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魏明伦的《盖世金牛赋》里第一次听说蛇口四海公园的。那时隔着书页,只觉那文字如金石铿锵,叙说着拓荒与开创,牛的形象在想象中昂首向天,筋肉虬结。没想到数年后,我竟真的来到深圳,就住在蛇口。于是,那座只存在于赋文里的公园,便像一位素未谋面却早已熟悉的老朋友,悄然落进了我的日常生活里。
住在蛇口的那三年,家就在四海公园北边,推开窗,就能闻到那片荔枝林在雨后散发的、清甜中略带潮润的气息。于是,这里似乎成了我的另一个房间,一个会呼吸的、有四季的客厅。晨起与黄昏,我的脚步总是不自觉地就拐进了那片葱郁里。进了门,先是一片深沉的树丛,松柏是终年不动的墨绿卫士,白杨则总是急切地将枝叶伸向天空,像少年举着无数只渴望的手。沿着树荫下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小石道走,市声便彻底被滤去了,心也随之静下来。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便是那中心的大草坪了。阳光在这里慷慨地洒下,照亮孩子们手中颤巍巍飞起的风筝,也照亮草坪中央那四尊龙王石像的脸。东海、南海、西海、北海,他们各自守着方向,表情在风雨的浸染下显得模糊而深沉,仿佛真在掌管着这片土地无形的水脉与风云。我常想,这大概便是"四海"之名的真意了——并非指地理的广袤,而是一种心境的包容与安定,让来自四方的人,都能在此找到一片内心的泊岸。
再往前,水光就漾到眼前来了。湖水不算清澈见底,却绿得沉静,是那种吸纳了太多天光云影与岸边绿意后,酝酿出的沉静的碧色。几艘游船懒懒地滑过,涟漪慢吞吞地荡到湖边,轻轻拍着石岸,那声音,是光阴最耐心的耳语。站在九孔桥上望去,风筝的艳、树丛的墨、天空的淡蓝与云絮的洁白,都倒映在水中,微微晃动着,像一幅永不干涸的活的水彩画。这桥,这湖,还有远处那弯弯的月牙桥与小亭,构成了公园温柔的骨架,也框定了我记忆中无数个无所事事的美好的午后。
然而,公园的魂,不只在那片静谧里。当你转过一片翠竹,猛然与那尊"盖世金牛"照面时,会被一种沉默的爆发力所震撼。它太大了,大得像一座青铜的山丘,昂首向天,筋肉虬结,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基座上跃入云端。艺术家韩美林将一种拓荒的、不羁的力与美,凝固在了这里。它属于蛇口。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一声开山炮,就在这里炸响。金牛脚下,刻着魏明伦的《盖世金牛赋》,那些文字如金石铿锵,叙说着耕耘与开创。每次走到这里,我便想起当年隔着书页的想象,如今那文字里的牛就矗立在眼前,铜绿斑驳,比赋中更沉默,也比赋中更有力。
这头牛,与不远处表情含蓄的龙王,与湖边捧书静读的女子,与荔枝林下的棋局,奇妙地共生着。一边是怒吼向前的开拓史诗,一边是烟火人间的静好岁月;一边是金属的冷硬与重量,一边是草木的柔软与芬芳。它们共同构成了四海公园,也构成了我理解中深圳的某种双重气质:它勇猛精进,却又在缝隙里,悉心养护着寻常生活的根须。
公园里,时光的密度是不同的。钓鱼的人坐在湖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的浓缩;跳舞的乐声在清晨或黄昏准时响起,是节拍的舒张;而更多的人,像我一样,只是走着,看着,什么也不想。百年荔枝树在夏天奉上甜蜜的果实,桂花在秋日暗送缱绻的香,它们不说话,却参与了许多人生的段落。
后来,我离开了深圳,但四海公园并未从我的记忆里搬走。我常常想起它,想起那湖绿得沉静的水,想起金牛在夕阳下灼灼的光,想起龙王石像脸上永恒而模糊的表情。它不仅仅是一座公园,它更像一个意味深长的容器,盛放着自然的天光,盛放着城市的历史心跳,更盛放着无数个像我一样的普通人,那些散步、奔跑、发呆、交谈的平凡瞬间。这些瞬间如同水滴,汇入那面不竭的湖,让那片"四海",在回忆里,愈发波光粼粼,辽阔而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