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中考第二日，清晨出门，儿子“恩准”我骑电动车随行护航。他单车在前，我缓行相伴，一路车速放得很慢，难得偷来一段从容共处的短途时光，沿途随口闲谈几句。见他心境松弛、神色淡然，我心底漫开一层绵长的欣慰。
离家前，妻子在家细细布置了诸多暖心小物，还陪着小女儿耗上数小时，亲手扎起一束束向日葵。我与儿子性情相仿，都不善热烈外露，偏向内敛持重。纵然正值少年叛逆期，我总慢慢教他修持情商：不必事事附和认同，却要常怀包容与尊重。我本不甚偏爱这般隆重的仪式感，却懂妻女细腻柔软的心意。
行至考点校门，老师们分站两侧，挨个与学生击掌打气。深知儿子心性，这般热闹鼓劲于他而言大抵不太认可，我凑上前轻声叮嘱几句。目送他走上前抬手与老师相触，转身踏入校园，心底忽然生出一重感悟：中考只是纸笔测验，而学会感恩和懂得换位思考善才是一场贯穿一生、无声却分量极重的大考。
六月末的清晨仍留一丝清凉，今日上午考试科目是公认可能难度最高的数学。我常在静处思量，为人父母真正的本分，是引导孩子找到自身天赋与心之所向。自家孩子逻辑悟性尚可，奈何学习散漫、上进心不足，极易被外界纷扰牵动心神，诸多短板，根源大半在我们父母。
世间为人父母，从来没有父母资格证考试一说，也无岗前考核，没有阶段性测评，全凭摸着石头过河。有人自身平凡，养育子女却通透豁达；有人成就非凡，却在亲子教育上束手无策。亲子间的契合融洽，从非一人所能强求，更看彼此心性相投。若能彼此包容、互相滋养、一同成长，便是半生相伴最难得的福气。
老话常说“每逢大事有静气”，这份沉稳我始终未能修得。这两天总夜半惊醒，轻步走到两个孩子房间，掖好他们踢开的薄被，而后独自静立客厅窗前。万家灯火沉眠，整座城市尚在安睡，不消片刻便会缓缓苏醒。静立晚风里，心绪杂糅，既有几分恍惚，也藏着大考渐入尾声、重担将卸的浅浅松弛。
送完儿子归家，沉寂许久的老班级群忽然传来喜讯——那是我三十年前带的第一届学生，当年班里的文艺委员，其子拿下老家县一中理科状元，总分692分，消息一出，群内瞬间一片欢腾。
当年那所乡镇普通中学，一届学生能顺利升上高中的本就寥寥，时隔三十载，下一代中竟走出有望踏入清华的学子，一众老同学皆由衷替他欢喜，与有荣焉。
此事也令我心生慨叹：求学之路，从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父辈的平凡等闲，未必是遗憾，反倒成了托举后辈奔赴更远前路的基石。所有深耕皆有回响，长久耕耘终有收获，不必困于一时分数得失。
由此豁然释怀：往后孩子去往哪所高中、考入哪所大学，其实都无关紧要。只要他身心康健，愿意坚持奔赴心中热爱，便足够。分数自有高下之分，可人生幸福从无统一榜单，人人都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圆满，每个人，都能做自己人生里的幸福状元。
正午照旧守在考场门外等候，孩子考完，我一路跟在身后护送回家午休。轻声问及数学难易，他说提前半小时便答完试卷，听罢心中五味杂陈，宽慰与隐忧交织。少年天生自带昂扬底气，可多年从教的阅历让我明白，这份自信多是年纪赋予的热忱，未必能尽数化作实打实的成绩。这般顾虑不便直言，只顺势温言勉励，嘱他放平心态应对剩余科目，尽力便是无憾。
等候散场时，望着满校门青春少年大多神色紧绷、满脸倦意走出考场，不由心生唏嘘。想起二十天前高三监考，我负责人脸识别录入，镜头里十七八岁正值最好年华的孩子，个个面露疲惫，少有舒展笑意，每每回想，总觉心酸。
即便身处在紧绷的备考周期，到家后孩子依旧拿起手机玩了二十分钟游戏。换作往日，我定会开口规劝，今日几番斟酌终是选择沉默，只提醒他按时放下，他也爽快应下，我便不再多言管束。
九年求学生涯明日暂告一段落，日常照料、课业辅导的忙碌也将停歇，迎来八十天休整时光。这段时间我们就彼此放过，各自从容，孩子得以放松，我也可重拾自己的生活。愿休整过后，孩子重整行囊奔赴更远前程，一段旅程落幕，新的前路亦将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