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山这个名字不好,一点诗意也没有,因为深圳居民楼的阳台往往都是小而窄,堆满杂物,从这俩字上我基本无法想象美丽,或许富人豪宅的阳台是美丽的,但我没体验过。
阳台山以前叫羊台山,这个名字就好看许多,龙华大浪街道还有一本杂志也叫《羊台山》,在社区图书馆看到过几回。
刚到深圳的时候就跟同事爬了羊台山,那时候要从梅花山庄坐公交M415,大约七八站,从公交车下来还要走一段才能到羊台山入口,今天就方便许多,地铁6号线直达。十年前头一回爬羊台山,不辨山径,跟着人只管往上爬,绕来绕去,也不知道哪座山头,也不知道哪条路,就记得半山腰一条溪水倾泻而下,许多人在玩水,路边还有一处引下的山泉取水处,不少老人抱着塑料水桶排队等接水。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广东的山,环环相套,望不穿,攀不尽,满眼的绿色都有些过载。去年搬到元芬花园之后,离羊台山更近,从村里出来,过一个路口,横穿某工业园和几个厂区,从高架桥下钻过去,就是冷水坑水库入口,路有点窄,但很清静。从这个入口进来的人不多,大部分爬羊台山都是走的其他入口。春日爬山最是舒爽,云层遮住太阳,林间风吹过十分惬意。进入林区就是万里碧道,即便傍晚也有许多人上山,与下山的人迎个正脸,个个精神抖擞,徒步带来的欢乐可以从每一张脸上直观感受。山路两侧有许多南方独有的植物花草,我不是专业人士,叫不出来名字,随手拍了些,只顾着好看,赏心悦目。遇到的第一个指路牌,有四条路可选,右下是直接下山,左上两条路一条通往竹林一条通往山水连亭。我第一次走的是靠下那条通往羊台轩的,因为看上去多是下坡路,应该容易走些。人总是先去追寻容易的,难事谁也不愿硬上,实在避不开也都是留在最后去啃硬骨头,这是人类的本性,爬山也不例外。我搬到元芬第一次重走羊台山的时候是夏天,这条路上有多处正在施工,山体加固是一个持久的大工程,路边施工牌上显示这项工程的工期要持续到2027年,还好不耽误徒步穿过,但是骑行的朋友就被限制了入山的时间。蝴蝶谷前头有一处景区服务站,就在蝴蝶谷入口处。在此处歇息,喝口水解解乏,补充体力才能继续深入。旁边一条小溪,清澈无比,踏足进去玩会水,瞬间可以驱赶残留的暑意。蝴蝶谷其实不大,有一片花圃挺好看,这个季节,漫山遍野都能看到蝴蝶的影子,反倒是蝴蝶谷内,并不怎么有蝴蝶飞舞。在蝴蝶谷入口处可以给小朋友进行十分钟爱国教育,八十多年前,八百多位文化名人从香港敌占区胜利渡河回到深圳宝安县,被称作“中国文化名人大营救”,羊台山公园的正门就叫大营救广场,那里有胜利大营救雕塑,且在白石龙还有一个纪念馆。过了蝴蝶谷,下一个路口原本有两条路可选,但其中去清榕泉那条路因为前方施工暂时不通,也就是在公园入口处那个路线图上黄色路线绕着冷水坑下山的路,本可形成一个闭环,但因为施工给堵上了,不知何时通行,就只能转而上行,到达揽胜台。揽胜台是一个小小的玻璃台,建在半山腰处,可供歇脚,观望远方,倒也不错。走到这里多数人都要站上去吹吹风,望一望远处风景,远处山峦叠翠,云高天远,一眼望去,视野和心情都开阔起来。揽胜台往后再走一段盘山绿道,大约就是登山客喜欢的盘山道了,沿着山径攀爬可直通“羊台叠翠”的顶峰。雨后的傍晚,草丛溪涧传出起伏的蛙鸣,绿道上爬出来许多蜗牛,南方的蜗牛个头不小,看着毫无可爱的迹象,只想躲得远远的。继续前行,绿道直通大营救广场,且以下坡路为主,轻便不少,就有一点,游人多是从大营救广场这处入口进山,与我是反向,因此这一段路迎面都是登山人,分外拥堵,好在有几处可以玩水的地方可以解乏,增添许多乐趣。羊台山公园的正门入口修了广场,停车场在周末一般都是人满为患的状态,人群来来往往,出了门,一条街被小吃摊堵得严严实实,电动车自行车穿花蝴蝶一般络绎不绝。人太多的地方总是少了几分野趣,即便如此,羊台山近几年的生态也被保护得很好,登山的游客时常会遭遇野猪,当然也不缺毒蛇,偶尔有几处山头,会有人摆个摊子卖水,都是凭本事从山下背上来的,叫人想起语文课本上的挑山工。