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一个神叨叨的故事,周末愉快。
我叫林深,今年二十六,老家湖南,但很久没回去了。
六岁那年,我爸开着拖拉机去镇上拉化肥,再也没回来。八岁,我妈夜里喝了半瓶农药,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她趴在桌上,脸是青的。十二岁,姐姐白血病,走的时候瘦得像一把柴,拉着我的手说:“弟弟,你要好好的。”
亲戚们围在一起商量我的去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这孩子命太硬了,克人。”没人愿意要我。
后来我读了技校,毕业那天买了张最便宜的火车票,一路向南。深圳,听说那里全是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信命。
我在龙华找了个仓库搬货的活儿,一个月四千二,住三百块的出租屋,墙上有霉斑,下雨天漏水。工友们说我阴气重,不爱说话,眼神吓人。他们凑在一起抽烟的时候,我会走远一些。他们不知道,我早就习惯了。
直到有天,我听人说起了中银大厦。
他们说那栋楼邪门,以前那块地是枪毙人的刑场,阴气最重。晚上经常有人听见女人哭,哭得撕心裂肺,进去找,什么都没有。整栋楼晚上空荡荡的,没人敢加班,保安都换了三拨。我听完心里竟没什么害怕的感觉。
反正我这种人,鬼见了也得绕道吧。
周末晚上,我坐地铁去了那栋楼。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光,但站在底下,后背确实发凉。保安亭没人,我顺着消防梯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天台。风大,吹得人站不稳,城市在脚底下铺开,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细细的,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成碎片。我从拐角绕过去,月光底下蹲着个女孩,头发散着,肩膀一抖一抖。
“你……”我刚开口,她猛地抬头。
满脸是泪,眼睛红得不像话,但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愣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你是人?”
“是人。”
她擦了把脸,笑得肩膀还在抖。“太好了,他们都以为我是鬼。”
她叫苏晚,在这栋楼里做广告设计。来深圳三年,没攒下什么钱,倒攒了一身病。方案改了十九遍,甲方还是不满意,老板拍了桌子说再改不出来就滚蛋。她白天不敢哭,怕同事看见,晚上回家也不敢哭,合租的室友会烦。想来想去,只有这栋闹鬼的楼没人来。
“你知道吗,”她指着脚下,“他们都说这儿邪,其实哪有鬼。就是像我这样的人,白天撑着,晚上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撑不住的那部分自己哭出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我在她旁边坐下,第一次跟人讲了那些事。爹、妈、姐姐,还有那些说我克人的亲戚。她安安静静听完,风吹着她的头发,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那你和我凑一块吧,看咱俩谁命硬。”
从那以后,我常去中银楼下等她。带一份肠粉,或者两根烤玉米,冬天的时候揣在怀里怕凉了。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又被谁骂了,哪个方案又被打回来了,说着说着自己就笑。“林深,你说人活着怎么这么难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把烤玉米往她手里塞了塞。
认识她之后,我终于能睡着了。闭上眼不再是黑色的,有光,有她说话的声音。
日子过了七个月。那天她说胸口疼,我以为是加班累的,催她去医院。查出来是心脏的问题,先天性,拖到现在已经很严重了。我拿着诊断书站在走廊里,手抖得纸都握不住,护士看了我好几眼。
她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看见我来还笑:“你看,还是我命硬,克到你了吧。”
“别说傻话。”
“林深,”她伸出手,我接住,她的手凉得像深圳冬天的风。“认识你之前,我觉得这座城就是个大的机器,所有人都是零件,坏了就换。但遇见你之后,我觉得深圳也有灯是暖的。”
她说:“要是哪天我走了,你别回湖南。留在这儿,替我多看几年深圳的灯。”
她走的那天是晴天。中银大厦在阳光底下,安安静静,一点都不邪。
我到现在还住在深圳,住在能看见那栋楼的地方。偶尔下班晚了路过,抬头看,天台上空空的,但风穿过楼缝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
这世上的人啊,都以为自己很大,其实小得跟蚂蚁一样。风一吹就散了,雨一淋就没了。但吹散之前能遇见一个人,牵过手,分吃过同一根玉米,在月光底下听过彼此的哭声,这一辈子,就不算白来。
那些说我克人的,也许对吧。我爱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
但苏晚最后是笑着的。她说过,人活着很难,可难也得活着,替走了的人,多看几眼这个世界的灯。
我现在每天上班、下班,路过中银大厦的时候会放慢脚步。楼还是那栋楼,邪门的传说还在流传,偶尔还能听说有人听见哭声。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鬼。
那是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撑不住又撑下去的人,在夜里悄悄地喘一口气。
我也是其中一个。但我心里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