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深圳连续出现特大暴雨天气,城区内许多路段积水严重,市民在点外卖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平台配送费直接翻倍增加,部分距离较远的订单配送费超过十元。本以为高额的溢价可以吸引很多骑手冒雨接单,但是事实却是完全相反的,各大商圈在线骑手数量出现了断崖式下跌的情况,在一些地区甚至是长时间无人接单、配送严重延迟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许多消费者会因为骑手不肯出车而提出质疑,但是高价购买服务为何骑手仍然不愿上车呢?很多企业默认认为页面上涨的配送提成会全部给送餐骑手带来收益,而并非所有收入都会给骑手,而是由平台统一提取。只有真正接触过深圳本地骑手之后才知道,骑手集体下线并不是偷懒,而是对收入、损耗、安全、考核等各方面压力的综合体现,使雨天跑单变成了一件得不偿失的事。
一、认知最大误区:顾客多花的配送费,骑手到手补贴微乎其微
暴雨天配送费骤升,造成用户付给骑手的溢价收入绝大部分没有进入到骑手的口袋里。在深圳骑手真实订单结算截图的公开曝光之后,费用的分配问题也被暴露出来。
一单1.7公里的奶茶订单,顾客端显示配送费8.57元,其中平台标注的暴雨专项补贴只有一部分即1.5元;3公里以上餐饮订单,顾客的配送费超过10元,骑手收到的雨天补贴依然是固定的1-2元,并不会随着订单总价的增加而相应地增加。
平台页面标注的价格里包含了基础配送费、动态调度增价、距离远加价等。动态加价全部记为平台营收,少数固定金额算作恶劣天气补贴。晴天短途订单骑手基础酬劳 3 到 4 元,暴雨天辛苦跑了一单,到手总收入还不到平时的两三块,顾客多掏了五到六块的溢价,骑手一分钱都没得到。
平台雨天补贴设置高门槛,想要拿到补贴就要连续在线两个小时以上,并且要完成八单以上,中途下线或者中途休息都不能全额领取。暴雨出行本来就消耗体力,长时间在高强度的线上奔波中,额外收入非常微薄,投入产出相比毫无关系。
二、看不见的高额隐性成本,跑一天不够修车、修装备
电动车是骑手唯一的谋生工具,暴雨天气造成的全部损耗和维修费用,全部由骑手个人承担,平台没有给予任何补偿,这是骑手不愿意冒雨接单最根本的经济压力。
路面积水很容易进入电动车的电机、电瓶、控制器等内部,轻微的水会带来行驶时的抖动感、瞬间停止,修理费用 200-400 元;如果水深入到一定程度,会造成整个电路板烧坏,部件价格超过 800 元。雨天路面的碎石和破损井盖因为积水而无法辨认,轮胎打滑的机率增加到原来的三倍,补胎、换轮胎都要自理。雨水长时间浸泡在刹车系统当中,刹车磨损的速度变快,定期更换又是一项固定的支出。许多老骑手认为,雨天跑了两天才能挣到的钱,在一次修车之后就会被完全吃掉。
各种防水装备的损耗速度也成了倍数增加。雨披、防水鞋套、手机防水袋为消耗品,连续暴雨冲刷几日之后就会破裂漏水,一套合格的防水装备采购价格上百元。若防水失效,手机进水维修动辄上百元,所有损失没有报销渠道。晴天一套装备可以使用大半年,雨天经常更换,不断增大日常开支。
三、暴雨出行安全风险拉满,一旦出事损失难以承担
深圳老城区道路狭窄,暴雨积水、视线受阻,骑行打滑、摔倒的概率增大。许多骑手亲身经历过同行在下雨天刹车失灵,连人带车一起掉入积水坑,手机被水泡坏,身体受伤。
路面湿滑很容易导致交通事故发生,一旦造成行人或者车辆受伤,骑手就先要承担赔偿责任。即使平台有意外险,理赔手续复杂,要完整的事故证明、订单、医疗费用票据等材料,缺少其中的任何一份,都会被拒赔。摔伤造成骨折、软组织损伤,少的休养一个星期,多的停工一两个月,停工期间没有收入,误工费、治疗费自己承担。
下雨天为了赶单,骑手会不自觉地加快速度,积水路段的刹车距离变长,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意外。只为了每单两块的补贴,赌上自己人身安全、几千元维修费、医疗费,骑手觉得根本不值。
四、平台考核机制依旧紧绷,恶劣天气容错空间极小
尽管平台对外宣称暴雨天延长配送时长、取消超时直接罚款,但是隐性考核的压力并没有消失。在平台安准积分体系之下,超时、差评会大幅度减少积分,积分越低,优质近单、高单价订单就会越来越少,只能接到距离远、路况差的冷门订单,从而导致长期收入不断下降。
暴雨天路况复杂,绕行水坑、走老旧小区无电梯爬楼,一单配送时间大大延长。平时一个小时可以运送 4 次,雨天一个小时只能运送 1 次。顾客如果对由于暴雨天气所造成的差评产生误解,那么骑手辛苦了一天的收入就会大大减少。部分商家出餐慢、门店积水取餐难,因此造成的超时,申诉免责也需要反复上传积水、暴雨截图,耗费大量时间精力。
还有一些众包骑手反映平台算法在雨天会强制派送远距离任务,拒绝接单会影响之后的派单权重。一边是高风险、高损耗、低补贴,一边是严格考核约束,进退两难之下,下线关闭接单成了最稳妥的选择。
五、底层现实:微薄额外收益,抵不上多重风险损耗
总计算一遍账可知,骑手在暴雨天里跑了8小时,多完成20单工作量,每次完成工作任务能多获得1.5元的补贴收入,这样一天内便可以获得多挣30元的额外利润收益。但是,一个电动车的维修就需要几百块钱,一次摔倒造成停工损失上千,手机、雨具等频繁更换每次多支出几百块钱。从短期来看也许可以多赚几十块,但是只要遇到一次意外,几天或者一周的辛苦都将化为乌有。
大众只看到页面上提升的配送费,却看不见骑手冒着大雨出去送货背后所承载的车辆磨损、装备耗费、安全风险和考核扣分等多重隐形成本。高昂的溢价没有换来相匹配的风险报酬,收益与付出严重不均衡。
此事亦体现了外卖行业长久以来所存在的矛盾,平台靠恶劣天气动态加价增加收入,但没有建立完善的骑手雨天保障体系,维修补贴、安全保障、合理补贴一概无从谈起,所有的风险与成本最终转嫁给劳动者。
暴雨之下骑手集体下线,并不是骑手怕吃苦,而只是现实的权衡。要有效缓解雨天运力短缺的问题,并不能仅通过提高顾客端配送费的方式进行解决,而应从调整费用分配方式入手,加大雨天风险的补偿力度,简化意外理赔手续,减少出行的安全性和经济负担。只有使冒雨奔波的人得到与其所承担的风险相匹配的回报,暴雨天配送运力缺口问题才会有根本上的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