今天的科技进步巨大,现在山里施工的地方,大型设备进场,小型设备配合,人工辅助,效率提高无数倍,再也不用人扛马驮一点点拿血汗去垒,这就是生活在科技文明时代的好处了。第二次走冷水坑入口到第一个岔路口,我选了那条标着山水连城的路,看名字,本以为有一片建筑所在,沿着绿道走过去,发现不过是一个供游人短暂歇息的小凉棚,建在路边绿道拐角处,靠着凉亭往山下看,高峰水库像一块翡翠嵌在群山之间,再远处就是连绵的楼群,而在正对面的山腰上,高铁通行的的隧道就像一只卧虎张开了悠悠大口,列车行过,立时有呼啸声响在山间回荡。过了山水连城,有一段很长的下坡路,到达坡底是地图上标注的云溪谷,一条小溪潺潺流淌,仰望远山之巅,白云镶嵌金边,格外美丽。
中间还有一条路通往竹径通幽,从地图上看这条路不必走很远,只稍稍攀爬,不过是一片竹林。那天是七点左右下山,工人也开始收工,夜色渐浓,更多的蚊虫开始活跃起来,有些后悔没带瓶花露水,好在穿了长裤,但走着走着就有不知名的虫子落在身上,也是有些胆怯,只能加快脚步。此后大半年,羊台山去了许多次,入夜登山就有那么一回,肉眼可见的入口处人影稀疏了许多,一个人夜爬是不太敢去的,好在有林老板同行,且我们所谓的夜爬并不是真的要登山顶,甚至不会过夜,只不过是沿着绿道走一走,消食。羊台山的绿道很宽,两旁林木密集,因为有风,蚊虫倒也不甚困扰行人,反倒是路边草丛里的虫鸣平添几分乐趣。同样是叫声,溪水旁的蛙鸣就显得聒噪,这不能不为青蛙感到一丝委屈。入夜的月牙只有浅浅一道,遥遥挂在天边,接着熹微的光,道旁新添了许多花草,是最近两日绿化工人的劳动成果。
绿道上的路灯,每隔十米左右便有一盏,连起来沿着绿道延伸开去,在山脚就能看到,墨黑的山峦起伏,一道白练似的。
串联的路灯如一条群山之间虬卧的苍龙,将这一片连绵的山脉从夜梦之中强行唤醒,这是独属于夜爬者的美景,白日不得见。
一路上偶尔会有几个人影,匆匆擦过,我俩缓行到达蝴蝶谷,略微停歇,即便返程,已经将近十点,夜色浓郁,沿着绿道攸攸行走,仰头看见苍穹浩远,白云悠然其上,不时有飞机从头顶略过,偶尔有飞机在天空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未等散去,又是一道,交叉而过,将月牙儿托在当中,把山峦重影压在下头,这样看上去,天地已然是一体了。唯独星星显得稀少,零落在宽大的天幕上,孤独可怜,跟同行的林老板抱怨两句,他却说:“现在还是好的,前几年工厂多的时候,在深圳根本看不到星星。”
我一时觉得当地人也很可怜,尽管他们有着优渥的生活条件,但在看星星这样免费的一件小事上,却不能尽兴。自然了,只要有钱,他们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观赏最为清晰的美轮美奂的星空,但这种感觉,跟童年无忧无虑躺在家乡的草坡上数星星,是决然不同的,只是,看星星这样的事,仅限于偶尔的回味,决不能当成日子过的,否则如我这般的打工人,又何必背井离乡跑到城里来搬砖呢?这样的情境,我不免又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夏夜星空,看得久了,可以把一个人的脑海印在天穹上,整个人都在星空下放空,如今放假回家,天气晴好的时候依旧能看到星斗满天,也算是年岁纪渐长之后少有保留的欣慰了。返程走到一半,路灯忽的全部熄灭,这是景区在提醒山上的游客,该下山了。夜爬全程未曾遇到蛇与野猪,不知该庆幸还是失落,毕竟按照广东人的习惯,遇到蛇的话,怕是不够他们分的。
因为住得近,有时坐在办公室的茶桌旁发呆,抬眼窗外就是羊台山,秋雨淅淅沥沥下起来的时候,半截山峰给雾气遮盖,浓郁的绿色隔着布衣般白雾透出淡淡一抹,这时候倘若进山,撑一把雨伞,沿着山路踽踽而行,一定别有滋味,奈何坐班的牛马徒有艳羡。泡上一杯茶,兑两粒枸杞,甚至能够听见玲珑的泉水在山间欢唱,滴水观音伸开硕大的怀抱,迎接每一颗从天而降的水珠,这些天地间的精灵们,惺惺相惜。羊台山上的泉眼,雨天里次第苏醒,蜗牛趴在浓翠的叶子上争抢甘霖,平日里活跃的飞虫与鸟雀都蛰伏起来,它们多半像我一样,猫在角落里悄悄观赏,这场秋雨的表演。