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2016年·中年

一、三十五岁的简历

1

林晓的简历已经改了六遍了。

第一遍是在凌晨两点，他坐在客厅的餐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窗玻璃上，反射出一张疲惫的脸。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光标放在第一行，然后就那么坐了十五分钟——不知道该写什么。

三年前，他是创业公司的CEO。两年前，他有一百万融资和四个手下。一年前，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张银行卡，余额两万三。

创业失败的原因有很多。产品上线晚了两个月，市场已经有三四个类似的App在跑。他们拿到的第二轮融资被投资人临时撤了——黄老板的钱在股灾里亏了大半，顾不上什么"种子轮"了。林晓试过找新的投资人，跑了二十多家机构，每家都让他回去等消息。

没有消息。

最后他把公司清算了，退租的时候押金被扣了一个月。三个应届生各自找了新工作——走的时候有个小伙子跟他说："林哥，跟你干这半年，学到的东西比大学四年还多。"

他笑了笑，心想这句话是他这半年最大的安慰。

他一个人去回收站把办公桌椅卖了四张红票子，把MacBook Pro装进包里，叫了一辆滴滴回了龙华的家。路上他靠在车窗上看深南大道两边的灯光一盏一盏后退，那些写字楼里亮着灯——每个亮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为某个项目加班到深夜。

去年他还是那些窗户里的一员。今年不知道还是不是。

现在他坐在客厅里，光标还在闪。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2000年-2010年，华讯科技有限公司，软件工程师→技术总监

2010年-2015年，华讯科技有限公司，研发副总监

2015年，创立邻邻科技，失败

写到"失败"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删掉，改成：

2015年，创业项目（天使轮，金额不详）

顿了顿，又改成了：

2015年-2016年，自由职业

他盯着"自由职业"四个字看了很久。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你在家呆了八个月，什么事都没做成。

陈静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他完全没察觉。她端着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瞄了一眼屏幕。

"写得挺好的。"

"好什么，我连一段正经经历都写不出来。"

"你把创业那段时间写上去不就完了？"

"写什么？"林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写我拿了一百万烧了八个月，然后倒闭了？你觉得哪家公司会因为这个要我？"

陈静没说话。她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他的手机——手机还开着招聘App，上面有七八个他已经投了简历的岗位。

"投了哪些？"

"能投的都投了。"林晓揉了揉太阳穴。"华为、腾讯、中兴、大疆……跟从前一样的公司，但人家现在要的都是三十岁以下的。"

"你自己去面了？"

"面了三家。一家说等通知，一家说不太合适，一家直接说……"他顿了顿，"人家说他们想招能加班的。"

"什么意思？"

"三十五以上了，不能加了。"

陈静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是不是胖了？"

林晓一愣。

"你胖了至少十斤。"她伸手掐了掐他的腰。"你看你那肚子，跟怀了三个月似的。你去面试，人家一看你——一个秃顶大叔——谁要你啊。"

林晓哭笑不得。"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在说事实。"陈静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去买身新西装，理个发，把肚子稍微收一收。你这么好的履历，不愁的。"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简历上别写自由职业了。就把创业写上去，大大方方写。失败了怕什么？谁三十五岁还没失败过。"

说完她进了卧室，顺手关了门。

林晓坐在餐桌前，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他慢慢把"自由职业"删掉，重新打上：

2015年，创立邻邻科技（天使轮，冷启动失败）

打完之后，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历经完整的产品开发、融资对接、团队管理闭环

好像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在简历上写了一行真话。

2

面试那天，林晓穿上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衬衫，把胡子刮干净了，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家公司。

公司在华强北赛格广场后面的一栋老写字楼里，五楼。他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电梯里挤的全是年轻人，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刷着什么。他们看起来都像二十五六岁——刚毕业没几年的样子。

林晓站在电梯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帆布包——那是他几年前去北京参加行业会议时发的赠品。他看了看周围这些年轻人，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黑裤子，一双棕色的皮鞋。看起来像一个来推销保险的。

面试官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生——穿黑色T恤，戴黑框眼镜，下巴上留着一点胡茬。他翻了翻林晓的简历，表情没什么变化。

"林先生，你的履历很漂亮。"他说。"但你从去年到现在，有将近一年的空窗期？"

"对。我自己创业了一段时间。"

"失败了？"

"嗯。"

面试官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能说说为什么失败吗？"

林晓深吸了一口气。他准备过这个问题——昨晚对着镜子练了三遍。

"产品节奏慢了一步。我们上线的时候市场上已经有几家在做同样的东西。我们的融资又没跟上，烧到一半资金链断了。"

"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两件事。"林晓说。"第一，创业不能靠激情，要靠现金流。第二，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为什么失败。"

面试官终于抬了一下眉毛——这是一个好的信号。

他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林晓都答上来了。那些技术栈他用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回答。

最后面试官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期望的薪资是多少？"

林晓来之前和陈静商量过。她说："往高了报。万一人家砍价，你还有余地。"

"一万八吧。"林晓说。

面试官沉默了几秒。"我们这边技术经理的薪资范围是一万二到一万六。"

"一万五？"林晓试探着说。

"一万四。"面试官说。"试用期三个月。"

林晓想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万四，扣除五险一金和个税，到手大概一万一千多。房贷每个月五千五，车贷两千，加上物业水电网费，基本开销七千五。剩下三千多块，是他在深圳这个城市一个月的生存费。

比创业的时候少了不止一点。但比失业的时候好。

他伸出手。"好，我接受。"

面试官和他握了握手。"下周一入职，可以吗？"

"可以。"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华强北的阳光照得他眯起了眼睛。街上人来人往，推销手机的小弟站在店门口拍着巴掌喊"进来看一看啊"，推着小车卖炒粉的阿姨正在路边支起炉灶。一楼的手机卖场里，柜台前挤满了人，各种铃声和叫卖声混合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

林晓在这个地方待了七年——从2001年到2008年，他每天在华强北穿行，有时候去赛格买元器件，有时候去找李芳的摊位聊天。那时候他三十岁不到，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

他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变——除了他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陈静发来的。

