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深圳龙华笔记(组诗)

深圳龙华笔记（组诗）

文/杨志军


观澜版画村

碉楼把影子斜进水塘
三百年了
宗祠墙上的第一道刻痕
还在长

排屋的瓦片
沉默得像压住了什么
只有版画机还在响
一下，又一下
把客家山歌轧进纸纹深处

晒谷场晾着未干的墨色
一个少年蹲在古井边
用木刻刀
顺着石头的纹理走
——木屑从刀尖卷起
带着樟木的辛香
每一道都通向
我掌心那条
从未出过远门的纹路

水塘倒映新围场
也倒映着版画里走出的那些人
我叫不出名字
但他们的影子比人先到
站在榕树底下
等谁

鹭湖艺术中心

这里曾是流水线
轰鸣声比蝉鸣更持久
也更像蝉鸣——
那种撕开胸腔的、反复的
夏天

山体重新拱起轮廓
覆土之下
拱顶缓缓隆起
湖水漫过废弃的传送带
在玻璃幕墙上
映出扭曲的工时表

沉入湖底的工号牌
凸起几个数字
摸上去
像未愈合的盲文

穿工装的年轻人走进大剧院
口袋里还装着螺丝刀
舞台上的《只此青绿》
像老家雨后的梯田
水光一层层漫上来
他想起母亲晾被单
鼓起来又落下去
忘了收

散场时
月光从屋脊滑下来
像忘关的水龙头
薄薄一层
那些忘了鼓掌的人
把掌声留在了别处
我数过，一共七秒
足够一个人
把一首歌听完

大船坑的鼓点

鼓声是被脚踩出来的
踩了四百年

麒麟的骨架是竹篾编成的河流
在老人手里
一节一节
醒过来

孩子们跟在后面
脚步踉跄
但他们的影子
已经先于身体
学会了麒麟的姿势

鼓点踩过农历
在柏油路缝里拐了个弯
踩出一道凹痕
新漆盖了三遍
还是往下陷
像外公咳了半声
又咽回去的那句话
鼓声也没替我追问

玛丝菲尔大厦

樱花木棉落在账本上
发黄的那一页
某行数字旁边
有人用铅笔写了"今日晴"
字迹淡得
像三月的天气预报
更像某个工友
下班前对着排班表
呵出的一口白气

白气散了
但瓷片还在
青花的碎片嵌进混凝土
摸上去比水泥凉
边缘扎手
我蹭过一道口子
没流血
只留下一道白痕

旋转步道没停过
和当年的传送带一样
只是上面不再运半成品
运的是人
他们抬头看穹顶
碎瓷缝里的光
把每个人的脸
切成不规则的几块

我数过那些块数
和账本上的数字对不上
缺了一块
可能被谁带走了
也可能
就是今天晴的那个晴字
被呵白气的那人
写在了别处

山歌还在

阳台山下的白石龙村
老人坐在门槛上
唱起东江纵队的情歌

"哥去北上妹在西
南北战场共红旗"

年轻人已听不懂客家话
旋律仍从瓦缝里漏出来
落在新建的地铁口
刷卡声把调子切碎了
每人带走一小截

有轨电车穿过观澜河
车厢里有人哼着
同一段调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
好听

山歌还在
顺着地铁的风
卡进安检机的传送带
被另一副喉咙
译成电流之前
它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站在闸机口
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
低头看时
脚下什么也没有
但耳边有个声音
用我外婆的腔调
轻轻说：
"行慢滴"
安检员催我快走
我磨蹭了三秒
三秒
够一句客家话
追上我
又没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