而在山水雨雾跟我之间,还有灰白的楼宇,高低错落,在这些冰冷的建筑之间,是形形色色忙忙碌碌的众生,从一个门洞,闪现,消失在另一扇窗前,不戴眼镜的时候,天地间朦胧一片,任何事物都没有区别。民居和工厂交融在一处,建筑、机器、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一样呼吸,和水泥路一样伸展,这是大地生灵独有的节奏,车在雨中行走,人在雨中穿梭,人与车的脚步泾渭分明,有着分外和谐的混乱感,像山区老农踩起高跷时的鼓点,像黄土地上纵横交错的田垄。眼前的诸多形象,化作迷乱字符,组装成大段堆砌的诗歌,我在不止一本杂志上,阅读到这样大段大段挤压的诗歌,每一行文字都看不到尽头,用标点符号强行纠集,它们排着队闯入我的视线,又顺着精神电波试图攻占我的大脑,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不喜欢这样的诗歌,我喜欢简洁,喜欢真诚,一首诗里有没有诗人的真诚,陌生的读者透过文字是可以感知到的,或许不一定是某种固定的形式,当然这也需要读者用心,在羊台山的雨季到来时,我就是一个渺小的读者,读雨,读树,读山,读虫,读天空,也读自己。我独自坐在温度骤降的房间,电脑屏幕贡献了珍贵的光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这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传送口,键盘被敲击时,跟雨水滴落在板房上的声音会缓缓重叠,最终难以分辨,让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还能正常工作,又让人恍惚,不知身处哪个维度。秋雨缠绵,而春雨如苏,走出大山之前,我最喜欢春雨里的东山,在红色泥土浇固了庞大山石的东山上,崖柏与马尾松常年保持青翠,山坡上的枯草被春雨淋过,新绿一点一点从底层往上翻涌,将陈年松塔托起,如嫁接的琼花仙葩。清明登东山,攀折柏枝,是每年的保留节目,年少时不大懂清明的含义,只知道这是个可以登山玩耍的日子,小小的心尚未经历人世间悲欢离合,何谈思念追忆呢?孔夫子登东山而小鲁,杜子美望岳而感怀,李白入剑阁始叹蜀道难,徐霞客见黄山方知天下无山。一重山有一重山的高度,一重山有一重山的心境,一重山有一重山的感悟,而立之年才明白,当初兴冲冲攀爬的东山上,一草一木都是老人们对故旧的思念,而那些过期的思念,被一茬新人玩闹间抛在了身后。我大学毕业那年,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准备考研,小区后墙连接山脚的水塘,再往后就是一座孤山,夏日大雨过后,白雾氤氲环绕着山腰往上的部分,雾蒙蒙水汽润泽山林草木,趿拉着拖鞋走到山脚,顺斜坡汇聚而下的水流清澈凉爽,脚掌在这清澈的水流下彻底释放,我只要望一望身后雨雾里的无名山峰,心情就会格外舒畅,我把连日里端详过的山变成纸上的文字,又把文字搬到网络,与千里之外的陌生人共享,我分享自己看山时的喜悦,也分享观云时的忧伤,云动雨动而山不动,彼时心境心情与今天可谓天差地别,今天的我,不愿与任何人分享我的喜怒哀乐,我终于活成了自我割裂的茧中人。十一月份,天气凉了,尽管是在深圳,坐在室内,依旧浑身发抖,泡一杯枸杞来抵御寒冷,这时候就会感慨,从前我只会在玻璃杯里观赏绿色茶叶的舒展,茶叶清爽如青年,而浅红色枸杞是另一种色韵,这对我是陌生的,陌生到我也不知何时习惯了它的存在和陪伴。我不喜欢这样的天气,绝不仅仅是因为冷,就算夏天的羊台山,我有时候也觉得不是很喜欢,相较于四季常青的满山榕树,我更喜欢北方农村破瓦下面发芽的杏树苗桃树苗,石头院墙围着的菜园里,爷爷种的辣椒和黄瓜,小院在雨中静默,植物则大口吞饮,不分日夜的雨中,植物的呼吸是虫鸣的和声。羊台山的虫鸣焦躁而嘈杂,山上的植物也不温顺,它们生长得肆无忌惮,毫无节制,就像今天这样,人在屋里抖腿的深圳的秋天,羊台山上的生灵并不畏惧秋雨携带的凉意,依旧活跃,此时家乡已经入冬,沂蒙山没有冬雨,这时节只有白雪皑皑,所有的山都是一个颜色,一个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