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看了二十二年。
起初看高楼。
地王、京基、平安——
一座比一座高。
后来发现,高楼看久了,
人就变矮了。
于是改看人。
看华强北背货的少年,
看科技园加班的白领,
看白石洲收摊的阿婆。
他们在楼与楼之间赶路,
像雨水从玻璃幕墙上滑落,
来不及停留,就被太阳晒干。
再后来,我开始看海。
深圳湾的海,不蓝,灰灰的,
像城市洗过脸的水。
但海鸥不管这些,
它们照常飞,照常落,
照常把一条小鱼从浪里叼起来。
它们比我更懂这片海。
现在,我看城。
看地铁口涌出的人潮,
看深南大道的车流,
看在建工地的塔吊,
看城中村晾晒的被单。
它们都在说同一句话:
日子,就是日子。
有时候我在想,
深圳是一面镜子。
你在它面前站着,
看见的不是城市,
是你自己。
你急,它也急。
你慢,它也慢。
你焦虑,它的晚高峰堵到十点。
你释然,它的海风忽然就凉了。
看深圳,就是看世界。
世界上所有的大城市都一样——
人来,人往,
楼起,楼塌,
梦碎,梦圆。
深圳只是把它们压缩得快了一点。
看深圳,也是看人生。
二十二年,我从一个背包变成一把钥匙,
从一间出租屋变成一个地址,
从一个人变成一家人。
深圳没变,是我变了。
它还是那个来了就是深圳人的深圳,
只是我,真的成了深圳人。
所以现在,我不再刻意看了。
该看的,都看过了。
没看的,还在来的路上。
我只需要坐在深圳湾的长椅上,
等风来,等日落,
等下一个问我“深圳有什么好看”的人。
到那时我会说:
深圳没什么好看,
但你可以在这里,
看见你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