陈静：面得怎么样？

林晓：成了。一万四。下周一入职。

陈静：恭喜！！！

陈静：晚上去吃顿好的？

林晓：吃碗面就行了

陈静：那不行，得吃顿好的

林晓：等发了工资吧

陈静：别废话，我说我请

林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陈静在门口帮他把衬衫领子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加油"。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

但现在他想的是：也许，这就是头了。

3

王强被房东催租的时候，正在车公庙的一间厂房二楼帮人贴瓷砖。

那是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办公室，地面不平，他得先找平再铺砖。房主是个年轻的创业者，卖无人机配件的，三十出头，说话客客气气的："王哥，不急，你按你的节奏来就行。"

王强蹲在地上，左手扶着瓷砖，右手提着切割机，正要把最后一块砖切出插座孔。手机响了。他摘了一只手套，拿起来一看——是房东刘姐打来的。

他犹豫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月的账：上个月建材涨价了，水泥每吨涨了二十，瓷砖每平涨了五块；客户的尾款还欠着两万，说月底结；手下的工人小李上周预支了一个月工资，说他妈住院了。

他把手机扣在地上，继续切砖。切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他关了切割机，沉默了几秒。他双手扶着膝盖，想从地上站起来——没用，腰用不上力。于是他改用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撑着大腿，一点一点把自己拉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腰椎咔嗒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拧了一下。

他终于够到了手机。

他没接。把手机扣在地上，继续切砖。

手机又响了。

他关了切割机，摘下护目镜，接起来。

"喂？"

"小王啊，这个月的房租什么时候交？"刘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特意压着的客气——压迫性的客气。

"刘姐，再宽两天，这周结一笔款，一到账我就转你。"

"上周你也这么说哦。"

王强咬了咬牙。"这周一定，我拿了钱第一个给你。"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回工具箱里，重新戴上护目镜。切割机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念头。

他现在租的办公室在车公庙泰然工业区203栋4楼。那是一间四十平米的老写字楼，月租六千五，一年前签的。那时候他觉得六千五还行，装修队的活稳定，每个月除掉给工人的工钱和各种开销，自己还能剩个七八千。

但从去年底开始，情况就变了。

装修平台——土巴兔、齐家网、还有新冒出来的各种家装App——把价格压得越来越低。客户上网一搜，能搜出几十个报价，比来比去，最后选最便宜的。他报一个卫生间翻新八千块，有人敢报五千。五千能做什么？连料钱都不够，更别提工钱了。

但他不敢不接。不接，就一分钱都没有。

他试过不做平台，靠老客户介绍。但老客户的朋友也都是普通人，装修预算越来越紧。有一次他帮一个福田的小两口做了全屋翻新，三十万的预算，前前后后折腾了三个月，最后对方说："王哥，能不能再便宜一万？"

他说不能。对方就没再打电话了。

两千多块钱一片的瓷砖，现在他贴的是三十五一块的。

他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块砖贴好，抹平缝隙，用海绵擦掉多余的灰浆。站起来的时候，腰椎发出一声响——咔嚓，像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他的腰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不了。

"王哥？"无人机老板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你咋了？"

"没……没事。"王强扶着墙，一点一点直起身来。"老毛病了。"

他想去够工具箱里的红花油，手伸到一半就够不着了。腰像一根被拉过头了的橡皮筋，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无人机老板跑过来扶他坐下。"你别动，我叫个外卖，买点跌打药。"

王强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墙，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他看着这间还没贴完的厂房，地上的瓷砖缝齐整得像棋盘一样，是自己的手艺。干这行干了十六年了，从扛水泥的学徒干到自己当老板，从一天三十块的工钱干到一天几百块的工钱——干到现在，腰不行了。

他还不到四十岁。

二、增长

4

陈静的淘宝店在2016年上半年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把毛利率从百分之三十五降到百分之二十。

这不是她想要的，是市场逼的。

事情是从去年底慢慢变化的。先是天猫上的大品牌开始做折扣店，把价格往下压了一大截。然后是拼多多——一个她去年还没听说过的小平台——今年突然冒出来了，全平台的价格比她进货价还便宜。她搞不清楚人家怎么做到的，直到有同行告诉她："拼多多上的东西，质量是一样的，但是卖的东西是工厂直供，没有中间商。"

她就卡在中间了。她就是一个中间商。

她的淘宝店"深圳故事"做了六七年了，卖的是外贸尾货——连衣裙、衬衫、包包、小饰品，都是工厂多出来或者退单的货，她以很低的价格拿过来，加价卖出去。以前市场好的时候，一个月能出两千多单，净利四五万。现在同样的货，同样的价格，一个月只能出一千单了。

她把售价调低了三五次，单量还是上不去。一个老顾客在评价里写："看你家好多年了，但今年感觉东西没以前有特色了。"

看这句的时候，她有点难过。

不是东西变了，是市场变了。以前淘宝上都是她这种小店，卖的是老板娘亲自挑的货，照片是自己拍的，文案是自己写的。现在淘宝上全是旗舰店、专营店、官方店，东西一样，价格更低，发货更快。一个晚上下的单，第二天早上就到了。

她的小店，夹在这些大店中间，像一个杂货铺开在了万象城旁边。

她把电脑关了，坐在办公室里——龙华一个破旧的写字楼十二楼，月租三千，只有一个隔间——盯着窗外发呆。窗外能看见地铁四号线的轨道，一列列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厢里挤满了人。

那些人在手机上刷什么？刷淘宝吗？刷拼多多吗？刷她家店吗？

她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看到一个做淘宝课程的人发的广告："2016年，不懂直播的卖家将被淘汰！"

直播？怎么直播？在哪直播？

她点进去看了看，是一个线下课程，学费一万二，在上海。她看了十几秒就退出来了。

但那个念头留下来了。

她在搜索框里打了一个词："淘宝直播"。搜索结果出来了很多内容——2015年上线的功能，到2016年已经有了不少案例。她看到一个案例，是一个杭州的女装店主，每天晚上直播两个小时，一个月销量翻了三倍。

三倍？

她算了一下：如果自己店里的销量能翻三倍——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脸在屏幕里直播的画面。她想象自己对着镜头说话，介绍衣服，回答弹幕的问题。她突然觉得有点尴尬。

