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雨已经下了三天。宿舍阳台上的衣服湿漉漉地垂着,空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黏稠闷热。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罩住那本高一时就翻过、姓名贴已经模糊不清的《百年孤独》。每页页边上写着为了应付老师检查的或故作高深或潦草随意的感想,像另一个人的遗物——天真、用力,却隔着一层玻璃。四年过去,我带着更丰富的经历和全然不同的目光回到这些页面上,竟发现每一个句子都变了脸,仿佛它们一直在等我成长到配得上它们。
马孔多的失眠症蔓延到最严重的那几天,居民们夜以继日地工作,很快把活儿都干完了,凌晨三点便无所事事,听着音乐数华尔兹里的音符。那些想睡觉的人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出于对睡眠的怀念。他们试遍了各种消磨时间的办法。他们聚在一起不停地聊天,一连几个小时重复同样的笑话,甚至把阉鸡的故事演化到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高中时给这段批注为滑稽、无聊,如今重读,我忽然觉得自己正坐在马孔多的广场上,身边围着一群和我一样失眠的人。
凌晨三点,大概是当代大学生最熟悉的时刻。宿舍熄灯后,手机屏幕的蓝光映亮天花板,我们刷短视频、翻朋友圈、在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又删掉。没有人是真正有急事要做,没有人是因为工作或学业不得不醒着,就像马孔多的居民,他们并不疲倦,或者说疲倦与清醒早已无关。因为失眠症最可怕之处不在于让人毫无倦意不能入睡,而是会不可逆转地恶化到更严重的一天境地:遗忘。聚会和重复笑话,是他们对抗遗忘的绝望的行为,他们正在用高压的噪音填补空洞,因为他们害怕寂静,寂静会带来遗忘。而我们恐惧的,大概是闭上眼睛后,房间里太安静,安静到必须面对这一天过得如何、自己究竟有没有真正活过。
我们试遍了各种消磨凌晨时光的方法。刷完所有社交动态就换一个平台,看完短视频就去看小说,小说看完了打开游戏,游戏打累了又回到社交平台。一连几个小时重复同样的动作,手指上滑、点击、返回,像极了马孔多人反复讲那个阉鸡的故事,每个人都清楚这毫无意义,可没有人停下来。停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直面那片虚空。凌晨三点不睡,不是因为不想睡,而是因为不敢。这是我们这代人的失眠症,没有被贴上魔幻现实主义的标签,却在每个深夜真实地重演,我们试图用海量的信息淹没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醒着是为了什么。
阿玛兰妲渴望爱情却一次又一次拒绝求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编织寿衣,织好拆掉、拆掉再织,直到死亡。她恐惧的不是爱情本身,而是爱情可能带来的伤害与失控。她用反复的劳作填满时间,用仪式化的循环对抗虚无。这何尝不是我们当代人在深夜刷完所有社交动态后依然感到的无处安放的孤独?我们在群聊里发表情包,在朋友圈晒日常、点赞、评论,这些轻飘飘的互动制造了“被陪伴”的幻觉。再看现在的"搭子"社交,人们喜欢找饭搭子、旅游搭子、自习搭子。这种功能性的关系像极了布恩迪亚家族成员之间的相处模式:他们住在同一座房子里,共用同一个姓氏,却各自活在自己的孤岛上。乌尔苏拉一生试图用亲情把家人凝聚在一起,可她的子孙们宁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羊皮卷、铸造小金鱼、缝制寿衣,也不愿在饭桌上真正敞开一次心扉。
我们正在做着和布恩迪亚家族同样的事,渴望陪伴,又逃避深度责任。在大学,我们和上课搭子,坐在同一排听课、分享没记到的笔记;和饭搭子一起去食堂,吃饭时有话可聊;周末约着去逛街,在奶茶店里各自对着自己的屏幕,偶尔举起手机拍一张合影发到朋友圈。我们共享着时间和空间,吃饭、通勤、逛街、拍照,可这一切只发生在物理的层面,我们很少深入交谈。
我们本能地回避那些可能让气氛变沉重的话题,仿佛一切深入的触碰都是对关系表面和谐的威胁。在对方诉苦和抱怨时,我们充当一个倾听者的角色,最终只能说出一句"都会好的"。不是冷漠,是害怕,害怕自己的回应不够得体,害怕暴露自己没有类似的经历所以无法真正共情、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真实的痛苦,更害怕一旦开了这道门,对方会不会期待某种我给不了的持续的情感维系。于是我们选择不说,选择维持那种轻盈的、浅层的、随时可以抽身的联结。可代价是我们正在亲手复刻布恩迪亚家族的命运。
布恩迪亚家族的孤独是血脉轮回的惩罚,是失去共情能力、无法沟通,孤独带来封闭、疯狂、毁灭,最终整个马孔多被飓风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比飓风更可怕的,是人与人之间那层永远无法穿透的薄膜,或许只有真诚的联结,才能打破百年循环的孤独,可惜布恩迪亚家族永远做不到。他们至死都困在自己的孤岛上,用各自的仪式填补虚空,却从不走向彼此。
雨还在下。我合上书,黑底封面铺着热带南美风情的植物,大片扇形棕榈叶层次错落,叶片由浅青渐变到冰蓝,间杂深灰镂空龟背竹叶片、褐色的细枝小叶、几簇小巧洁白的四瓣碎花。深圳没有秋天,四季常绿的植物让人分不清时间的流逝,而马孔多不是。马孔多是永恒的炎热、旱雨两季的无限循环,雨会停,飓风会来,一切会被抹去又从头开始,布恩迪亚家族就在这单调的轮回里上演着各自的孤独。
羊皮卷上所载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再在大地上出现。这是布恩迪亚家族故事的终点,却给人类留下了一则关于宿命、历史与永恒孤独的命题。或许百年孤独从未真正消散,它只是化作了我们这代人特有的生存姿态。在这连绵的雨季里,我第一次看见了马孔多。经典大概就是这样,它不急着在第一次相遇时就交出全部答案,它安静等着,等到重逢,你才发现:翻开这本书,不过是翻开我们自己。
走出宿舍去接水,走廊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我突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我们的“马孔多”,一座由无数个独立房间组成的巨大建筑,我们住在彼此隔壁,却各自孤独着。杯中水冒着热气,我想起奥雷里亚诺上校第一次摸到冰块时说“它在烧”。冰的冷在孤独面前,竟也成了灼烧。也许孤独就是这样一种悖论,它让我们感到寒冷,却又在某个深夜里,成为唯一真实地陪伴我们的温度。我们这一代人的宿命与幸运,大概就是终于拥有了选择如何孤独的自由。只要我们还愿意翻开书页,愿意在雨夜打开一盏灯,愿意在孤独中写下哪怕只有自己会读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