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将至,小区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上了青翠的菖蒲和艾草,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在街巷之间,勾起了我对姥姥家端午岁月的绵长回忆。
那时我年方七岁,记忆中,身为乡下赤脚医生的姥姥身上总有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姥姥说每年五月,是很多中草药采摘的最好时节,这个时节的草木药性最足,药力最好。尤其是端午节这一天,几乎可以算是“百草皆药”,随便什么花花草草都有药性,都能入药。所以姥姥总是会在端午这一天采集百草,熬煮成一锅浓浓的药汤,给我洗脸洗澡泡脚,说是能让我一年到头蚊虫不近,百病全消。
端午节那天一早,姥姥便把我从床上叫醒,带我去后山采摘端午药浴的材料。姥姥步履稳健地走在前面,我睡眼惺忪地跟在后面。一路上,蝉鸣阵阵,轻风微微。姥姥碰见中意的药材,便停下来,仔细扒开旁边的草,带我辨识一番:菖蒲如箭生水边,艾草背白开五叉,车前草叶片像汤勺,益母草开花像宝塔,金银花香,鱼腥草臭,马齿苋酸……姥姥一边唱我就跟着一边哼,不多久,姥姥的背篓就被各种各样的药材装满了。
姥姥采药有一个特点:能留根则必留根,能留种就必留种,绝不一次采光。她说,如果每个人采药都一次性采尽,那么,天长日久,这种草便越来越少。等到哪个病人急用,遍寻不着,就容易延误病情。如今想来,姥姥这番话真超前,颇有点“可持续发展”的味道,真是让我敬佩。
回家后,姥姥将背篓里的药草一股脑儿倒进一个大木盆里,从后屋的井里打来一大桶水把它们清洗干净,又用一大桶凉凉的井水把草药泡上,大约两小时后,木盆里的水就变成浅浅的绿色,捧一捧闻起来有淡淡的药香,姥姥说这是井水把草药的药力给浸泡出来了。接着,姥姥把药草连带浸泡的水一起倒进一口大锅里熬煮。先用大火烧开,噗嗤噗嗤沸腾的药水让整个屋子弥漫着袅袅的药香;再用小火继续熬煮半小时,直到锅里的汤水最后变成酱色,姥姥家的前屋后院都氤氲在药香味的水汽里。我蹦蹦哒哒地跟在姥姥身后递柴火,姥姥则絮絮叨叨地和我说端午节草药汤的故事:原来我们湖南地区从五月天气转热之后,毒虫就纷纷滋生,艾草、菖蒲、桃叶、金银花的香辛味不仅可以防虫止痒,清热祛湿,还能够驱邪避瘟,守护一夏安康,这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经验。
晚上,姥姥把我泡在晾凉后的药草汤盆里,一边给我擦洗一边哼唱着:“一啪啪,二啪啪,蚊子不咬我囡囡……”神奇的是,那个清凉的夏天,我好像真的没有怎么被蚊子咬。
又是一年五月初五,端午沐兰汤,岁岁保安康。虽然我们已经远离家乡,妈妈还是从市场买来菖蒲、艾草、柚叶、金银花等各种各样的药材,准备给全家煮一份沐浴的药汤。这代代相传的沐兰古俗,不仅是祖辈流传下来的养生智慧,更包含着祖先们敬畏自然、仁爱济世的风骨,一点一滴,都是先人智慧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