态稀缺。游客的核心动机只有拍照打卡,拍完即走,停留时间短、二次消费意愿薄弱。大量游客“零消费逛一圈”,形成“人山人海,商户不赚钱”的诡异局面。
第二个病灶:高度依赖一次性网红流量,缺乏常态化客流支撑。项目客流高度集中在开业初期的传播红利。当短视频热度消退,新的网红打卡点不断涌现,缺少持续内容更新的深圳文和友迅速失去话题度。不同于传统景区依靠周末、节假日稳定客流,它没有培育出稳定本地消费群体。工作日街区空旷,仅节假日短暂回暖,商户营收持续承压。
第三个病灶:商业模式先天失衡,成本与收入长期错配。数万平米沉浸式场景,建筑改造、场景维护、保洁安保、设备运维形成极高固定成本。项目最初依靠高人气向商户收取较高租金与分成。一旦客流下滑,商户营收缩水,大量商户无力承担成本陆续撤场;商铺空置进一步削弱街区烟火气,反过来劝退游客,形成恶性循环。同时项目一度尝试推出门票制度,试图对冲运营成本,却直接抬高游览门槛,进一步劝退本地市民。
第四个病灶:IP地域属性被严重低估。长沙文和友的内核是长沙市井文化,具备极强地域排他性。深圳是移民城市,不存在统一的“八九十年代深圳集体记忆”。复古场景只能提供短暂视觉冲击,无法唤醒游客深层次情感共鸣。游客愿意专程奔赴长沙体验地域烟火,却很难持续为一个复刻到深圳的外来场景重复买单。复购率持续走低,数据显示绝大多数游客一生只到访一次。
流量断崖之后,运营方开启多轮自救。为扭转颓势,深圳文和友更名为“老街蚝市场”,调整定位,弱化复古综合街区概念,转向主打粤式海鲜生蚝主题,重新调整业态组合,压缩文创零售,扩充海鲜餐饮,试图贴近深圳本地消费口味。运营团队持续策划市集、展览、主题活动,持续投放线上推广,试图重新撬动短视频流量。
但是所有补救动作,都无法弥补顶层设计的先天缺陷。场景改造的巨额沉没成本无法收回;曾经火爆的话题热度难以二次制造;商户信心持续受损,招商难度不断加大。客流始终无法恢复开业初期水平,长期收支失衡。
2025年,文和友主体团队正式撤出深圳项目。品牌方与物业合作终止,项目失去核心IP支撑。此后一年多时间里,街区零星商户艰难维持,项目彻底失去话题度。2026年7月,门口巨大的“深圳文和友”巨型招牌被拆除,这个曾经轰动华南的网红文旅项目,正式宣告落幕。
轰轰烈烈的异地扩张计划随之全面收缩,多地筹备项目暂缓或者取消。曾经被奉为范本的文和友复制模式,遭遇现实市场严酷的审判。
深圳文和友的陨落,不是单一运营失误,而是一代流量型人造文旅项目共同的宿命。透过案例,可以提炼四大具有普适性的底层教训:
第一,文旅IP具备强地域根系,不存在简单“拿来主义”。任何成熟文旅IP,都依附特定城市文化、本土消费习惯、长期培育的生态。只搬运建筑场景、装修风格,剥离原生土壤,最终只会沦为没有灵魂的拍照布景。流量可以短期制造热度,但无法弥补文化共鸣的缺失。
第二,依靠短视频一次性爆火的项目,天然存在生命周期天花板。社交媒体可以快速制造网红地标,但网红流量最大的特征是转瞬即逝。如果项目没有持续迭代内容、稳定本地客群、培育复购机制,热度褪去之后必然迅速萧条。把开业流量当作常态化客流,是绝大多数网红项目决策者最致命的误判。
第三,重场景硬件投入、轻内容与运营,是文旅行业普遍性顽疾。大量投资者把资金投入装修造景,却不愿持续投入内容更新、业态培育、长期运营维护。场景建好只是起点,持续不断的体验迭代才是长久生存的根基。高昂的改造成本形成刚性负债,一旦现金流不及预期,很快陷入资金危机。
第四,混淆“打卡目的地”与“休闲消费目的地”。打卡型游客追求新奇,没有消费忠诚度;成熟文旅项目必须留住愿意停留、持续消费、重复到访的客群。仅仅满足拍照需求,永远无法形成健康商业闭环。
短视频浪潮催生了一大批昙花一现的网红文旅项目。资本、操盘者、地方市场一同沉醉在流量神话之中,以为复刻场景、制造话题,就能持续收割游客。深圳文和友的起落清晰证明:镜头里的繁华可以一夜造就,但一座文旅空间长久生命力,从来不靠滤镜与排队的人群,而是依靠文化根基、可持续的消费生态、敬畏市场的长期运营思维。

原题:文旅大败局:流量泡沫的幻灭——深圳文和友兴衰
作者:逍遥游
来源:文旅研习社微信公众号
编辑:钟舒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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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牧青简介
文化学人,旅游资深专家;
北京青蓝文旅规划设计院院长;
中国城市科学规划设计研究院旅游总规划师;
中国旅游景区协会智库专家;
山西省专家学者协会特聘专家;
江西庐山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特聘旅游顾问;
乡村旅居、场景旅游和生活化旅游倡导者与践行者,市场定位“倒行逆施”法和旅游规划“四点论”倡导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