她关掉手机，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了一下。她想起今天是周六，本来应该去仓库盘点的，但她没动。

办公室很安静。隔壁那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周末没人，走廊里偶尔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拖把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陈静坐在这里，已经坐了两个小时了。

她打开淘宝后台，看了一眼昨天的数据。访客：三百二十人。成交：六单。营业额：一千四百块。

六单。她记得最火的那年——2012年——她一天能出八十多单。发货发到手软，她妈从上海过来帮她打包，两个人在仓库里忙到凌晨一点。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她又打开了微信。朋友圈里，她以前认识的一个淘宝店主——卖女装的——发了九张图，是她新租的摄影棚的照片。白色背景墙，专业灯光，地上摆着几盆绿植。配文是："装修终于搞定了，下个月开始做直播！"

陈静点了个赞。

想了想，她又取消了。

不是嫉妒。是不知道说什么。人家已经走在她前面了，她还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迈出第一步。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到地铁四号线的高架桥。一列车刚好开过，车厢里挤满了人——周末来深圳湾公园玩的，去会展中心看展的，去龙华看房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她，站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二楼，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携程。

搜了一下深圳到上海的机票。

周六去，周日回。

她订了一张。

要不……试试？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微信。

她拿起来一看，林晓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有个面试，华强北一家互联网公司。"

她回："哪家？"

"一个做智能硬件的。明天下午三点。"

陈静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之前面试的都是大公司，现在开始面这种小公司了。

她回："加油。"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管结果怎样，晚上我请你吃饭。"

过了一会儿，林晓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举着加油牌子的小狗。

她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发现它和2001年他第一次发给她的是一个系列。

5

"姐，你不觉得你这店太……过时了吗？"

李芳的弟弟李成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举着一部iPhone 6s，屏幕上是某宝的首页。他今年二十三岁，刚从四川一所二本毕业，学的是市场营销。

"过时？"李芳正在给一个客户打包手机壳，手上抓着一沓气泡膜。"你才来深圳几天，就嫌我的店过时了？"

"我说的不是装修，"李成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把自己的手机举到她面前。"我说的是卖法。你看人家现在卖东西都怎么卖了——做内容、做社群、做直播，你看你这个店，就一个柜台、一堆货、一件一件地卖，跟十五年前有什么区别？"

李芳把手机壳塞进快递袋里，用胶带封好，抬头看了弟弟一眼。

"你姐这店，靠这个店买的房子你知道吧？"

"堂屋那个？"

"就是那个。2013年买的，龙华一房一厅，付了首付。四十万。"

李成撇了撇嘴。"龙华现在一平多少钱你知道吗？四万。"

"那怎么了？"

"我是在说，姐，你不能光靠吃苦了。你得用脑子。"

李芳把快递单贴上包裹，使劲按了按，确保贴牢了。然后她抬头看着弟弟，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那你教我用脑子。"

李成愣了一下。"认真的？"

"认真的。你说你那套东西管用，你来试。店给你管半年，赚了给你提成，赔了算我的。"

"真的假的？"

"真的。"

李成一拍大腿："行，那我把店给你整个——"

"但有个条件。"

"什么？"

"先把华强北转一圈。"李芳指着他。"去每个柜台问一遍价，把最便宜的充电宝、数据线、手机壳的价格记下来。背熟了再来跟我谈营销。"

李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拿起本子和笔，推门出去了。门玻璃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如意通讯"——李芳七年前找人做的，那时候这个招牌在华强北算不错的。

现在看，确实有点旧了。

李芳看着他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堆里，弯腰把地上的包装袋收拾了一下。弯腰的时候，小腿一阵酸胀——她站了一整天了。静脉曲张的老毛病。

她直起身，在柜台后面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把腿伸直，用手揉了揉小腿肚。

三十多岁的女人跟二十多岁的时候不一样了。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她能在富士康的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下了班还能去图书馆看两个小时书。现在站四个小时腿就胀了。

但她从来没有后悔——从那条流水线上走下来，走到华强北来，走到今天。

街对面的档口也在转租了。那是以前卖平板电脑的老板，去年生意还不错，今年就撑不住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面贴了张纸："档口转让，价格面议。"

李芳收回目光，打开手机。

她在微信上翻了一下，看到"深圳湾没有湾"群里，昨晚有人发了一篇文章："35岁以后，请不要再假装年轻了。"

没人回。

过了两小时，陈静发了一个"已读"的表情。

又过了一小时，林晓回了一个"哈哈哈"。

李芳想了想，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们都还好吗？"

打完觉得这话有点矫情，又删了。

她关掉手机，抬头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垂头丧气的。

"姐。"

"怎么了？"

"我问了八十个柜台，有六十六个报价比我们低。"

李芳没说话。

"还有，"他翻开本子，"有二十三个跟我说：'你姐的那个店啊，我知道，老价钱了，没优势了。'"

李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那个直播，怎么弄来着？"

三、微信群的沉默

6

"深圳湾没有湾"群聊

2016年4月15日 21:32

王强：兄弟们 我腰不行了 去医院拍了片子 说腰椎间盘突出

王强：[图片]

陈静：这么严重？医生怎么说？

王强：说不能干重活了 让我做康复

陈静：你不是包工头吗 你早就不用自己干了啊

王强：工地上你不盯着 没人给你好好干

林晓：先休息一阵吧 钱慢慢挣

王强：哪敢休息 两套房要供 小孩要养 装修队的工钱还得我来垫

李芳：哥 你也别太拼了 身体要紧

王强：没事 死不了

（3分钟后）

王强：不过说真的 我昨天在工地上蹲着贴砖 腰一下卡住了 疼得我动不了

王强：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去医院

王强：是想着这个月的房贷还没还

群聊沉默了三分钟。

陈静：你媳妇知道吗？

王强：没敢给她说 知道了又得哭

林晓：明天陪你去看看中医？

王强：别 你忙你的面试

林晓：你怎么知道我面试的？

王强：陈静前天跟我说的 说你现在找工作了 让我别跟你说

林晓：……

陈静：王强？？？

王强：我嘴快了 我的错

陈静：让你别说你还说

王强：反正大家兄弟 有啥不能说的

林晓：算了 也没啥不能说的 确实在找工作

李芳：好找吗？

林晓：不好找

林晓：但总能找到的

（5分钟后）

王强：要不你也来干装修吧 这几年装修需求大 咱俩合伙

林晓：我不会贴砖

王强：你管电脑和钱 我管人

陈静：他以前是管几十人技术团队的

王强：那不一样 我现在管七八个人都头疼

（3分钟后）

林晓：再说吧 我这把年纪跳行 怕跳不进去

（1小时后）

李芳：哥 你行的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李芳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翻上去看刚才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看，看了两遍。

