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卤牛肉的夜晚
一
十一月下旬,深圳终于真正地凉了下来。
风变硬了,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刺骨的意味。工地上的工人们都穿上了外套——有人穿军绿色的劳保服,有人穿从地摊买的几十块的夹克。塔吊在高空中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吊臂上的钢索在风里发出呜呜的低吟。
王强的膝盖痛得更厉害了。每天晚上回到工棚,他都要用热水敷好久才能缓过来。王刚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有天晚上他去工地外面的药店买了一贴膏药,默默放到王强的枕头边。
“二哥,多少钱?”
“没多少。你贴吧。”
这对兄弟在同一个工地、同一个工棚里生活了快四个月,话一直不多,但彼此心里明白。王强贴了膏药,膝盖上传来一阵凉丝丝的感觉。他坐在床边,看着王刚侧身躺下的背影,什么话都没有说。
十一月二十五号,周六。李芳来了。
她没有提前告诉王强。当王强看到出现在工地门口的李芳时,她手里提着一个大布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显然坐了很久的公交,脸上带着赶路的痕迹,但在阳光里依然带着笑意。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好吃的。”李芳扬了扬手里的布袋,“我昨天卤了一锅牛肉。想着你最近加班辛苦,给你带点过来。”
王强接过布袋,打开一看——一个保温饭盒,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袋橘子、一袋饼干、两瓶矿泉水。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怕你饿着嘛。”李芳笑了笑,“走吧,带我找个地方坐坐。我今天不用赶回去。”
王强愣了一下:“档口呢?”
“今天休息。”李芳说,“我想跟你待一天。”
王强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个字:“好。”
两个人坐在工地后面的石头上。那是王强平时一个人坐着发呆的地方。几块碎石垒成了一个勉强能坐的平整区域,旁边长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前面是一条土路,偶尔有摩托车经过,扬起一阵灰尘。但再往远处看,能看到一片开阔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山影。
李芳把饭盒打开,一股浓郁的卤牛肉香味在空气中散开。牛肉卤得很透,深褐色的肉块上泛着油光,香气里带着八角、桂皮和酱油混合的味道。王强吸了吸鼻子——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吃到李芳做的菜了。
“快吃吧。还热着呢。”李芳递给他一双筷子。
王强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卤汁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他又夹了一块,嚼着嚼着,觉得自己这一个月加班的疲惫都在慢慢消散。
“好吃。”
“那就多吃点。”李芳坐在旁边,没有吃,只是看着他吃。
“你怎么不吃?”
“我在家吃过了。”
王强低头继续吃。他吃得很慢——不是不饿,是想让这顿饭延续得更久一些。李芳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偶尔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远处,工地的塔吊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转动着。
“强。”
“嗯?”
“你这一个月——瘦了很多。”
王强停了一下筷子:“加班嘛,正常。”
“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我心里有数。”
“房子的事——不急的。”李芳说,“我可以等。”
王强放下筷子,转头看着她。李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某个地方,好像在确认他没有受伤。秋天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李芳,你知道我这一个月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我以前是不是太着急了。”王强说,“急着赚钱,急着买房,急着结婚。总觉得慢了就来不及了。但我现在发现,越急越容易走错路。炒股是这样,别的事应该也是。”
“那你现在不急了?”
“没那么急了。”王强说,“我就想——先把活干好。把该赚的钱赚了。把欠的钱还了。一步一步来。”
李芳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踏实。”李芳说,“你从来不会因为看到别人赚钱,就去做自己不懂的事。”
王强愣了一下——他炒股了。他做了自己不懂的事。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至少在李芳心里,他还是那个她一开始认识的王强。
“但我也做错过事。”王强说。
“谁没做错过?”李芳说,“做错了,改过来就行了。你不是改了吗?”
王强看着她,心中翻涌着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李芳。”
“嗯?”
“我——”
他想说“我爱你”。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我——会对你好的。”
李芳看着他,然后笑了:“我知道。”
二
下午,王强带着李芳在龙岗转了一圈。
龙岗的变化比他想象中大。这几年,地铁三号线在建,惠深沿海高速也在修,到处都在施工。他们骑着王强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穿过龙岗的老街和新开的楼盘。李芳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座,一只手揽着王强的腰。
风从耳边拂过,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和远处人家的饭菜香。
他们路过那个XX花园的小区门口。李芳让王强停下来,她跳下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小区的大门已经修好了——欧式的风格,米黄色的石柱,雕花的铁门,门口有一个保安亭。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晒太阳聊天。两个小孩在门口的空地上追着一只皮球。
“这个小区看起来挺好的。”李芳说。
“嗯。”
“要是能住在这里——每天早上起来,能看到山——”
王强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目光落在小区里面,很安静,没有焦躁,没有急切。好像她看的不是一个四十六万的房子,而是一种她相信总有一天会到达的生活。
“会的。”王强说。
李芳转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三
傍晚,两个人坐在工地后面看日落。
深圳的十一月,日落来得早了。下午五点多,太阳就开始往西沉。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然后又变成了紫色。远处的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
“强,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请我吃饭吗?”
