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五分,陈建军把车停进龙华城中村的地面停车场。
他熄火,拔钥匙,整理座椅,关好车窗。这套动作重复了五年,已经不需要过脑子。他绕车一周,检查车门和车灯,弯腰把脚垫上的沙土抖掉。
副驾储物格里塞着半瓶凉透的矿泉水、半包受潮的烟,还有一叠停车小票。后座脚垫上嵌着细沙、枯叶和干涸的汤汁印。这辆车不是他的家,但他每天在这里待的时间比在家还长。
上楼的楼梯间,声控灯随着脚步逐级亮起,又在身后逐一点灭。楼道墙壁斑驳,印着常年潮湿的水渍。
出租屋房门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没有阳台,白天也要开灯。桌上摆着半箱矿泉水、一桶没吃完的泡面,还有一张对折的成绩单。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还没灭完。深圳太大了,大到可以容下一千万人的梦想,也可以藏起一千万人的狼狈。
五年前他来这里的时候,不是这么想的。
2019年秋收过后,陈建军揣着八千块钱,从邵阳坐高铁到深圳北站。
老家在邵阳的山村里,土地贫瘠,种不出什么钱。两个孩子在读书,一个初中,一个小学。同乡人说深圳机会多,工钱稳,肯出力就能活。
他信了。
2020年初,经同乡介绍,他贷款租下这辆新能源车。头一个月,天不亮出车,深夜才收车。别人不跑的早班夜班,别人嫌远的短途单,他从不挑。
月底,除去租车费、电费和平台抽成,到手九千二。
那天夜里他坐在停车场,给妻子打电话。语气轻快,说站稳了脚,日子会好起来。
妻子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家里都好,别挂念。
那是他五年来最松快的一个晚上。他以为只要够勤快,就能把生活的窟窿一个个补上。
今年四十六岁的陈建军,是深圳几万名网约车司机里的一个。
每天清晨六点出车,凌晨一点收车。除去每月四天强制休息,三百多天日日如此。
他的手指关节比五年前粗了一圈,掌心结着厚厚的茧。下雨的夜里,腰背和膝盖会隐隐发酸。每天十几个小时窝在驾驶位上,身体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褶子越来越多。
两年多前,他的月收入还能稳在七八千。后来不行了。
深圳市交通运输局的数据,他不会看,但身体感受得到。等单的时间越来越长,同样的时长,到手的钱越来越少。平台规则改了一次又一次,抽成比例算不清楚,派单机制说不明白。新司机还在不停地涌进来,车多单少,人人都拉长时间,人人赚得比以前少。
他的出车时间从十小时拉到十二小时,又从十二小时拉到十四小时。休息天数从每月十天压到四天。
月收入从九千掉到八千,八千掉到七千。如今除去租车和充电,到手六千出头。
物价在涨,老家开支在增,孩子的学费一年比一年高。只有他的收入,不涨反跌。
凌晨两点多,送完一单跨区长途,他把车停在路边。
从蛇口到龙岗,五十八块钱。乘客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上车说了声谢谢,戴着耳机靠窗坐到终点,没再开口。
他习惯了。深夜归家的人,大多不想说话。
车上电台开着,音量调到最低。主持人说着什么,声音被电流杂音盖住大半,听不清内容。他也没在听。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傍晚发来的消息,他忙起来没顾上看。
“小的这次月考进步了,老师表扬了。”
“爸妈身体还好,你不用挂念。”
“在外别太拼,按时吃饭。”
消息停在傍晚六点十二分。那时候他正堵在福田的车流里,手忙脚乱。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点了一个赞。
他不擅长说软话。二十三年婚姻,电话里说的最多的就是“钱寄回去了”“家里缺什么”。妻子也从不多问。
车子往龙华方向开。
路过城中村的小吃街,路边摊还没收完。地上散着竹签和纸巾,空气里是烧烤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电线缠成一团,挂在老旧的楼房间。
他在这一片住了五年。二十平米的单间,月租一千一。没有阳台,采光靠一扇朝北的窗。卫生间墙壁泛着黑霉,洗澡的时候水会漫到门槛边。
这是他在深圳的落脚处。不算家,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凌晨两点四十,系统弹了一单。起点就在小吃街口,终点是附近一个小区。
两个年轻人上车,一身酒气。车子开动后,他们在后座聊。聊公司的涨薪,聊深圳的房价,聊要不要回老家。
其中一个说:“在深圳打拼,真的太熬人了。普通人根本看不到头。”
陈建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年轻人的迷茫是不知道往哪走。他的迷茫是知道路在脚下,但走了五年,还在原地。
他有时候会想起刚来的时候。
2020年春天,他对深圳的路还不熟。导航说往左,他往右,绕了一大圈。乘客在车里叹气,他一个劲说对不起。
那时候他还不习惯凌晨收车。跑到夜里十一点眼皮就打架,靠薄荷烟撑着。
现在不用了。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到了凌晨反而清醒。只是收车后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
他也会想起更早以前的事。
邵阳山里,他十六岁就下地干活。后来去广东的工厂,站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再后来去工地搬砖,去物流园搬货。凡是用体力的活,他全干过。
他没念过什么书,不会技术,不会说话,只会出力。
二十四岁那年,家里托人介绍了对象。邻村的姑娘,见过两面就定了亲。婚后的日子,聚少离多。他在外挣钱,她在老家带孩子、种地、照顾老人。
二十三年,就这么过来了。
凌晨三点刚过,他把车开回停车场。
熄火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是一张浮肿的脸,眼袋耷拉着,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他想起今年过年回家的事。
腊月二十八到家,正月初六又走了。在家待了八天。那八天里,他帮着修了漏雨的屋顶,带父亲去镇上看了病,给两个孩子买了新衣服。妻子做了几顿他爱吃的菜,辣椒炒肉,腊肉炒蒜薹。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妻子起来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没说话,低着头吃完。出门的时候,妻子站在门口,也没说话。
他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妻子还站在那儿,手搭在门框上。
他转回头,上车,点火,开走。
凌晨三点零五分。他拉开车门,下车。
夜风从城中村的巷子里灌过来,带着下水道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关上后备箱,锁好车门,往楼上走。
声控灯亮了又灭。
出租屋的门推开,还是那股霉味。他把鞋换掉,倒了杯凉水,坐在床沿上。
桌上那张成绩单,是大女儿的。期末考了班级第十一名。他用手机拍过照发给妻子,妻子回了一个笑脸。
他把成绩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窗外,天还没亮。再过不到三个小时,闹钟会响。他会起床,洗漱,出门,发动车子,汇入深圳早高峰的车流。
车轮会再次转动。
这座城市不会为任何人停下来。
他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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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陈建军”为化名。其租车平台、具体收入及居住地址已做模糊化处理。文中提到的行业数据综合自深圳市交通运输局公开信息及行业调研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