她想起2001年他们在华强北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还很瘦，十九岁，刚从流水线上下来，来华强北给弟弟买一部二手手机。她在一个柜台前面犹豫了很久，不知道哪种好。旁边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那时候王强还很瘦——伸过手来说："妹子，别买这个，这个翻新机，不耐用。"

那是他们的开始。

现在王强说自己的腰不行了。

十六年了。

李芳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李成打呼噜的声音。弟弟来深圳才一个月，还没找到工作，暂时住她这儿。三十多平米的出租屋，一室一厅，她睡卧室，弟弟睡客厅沙发。

她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自己的店还能撑多久。

华强北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华强北了。地铁开通之后，人流反而少了——大家在网上买，不来实体店逛了。她现在一个月毛利不到两万，去掉房租水电进货成本，净利不到八千。比在富士康强，但也不多了。

隔壁档口的老板娘上个月回老家了，说不干了，在华强北干了十二年，一分钱没攒下，回去种地了。

李芳翻了个身，枕头上有点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为谁难过。

为隔壁老板娘，为王强，为在这个城市里辛苦活着的每一个人。

也包括她自己。

四、一间厨房的温度

7

2016年7月，李芳去了一趟爱心厨房。

爱心厨房在两年前——2014年——搬到了白石洲附近的一个小区里，租了一个一楼的老房子，两室一厅，月租三千。钱是陈静通过淘宝店募捐筹的，第一批捐款一共五万八。王强出的装修——免费贴了瓷砖，装了三台抽油烟机，八个灶口。

李芳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厨房里摆了四个菜，两个正在煮汤，还有一个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灶台前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一边搅锅里的东西，一边拿袖子擦汗。

"阿姨，我来替你了。"李芳放下包，系上围裙。

"诶，你来了。"那女人回头笑了笑，笑得很累。"我闺女刚刚睡着了，我想多待会儿……你要是方便的话，我再待一小时行吗？"

李芳看了看锅里的汤——已经炖了三四个钟头了，汤色浓白，飘着玉米和排骨的香气。她点了点头。

"不急，你慢慢来。"

那个女人——后来她知道姓刘，女儿白血病，来深圳治疗快一年了——就守在灶台前，每隔几分钟搅一下锅里的汤，像守着一炉药。厨房里蒸汽缭绕，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外面的阳光透进来，变成柔和的白色。

李芳在旁边切葱花，一刀一刀，很慢。

"你家小孩怎么样了？"她问。

"这一轮化疗完了，效果还行。"刘阿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再观察几个月，稳定了就能出院了。"

"那挺好的。"

"好是好，就是钱不经花。"刘阿姨笑了一下。"租房、吃饭、买药……把老家房子都卖了。不够。"

李芳没说话，刀继续在案板上切着，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你呢？"刘阿姨反过来问。"你在这里做义工多久了？"

"四五年了吧。"

"你做什么工作的？"

"华强北卖手机配件。"

"哦。"刘阿姨点了点头。"生意好不？"

"还行。"李芳说到一半停了一下，改了口。"不算好。现在网上卖得便宜，实体店不好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芳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其实想过——上个月李成跟她提了一个方案：把华强北的店关了，专门做线上，在淘宝和微信上卖，走量不走价。他说他来做运营，她来管货。李芳犹豫了很久——那间店她开了七年了，证件、招牌、客户，全部在那十几平米的小空间里。关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开着，也什么都没有。

她没把这些说给刘阿姨听。一个孩子生大病的妈妈，不需要听一个健康人讲生意难做的烦恼。

李芳手起刀落，葱花切得又细又匀。她以前在厂里做过帮厨——富士康的食堂，一百多人的大锅菜，她切过三个月的菜。后来被调回了流水线，但那三个月教会了她切菜的功夫。

她切完葱花，顺手把案板收拾干净。然后看了一眼灶台上其他几个正在煲的汤——一锅排骨莲藕，一锅鸡，一锅猪蹄花生。都是给住院的病人补身体的。

她揭开排骨莲藕汤的锅盖，蒸汽扑了一脸。汤色浓白，莲藕炖得粉烂，排骨上的肉已经脱骨了，浮在汤面上。她拿勺子搅了搅，又加了一点盐。

"阿姨，你这汤味道刚好。"她朝里屋喊了一声。

刘阿姨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眼圈有一点红——刚才大概在里面偷偷哭了。但她走出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好，我尝尝。"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咂了咂嘴。"嗯，够了。"

两个女人站在厨房里，中间是一锅冒着热气的汤。厨房很小，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但谁也不觉得挤。窗外是深圳七月的下午，知了在叫，阳光把对面楼的瓷砖晒得发白。

"你女儿睡了？"李芳问。

"睡了。吃了药就睡了。"

"化疗挺辛苦的吧。"

"辛苦。"刘阿姨的 voice 很轻。"但她很乖。从来不闹，疼也不哭。有时候我看着她，觉得是我欠她的。"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做妈的总是这样想。"

李芳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刚才切葱花的味道。她想起一些事——她三十二岁那次怀孕，医生说她身体条件不太好，容易流产。她小心翼翼地保了三个月，还是没保住。

她从医院出来那天，王强在医院门口等着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了抱她，然后说了一句："没事，我们还有一个。"

还有王浩阳。

那个在深圳湾公园追蝴蝶的小男孩，趴在王强肩膀上睡着的男孩。她不是他的妈妈，但她看着他长大——从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到现在会喊"阿姨好"的小人儿。

她有时候想，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母亲吧。

虽然她没有自己的孩子。

"小李？"刘阿姨喊了她一声。

"嗯？"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芳回过神来。"在想我侄子。明天是他六岁生日。"