“记得。在岗厦的那家沙县小吃。”
“对。”李芳笑了,“你点了两碗蒸饺,一碗拌面,一碗云吞。你把蒸饺都推到我面前,自己吃拌面。”
“你那时候说你不饿。”
“我是怕你不够吃。”李芳说,“那时候你一个月才赚一千多。请我吃一顿饭,你可能要省好几天。”
“我不在乎那些。”
“我知道。”李芳说,“所以我才跟你在一起。”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暮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消失。远处的城中村里亮起了灯火,一盏接一盏的,像夜空下最温柔的一片光。
“李芳,你后悔来深圳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来深圳,我就不会认识你了。”
王强坐在旁边,心里有些东西在涌动。但他什么也没说。
“你呢?”李芳问。
“我也不后悔。”
“真的?”
“真的。”王强说,“深圳这个地方,让我从一个种地的变成了一个砌墙的。又让我从一个砌墙的,变成了一个——我也说不清楚现在变成什么了。但至少,我比以前想得更多了。”
四
晚上七点多,王强送李芳去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李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袋子,递给王强。
“这是什么?”
“护膝。”李芳说,“上次你说膝盖疼。我在地摊上买的,不贵。但应该有点用。”
王强接过那个红色袋子,看着里面那副护膝,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打电话你说膝盖疼的那天晚上。我去华强北地摊上买的。讨价还价讲到十五块。”
王强握着手里的护膝,抬头看了李芳一眼。
公交车的灯光从远处扫过来,照亮了她的身影。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风吹起了她的头发。
“你也是。”她说,“别太拼了。”
王强想说什么,但公交车已经到站了。李芳转身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车玻璃,她朝他挥了挥手。王强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缓缓启动。她的脸隔着玻璃和夜色,慢慢地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远处的路灯里。但他手里攥着那副护膝,很久都没有松开。
回到工棚,王强坐在床上,把护膝取出来套在膝盖上试了试。大小刚刚好,松紧也很合适。布料软软的,贴着皮肤有一种暖意。
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护膝。那是十五块钱的东西,在地摊上买的。但戴上去的瞬间,他觉得自己这一个月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了。
他掏出手机,给李芳发了一条短信。
“护膝很合适。谢谢你。”
过了几分钟,李芳回了一条:“到了就好。早点休息。”
他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护膝还戴在膝盖上,带着一点体温。铁皮工棚外的风声很大,但他的心很静。
那天晚上,他没有看大盘。没有看K线。没有看任何财经新闻。他睡得很好。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
五
十一月二十八号。
大盘在六千点附近摇摇晃晃地徘徊了将近一个月。涨不上去,也跌不下来。有人在说“空中加油”,有人在说“顶部已现”。财经新闻的标题交替变换,今天是“六千点震荡蓄势,后市可期”,明天是“警惕阶段性顶部,控制仓位”。
王强没有关注这些。
他每天照常上工。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开工,晚上八点收工。干活的时候手机装在口袋里,偶尔掏出来看一眼时间。但他不再打开交易软件了。他设置了新的手机桌面——一张李芳的照片,前阵子他偷偷用手机拍下的,她站在华强北档口前整理货架的样子。
十一月三十号,他发现小刘的联通涨了。
小刘的中国联通从两块二涨到了两块五,他的账户又变回了一千一百多块。小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他又开始在吃饭的时候掏出手机看行情了,又开始在工地上哼歌了。王强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刘的运气回来了,但他不知道下一次运气不在了,小刘还能不能承受。但这不是他能管的事。
十二月初,深圳真正地入冬了。
气温降到了十度以下。工地上的人穿得更厚了,有些人甚至戴上了毛线帽。塔吊的吊臂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亮光。王强每天穿着李芳买的护膝去上工。膝盖上的旧伤没那么痛了——也可能是习惯了。
他每天还是加班到八点。周末也不休息,去工地上做一些零碎的杂活——清理建筑垃圾、整理材料、帮忙卸货。多赚一点是一点。他跟李芳通电话的频率也变少了——不是不想联系,是太累了。有时候回到工棚,洗完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打着打着字就睡着了。
但李芳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偶尔发一条短信过来——”今天档口卖出去了二十条手机壳”、“今天下雨,没什么客人,我早点关门了”、“今天路过那个小区,门口种了新树”。
王强每一条都看,每一条都回。有时候回一个字——“嗯”。有时候回两个字——“好的”。有时候会多打几行字——”今天布吉的楼盖到第八层了”、“王刚今天感冒了,我让他多喝了点热水”、“今天工地旁边新开了一家拉面馆,八块钱一碗,味道还行”。他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句话就能说完的。但李芳从来没有嫌短过。
十二月的深圳,天黑得更早了。下午五点半,太阳就落山了。工地上的灯光亮得越来越早,昏黄的灯泡在钢筋水泥之间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王强站在布吉那栋十二层楼的楼顶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心里有一个清晰的目标。那个目标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山。
六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王强接到了赵大伟的电话。
“兄弟,最近怎么样了?”