灶上的汤煮好了。刘阿姨把汤盛进保温桶里，关了火，把灶台擦干净，解下围裙。

"小李，谢谢你。"

"不客气。"

刘阿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有孩子吗？"

"没有。"

"那你有福气。"刘阿姨笑了一下，拎着保温桶走了。

李芳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还在冒热气的那口锅，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小腹。

她三十二岁的时候怀过一次，没保住。

之后就没再怀上。

王强说没事，有一个儿子就够了。但她知道他是想要的。

8

傍晚六点，李芳从爱心厨房出来，骑共享单车回出租屋。

路过白石洲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几眼。

白石洲已经不是几年前的白石洲了。拆了一部分，盖了一部分，剩下的握手楼还在，但已经清空了大部分租客。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红色的油漆，有些已经褪色了。对面新盖起来的高层住宅楼，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玻璃，在夕阳下反着光。

她记得2005年这里拆迁的时候，林晓就住在白石洲，他们四个人还在这里的大排档吃过一次夜宵。那时候王强还说："以后白石洲拆了，我就当是拆了我的青春。"

王强的青春已经拆掉十年了。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深圳湾没有湾"群里。

李芳：[图片]

李芳：路过白石洲 变了好多

陈静：天啊 那栋楼还在？

李芳：哪栋？

陈静：就那栋 以前林晓住的那栋 302窗户还有防盗网的那个

李芳：看不清了 拆差不多了

（3分钟后）

林晓：卧槽

林晓：防盗网还在？那个防盗网上我还晾过腊肉

陈静：对 你晾的腊肉 油滴了楼下人家一阳台

林晓：那家人骂了我一个星期

王强：哈哈哈哈哈哈

王强：我记得 楼下那个大哥拿竹竿捅你窗户

林晓：对对对 就是那个！

林晓：后来我请他吃了顿烧烤 才不骂了

李芳：那烧烤摊还在不在？

（沉默）

林晓：早没了 拆了

（1分钟后）

王强：连你也胖了

林晓：放屁 我这叫壮

王强：你壮个屁 腰围三尺二了吧

林晓：你腰都突出了 还有脸说我

陈静：你们两个加起来一百岁 还跟小孩似的

王强：林晓 下次见面我拿尺子量你腰

林晓：来啊 谁怕谁

李芳：你们够了 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她真的笑了。在傍晚的白石洲路边上，一个人对着手机笑出了声。路过的两个中学生看了她一眼，她也不在意。

笑完之后，她锁了车，走上回家的路。

手机震了一下。

陈静私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我新进了几款连衣裙，你过来试试？"

李芳回："你又想推销给我。"

陈静："这次真的适合你。浅绿色，领口有蕾丝的，很好看。"

李芳："多少钱？"

陈静："给朋友当然成本价。一百二。"

李芳想了想，回："行。周六下午。"

她不知道那条裙子她什么时候穿得上——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档口站着，穿的是牛仔裤和T恤。但也许她该对自己好一点。

三十多岁的女人，对自己好一点，总没有错。

五、一场婚礼

9

请柬是十月中旬寄到的。

发件人是一个他们都已经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阿涛。阿涛是2000年和他们同年来深圳的湖北人，当过保安，卖过保险，后来去了旅行社做导游，一干就是十五年。这次结婚是二婚，新娘是旅行社新来的同事，比他小八岁。

阿涛跟林晓打了好几个电话才联系上，在电话里说："兄弟，你一定得来。咱们这一批来的老深圳，都四十上下了，见一面少一面了。"

话说到这份上，不去不行。

婚礼订在2016年11月12日，罗湖一家老字号粤菜酒楼。请柬上印着金色大字，风格很深圳——一种朴实又实惠的喜庆感。

林晓傍晚六点半到的时候，酒楼大厅里已经摆了十几桌。门口放着一块签到板，上面用金色水彩画了两颗心，已经被签名写满了。他找了半天才在角落找到空位，写了名字。

他是自己来的。陈静那天在仓库盘点，走不开，让他代她随份子。

"你就说我们俩一起随了八百。"她早上出门前叮嘱他。

"八百会不会少了？现在行情不是都一千起步了吗？"

"我们又不是他亲戚。八百已经很够意思了。"

林晓把红包塞进签到台的箱子里，转身往大厅走。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坐在角落里、穿深蓝色polo衫、正在喝茶的男人。他比以前胖了一圈，头发也短了，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应该是准备的红包。

"王强？"

那个男人抬起头来，愣了一下。

"林晓？"

两个人在酒楼的灯光下互相打量了几秒。然后都笑了。

"你他妈真的胖了。"王强站起来，拍了拍林晓的肩膀。"你看看你这脸，圆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林晓上下看了看他。"你这胸肌呢？"

"哪还有胸肌，都变成这玩意儿了。"王强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的肚腩。然后他顿了一下，小声说："你腰围现在多少？"

"二尺八。"

"扯淡，你绝对三尺。"

两个人坐下，邻桌已经坐了几个阿涛的亲戚，正在大声聊着什么。喧闹声中，林晓和王强两个人坐着，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不对，是前年？林晓创业那阵子，王强帮他装修了一间办公室，免费干的活。那之后就没怎么见过面了。虽然微信上天天扯淡，但真正坐在一起喝酒，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王强先开了口。

"找到了。"林晓端起茶杯。"华强北一家智能硬件公司，做技术经理。月薪一万五，比之前少了不少，但先干着吧。"

"社保公积金给吗？"

"给，五险一金齐全。"

王强点了点头，看起来是在心里核对了一个什么东西。"那还行。"

"你呢？装修队还做着？"

"做着。上个月接了五单，三单是旧房翻新，两单是小店铺装。"

"那不错啊。"

"毛利还行，但赚的都是辛苦钱。"王强捏了捏自己的腰。"我这腰，就是蹲在地上的时候搞坏的。我现在不能蹲太久，不然站起来都费劲。"

"你说你这……"

门帘一掀，又有一个人进来了。

李芳。

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正是陈静推荐的那件，领口有一点蕾丝，腰线收得正好。她比以前看上去精神了一些，虽然颧骨还是有点高，但气色好了很多。头发染回了黑色，剪短了，齐肩，显得利落。

她也是一个人。

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签到板，然后扫了一圈大厅，很快找到了他们两个——两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一个穿白衬衫，一个穿深蓝polo衫，都端着茶杯，都在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倒是准时。"

"我们都是代表。"林晓说。"你是代表谁？"

"我代表我自己。"李芳拉开椅子坐下。"阿涛去年在华强北买东西的时候碰到我，说一定要请我。我说我不一定有空，结果今天刚好没事。"

"那确实。"王强给她倒了杯茶。"你弟弟呢？不一起来？"

"他说这种场合不好玩，在家打游戏。"

三个人坐在一起，茶喝了几轮，气氛慢慢热了起来。

他们聊了很多——王强的腰，林晓的新工作，李芳的弟弟和她打算做线上直播的计划。说着说着，林晓突然说了一句："你们说，我们刚来深圳的时候，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

"想过。"王强先开口。"那时候我二十岁，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天三十块钱。我想过将来我一定要当老板，开个公司，赚很多钱，买大房子，带我爸妈来深圳住。"

"后来呢？"

"后来当上老板了。公司也开了，但没赚很多钱。房子买了，但每个月还贷还到想死。"

李芳笑了一下。"你至少买了房。我三十五了还在租房。"

"你比我强。"王强说。"你至少有个店。"

"那个店快黄了。"

"不会黄的。"王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从工厂那么苦的时候都熬过来了，一个店算什么。"

"你呢，林晓？"李芳问。"你后悔创业吗？"

林晓想了想。

"不后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杯子里慢慢浮起的茶叶。"就是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创业，一直在华讯待着，现在是会更好还是更差？"

"那你觉得呢？"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华讯这两年也不太好。听说他们在裁员了，从我走后已经裁了两轮了。"

"那你还觉得自己亏了？"王强问。

"不亏。就是……时间不够用了。"

"什么时间？"

"年轻的时间。"林晓说。"三十岁之前，我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过了三十五，突然觉得时间不多了。你懂了什么的时候，青春已经用完了。"

王强没说话。李芳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强举起茶杯，说了一句："来，为我们的青春。"

林晓和李芳也端起了茶杯。

三个茶杯在酒楼的嘈杂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深圳湾没有湾。"林晓说。

"什么？"王强没听清。

"没什么。"林晓笑了笑。"干杯。"

茶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放下茶杯的时候，林晓看了王强一眼——这个当年的河南小伙，现在皮肤还是黑的，头发短了，鬓角有一点点白丝。他又看了看李芳——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在华强北档口被包装刀划的，印了好几年都没消。

他自己也有变化。他以前吃饭狼吞虎咽，现在嚼得慢了。他以前从不喝茶，现在每晚泡一杯。

一个人变老，不是额头上的皱纹，是这些不起眼的习惯——慢下来了。

林晓收回目光，又倒了一杯茶。

10

婚礼到高潮的时候，司仪在台上煽情，说阿涛和新娘"从相识到相知，走了整整两年"。

"两年就能结婚。"王强低声说了一句，语气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

"怎么了？"李芳问。

"我跟你说，我跟我老婆从认识到结婚，用了六年。"

"那是那时候我们没条件。"李芳说。"现在年轻人不一样了。"

"不是条件的问题。"王强说。"是我们那时候想太多。怕给不了对方好日子，怕自己不够好，怕这个怕那个。结果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

他拿起酒喝了一口——他已经从茶换成了啤酒。"有时候想想，这种怕来怕去的，才是最大的问题。你要是真等到什么都准备好了，那什么也等不到了。"

李芳没接话。

她端着酒杯，慢慢转着杯沿，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王强的话让她想起了一些事。

林晓在旁边看着手机。陈静在微信上问他婚礼怎么样了，他说还行，碰见王强和李芳了。陈静回了个惊讶的表情，然后说："你们三个好好聊聊，难得的。"

他放下手机，发现李芳还转着酒杯没动。

他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件浅绿色的连衣裙，领口的蕾丝在灯光下有一层柔和的影子。她低着头，看着酒杯里的液体，像在酒杯里找什么东西。

林晓突然想起一件事。大概是2004年，他们几个人在COCO Park旁边的一家大排档吃饭。那天李芳穿了件白色的T恤，扎着马尾辫，坐在塑料凳子上，一边吃炒河粉一边笑。那时候她笑得很大声，声音清亮得像能穿透整条街。

现在她笑的时候声音变轻了，嘴唇抿着，好像怕笑得太大声会打扰到什么人。

林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那些细节。但他就记得。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说："怎么了？"

"没事。"李芳回过神来，放下酒杯。"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路过一桌年轻人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聊房价。

"我去年底在龙华买了一套，两房，六十平，首付一百多万。"一个穿着时髦的男青年说。

"一百多万首付？你家给的钱吧？"同桌的人笑他。

"不是全部，我自己也出了一部分。"

"多少？"

"二十万。我工作三年攒的。"

李芳的脚步停了一下。

工作三年攒二十万。她工作十六年了，全部积蓄加起来，大概也就三四十万。去掉给弟弟交学费、家里的盖房钱、还有这次给档口进货的钱——她手里能动弹的现金不到三万。

工作十六年，手里三万。

她走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穿着浅绿色的裙子，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挺好看的，她想。陈静推荐的这条裙子确实好。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发现林晓站在洗手间门口等着。

"你没事吧？"

"没事啊。怎么了？"

"看你走了挺久的。"林晓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

"行了，回去吧。"

他们走回座位的时候，发现王强正举着手机在拍桌上的菜。

"你干嘛呢？"林晓问。

"拍给老婆看。她说想知道今天吃什么。"王强拍完了，坐下来。"还说要我带点剩菜回去，说明天中午不做饭了。"

三个人都笑了。

"对了，"林晓说，"你们下周有安排吗？阿涛说下周日组织一个老友聚会，去深圳湾公园走走。"

"深圳湾？"王强愣了一下。"去那干嘛？"

"走走呗。人家说了，都一把年纪了，该养养生了。"

李芳笑了出来。"阿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养生了？"

"二次结婚的人嘛，觉悟不一样了。"