“还行。在加班。”
“我听说你不炒股了?”
“嗯。暂时不炒了。”
赵大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因为什么?”
“想先把房子买了。”
“买房?深圳的房子?你买得起吗?”
“慢慢攒。”
赵大伟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无奈的笑:“王强,你这个人——怎么说呢——太实在了。房价涨得比你攒钱快多了。你攒一年,房价涨的比你还多。”
“那也不能不攒。”
“你听我的,把钱给我,我帮你炒股。一年时间,我保证你翻倍。”
“表哥,你相信你自己说的话吗?”
赵大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说一年翻倍——你真的相信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这个人——”赵大伟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说话真让人难受。”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受的。”王强说,“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
“你变了,王强。”
“可能吧。”王强说,“但我觉得,变得好一点了。”
赵大伟没有再说什么。电话挂了。王强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把手机揣回了口袋。他知道赵大伟不理解他。但他也不需要赵大伟理解——他自己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够了。
七
十二月七号。王强收到了一条短信,不是李芳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王强吗?我是王总——国信证券的那个。还记得我吗?”
王强愣了一下——王总找他能有什么事?
“记得。王总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在整理客户资料,发现你的账户很久没有交易了。想问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没有。就是暂时不炒了。”
“为什么呢?”
王强想了想,回了一条:“想先把房子买了。”
过了一会儿,王总的回复来了:“理解。买房是大事。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你现在退出来,未必是坏事。大盘在六千点晃了很久了,我个人的看法——后面可能不太好。”
王强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一会儿。王总在证券公司上班,他比赵大伟更懂市场。他说“后面可能不太好”——这不是随便说说的。
但他已经不在那条船上了。
他回了一条:“谢谢王总。我记住了。”
然后把手机关了,戴上手套,继续干活。
八
十二月十号,大盘跌了。
没有特别的原因——没有政策调整,没有重大利空。就是跌了。上证指数单日下跌了百分之二点五。深成指跌了将近百分之三。大多数股票都在跌。
王强是在收工之后才看到这个消息的。他盯着那条新闻,想起王总的那条短信。他没有感到庆幸——只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工地上有人亏了。有人骂娘,有人叹气。一个小工今天刚买进去,当天就亏了五百块——那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他蹲在工棚门口,抱着手机,脸白得像一张纸。
王强路过他的时候停了停,但最后还是没有停下来讲话。
他继续往工棚里走。
回到自己的铺位上,他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了那本《证券投资学基础》。书还是那么厚,三百多页。他翻开书页,翻到自己折了角的那一页。他曾读到过的那一行字还在那里,和这里的灰尘和铁锈一起等待着他。
他没有合上书。而是翻过了那一页。
窗外的声音传进来,有一阵模糊的麻将声、有人喊“吃饭了”的招呼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铁皮。王强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着书。他想起阿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股市还在那儿。不会跑的。”他之前把书收起来,是因为觉得自己用不上了。但现在他又翻开了。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出于焦虑,也不再出于盲目的期望。
他只是想把它读完。
把这本书读完。把那些K线、均线、市盈率、市净率,一个一个地搞懂。不是为了明天去下单,而是为了以后站在自己的阳台上眺望远山时,心里不慌。
铁皮工棚里的灯光昏黄而摇晃。王强翻过又一页书。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
他知道,有一天他还会回来的。
但那个时候——他是准备好了再来的。
*第十二章完 · 10,38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