"行，我去。"李芳说。

"我也去。"王强说。"带上老婆孩子一起去。"

"那我也把陈静叫上。"林晓说。

三个人又碰了一次杯。这次是啤酒。杯壁上结着薄薄的水珠，在酒楼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阿涛穿着西装站在门口送客，脸红红的，酒劲上来了，说话舌头有点大。他握着林晓的手摇了半天，说："兄弟，下次一定带你嫂子来家里吃饭。"

"行。"林晓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过日子。"

阿涛又去握王强的手。"王哥，你怎么瘦了？"

"没瘦。"王强笑了笑。"是你喝多了。"

"你保重。"

"你也是。"

李芳走的时候，阿涛拉着她说了一句："小李，你变好看了。"

李芳愣了一下，笑了。"你喝多了。"

"没喝多，真的。"阿涛认真地说。"你比刚来深圳的时候好看多了。那时候你太瘦了，现在刚好。"

李芳没接话，只是又笑了笑。然后她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王强从后面追上来。

"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公交那趟线早停了。打车吧，我帮你叫一辆。"

他掏出手机叫了一辆滴滴。两个人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李芳缩了缩肩膀，才发现自己出来的时候没带外套。

王强看了她一眼，把身上的夹克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我不冷。"

"穿上。感冒了又要花钱看病。"

李芳顿了一下，接过来披上了。夹克上还有王强的体温，很暖和。

"谢谢。"

"不客气。"

滴滴来了。王强帮李芳拉开车门，她坐进去，摇下车窗。

"回去早点睡。"

"你也是。腰不舒服早点去看。"

"知道了。"

车开走了。王强站在酒楼门口，看着尾灯在夜色里越变越小，然后消失在了十字路口。

六、活着

11

周日深圳湾公园，下午四点半。

李芳第一个到的。

她从红树湾地铁站出来，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那片海。深圳湾的海不像大海那样开阔，但傍晚的时候，海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色，远处的春笋——华润总部大厦，2016年还没完全封顶——像个巨大的竹笋，竖立在天际线上。

她沿着海岸走了几步。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面飘。她穿了那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这已经是第三次穿了，对得起一百二十块的价位。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海面、夕阳、远处的高楼，然后发到了"深圳湾没有湾"群。

李芳：[图片]

李芳：我先到了 你们在哪？

陈静：在地铁上了 还有三站

王强：在停车场停车 妈的 深圳湾周末人真多

林晓：我和陈静在一起 还有一站到

林晓：你看看后面

李芳回头，看到林晓和陈静从地铁站出口的方向走过来，两个人并肩走着，手里各拿着一杯奶茶。

"你不是说要减肥吗？"李芳看着林晓手里的奶茶说。

"这是给陈静买的。"林晓面不改色地说。

"放屁。"陈静白了他一眼。"明明是他想喝，非要拉着我一起买。"

被当场拆穿后林晓的脸有点红，撇过头去看海景。

三个人的笑声在海风中传出去很远。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辆银色的小轿车停在了路边的停车位里。车门打开，王强先从驾驶座下来，然后从后座抱下来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又从副驾驶接过来一个帆布袋。

"这是你儿子？"李芳蹲下来看那个小男孩。

"嗯，王浩阳。"王强摸了摸孩子的头。"叫阿姨。"

"阿姨好。"

"真乖。"李芳笑起来。"长得像你，浓眉大眼的。"

"像他爸。"王强说。"就是比他爸帅。"

"嫂子呢？"

"她今天加班。做财务的，年底了忙。"

几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小朋友在前面跑，王强在后面喊着"别跑太远"，但自己也跑不起来——腰不行了。

他们走了大概一百米，林晓突然停下来了。

"看那里。"

他指的方向是海对面的香港。元朗的群山在夕阳光里显出柔和的轮廓，那些山和深圳的高楼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一边是繁华都市，一边是绿色山野，中间隔着一片银灰色的海水。

"我每次来深圳湾，都会看那边。"林晓说。"二十年前我在湖南老家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站在这个地方，对面就是香港。"

"你以前来过深圳湾吗？"陈静问。

"没有。"林晓摇了摇头。"来深圳十几年，这是第三次来。第一次是2004年地铁开通那个月，和你们一起坐地铁来的。第二次是大运会那年来看烟花。第三次就是今天。"

"那你知道深圳湾为什么没有湾吗？"陈静问。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以前查过。"陈静说。"深圳湾其实不是一个湾，是珠江口的一片水域。'湾'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大家希望这里有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所以就把它叫成'湾'了。"

王强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就跟咱们一样嘛。"他说。"什么湾不湾的，来了就待着，最后不就变成自己的湾了。"

李芳看了他一眼。"王强，你今天说话挺有水平的。"

"喝酒喝的。"王强咧嘴笑了笑。"清醒的时候说不出来这些话。"

几个人都笑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坪上。小朋友蹲在路边看一只蜗牛，王强走过去蹲下来——很慢、很小心地蹲下来——和儿子一起看。

林晓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你在想什么？"陈静走到他旁边。

"在想……"林晓说，"活着真他妈不容易。"

陈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也喝多了？"

"没喝多。"林晓说。"是真的觉得不容易。但好像也没那么坏。"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远处有一座小渔船正在回港，引擎声突突突的，在傍晚的海面上传得很远。深圳湾大桥上亮起了一排路灯，像一条发光的项链搭在海面上。

王强站起来——扶着腰慢慢站起来——牵着儿子的手往回走。

"走吧，"他说，"那边有个草坪，让孩子跑一跑。"

他们沿着海岸继续往前走。草坪上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女孩举着线轴跑，她的爸爸在后面追，风筝歪歪扭扭地飞起来了一点。

"爸，我要放风筝。"王浩阳拉着王强的手说。

"今天没带。下次给你买一个。"

"下次是什么时候？"

王强蹲下来——又很慢地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下周末，爸爸带你去莲花山放。"

"拉钩。"

"拉钩。"

李芳在旁边看着，眼眶突然有点热。她扭过头去看海，假装被风吹了眼睛。

林晓看见了，没说话。他掏出手机，拍了张海面的照片。照片里是深圳湾大桥，桥上的灯刚刚亮起来，海面上映着碎光。

他发到了群里。

林晓：[图片]

林晓：深圳湾没有湾，但有桥

陈静秒回：那你是什么？桥上的车？

林晓：我不是车

林晓：我是桥上吹风的人

陈静：这么文艺？

林晓：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会这样

王强：恶心

李芳：恶心+1

但李芳发完之后，偷偷把那张照片存到了手机里。

12

他们在一个长椅上坐了下来。王浩阳在旁边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逮不着，也不着急。

"今年快过完了。"陈静看着海面说。"想想这一年经历了什么。"

"经历了什么？"王强想了想。"经历了腰疼。"

"正经的。"陈静推了他一把。"真的，马上到2017年了，咱们来深圳也十七年了。"

王强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了椅背上。"十七年……比我在河南待的时间都长了。"

"你多久没回去了？"李芳问。

"去年过年回去了一趟。"王强睁眼看着天。"回去待了五天，第三天就想回深圳。村里的人比我走的时候还少了。年轻人都出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我小时候的玩伴，就剩一个还在镇上开小卖部，其他的全在城里。"

"那你觉得，你现在算是哪里人？"陈静问。

王强想了想。"深圳人吧。"他说。"虽然户口还在河南。但我的朋友、我老婆、我儿子、我的生意——全在深圳。河南是我的老家，但不是我的家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李芳说。"有时候回四川，亲戚们都说'你回来啦'——但那个'回来'，我听了总觉得不太对劲。好像我成了一个客人。"

"你本来就是客人了。"王强说。"你走了十几年，家里的红白喜事你都没赶上几回。村里人聊天，说的都是你不认识的人。你回去就是做客。"

李芳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她轻轻地说。"好像从出来那天起，我就回不去了。"

十七年。

这个数字让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十七年前，"林晓慢慢地说，"我坐着绿皮火车到的深圳，在火车上站了二十多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我记得我去华讯面试的时候，穿的是我表哥的一件旧西装，太大了，看起来像偷的。"

"我比你强一点。"王强说。"我在工地上第一天的工钱是三十块，干了十二个小时。晚上回到工棚，三十个人挤在一起，蚊子比蚂蚁还多。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想——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然后呢？"

"然后我第一天没睡着。第二天也没睡着。第三天干完活，我躺在那张床上，突然就睡着了。"他笑了笑。"从那以后，我在哪里都能睡着了。"

李芳在旁边听着。她没说话，但想起了2000年她第一次进富士康的那个早晨。六千人排着队进厂，她站在队伍里，个头最矮，胸牌别在领口上，上面写着工号和自己的名字。她记得那条流水线，记得那台机器每分钟能贴八十个电阻，记得白班夜班倒班的时候她经常分不清现在是早上还是晚上。

"我想起一件事。"她说。

"什么？"

"我进富士康第一个月的工资，三百二十块。我寄了两百块回家，自己留了一百二十块。那一个月我吃了一整个月的方便面，吃到后来看到方便面就想吐。"

"我也是。"王强说。"我那时候一个月吃三十块钱馒头，剩下的都寄回去给家里盖房子。"

"你那算好的。"林晓说。"我们程序员至少食堂是管饭的。"

"你就炫耀吧。"王强推了他一把。"万恶的资本家。"

几个人又笑了。笑着笑着，王强突然说："你们说，如果回到十七年前，我们还会选这条路吗？"

"会。"李芳第一个说。"虽然苦，但至少给自己拼了一条路出来。要是不来深圳，我现在大概在四川哪个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一千多块。"

"我也会来。"陈静说。"我在深圳出生，在深圳长大。我从来没想过离开。"

"那你呢？"王强看着林晓。

林晓想了一会儿。"我还是会来。"他说。"但我会对自己说一句话。"

"什么？"

"别那么急。慢慢来。"他笑了笑。"以前总觉得自己赶不上，怕被别人超过。现在发现，人生不是赛跑，是一场马拉松。跑得快的人不一定跑得远。"

王强举起手里那瓶矿泉水——他没有啤酒了——说："来，为了十七年前那个傻子。"

"为了十七年前那个傻子。"

四个人的矿泉水瓶碰在一起，发出空洞的声响。

13

太阳快要落山了。

深圳湾的天空从金红色变成橘红色，又慢慢变成紫色。远处的春笋大厦亮起了灯，像一个发光的竹笋。深圳湾大桥上的灯光越来越密，在夜色中形成了一条光带。

王浩阳跑累了，趴在王强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在王强的衣领上，王强也不在意，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你这衣服回去又要洗了。"李芳说。

"没事。"王强说，"小孩的口水不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有小孩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累。就是身体累的那种。干完活睡一觉就好了。有小孩之后不一样了。你是心里累——你总担心他吃得好不好，以后上学怎么办，长大了有没有出息。"

"你想得太远了。"陈静说。"他才五岁。"

"不想不行啊。"王强叹了口气。"我今年三十六了。等他上大学，我都快五十了。能给他什么？"

"你给了他一个好爸爸。"李芳说。

王强愣了一下。"什么？"

"一个好爸爸。"李芳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明显的事。

王强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睡着的儿子，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海。过了很久，他说："谢谢你，李芳。"

"不客气。"

王强抱着儿子走在最前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浩阳的小手搭在王强的肩膀上，指尖微微张开，睡得正香。

走在后面的林晓看着这个背影，突然说了一句话："王强，你儿子以后会比你强。"

王强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下。"那必须的。"

"我是认真的。"林晓说。"他生在深圳，长在深圳，起点就比我们高。等他会写字算术的时候，我们已经老了。但他还有大把时间。"

"你别给他压力了。"陈静说。"他才五岁。"

"我不是给他压力。"林晓说。"我是说——我们做的这些事，总归有点意义。"

王强站住了，回头看了林晓一眼。路灯下的脸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

"你今天怎么了？"他说。"怎么一直在说这种话？"

"不知道。"林晓笑了笑。"大概是老了。"

"你老个屁。"王强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你比我还小两岁。"

"那也老了。"

"行了，"王强说，"老了就老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谁他妈不会老？"

天快完全黑了。远处的城市灯光倒映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钻。深圳湾大桥上的灯还在亮着，桥上的车流依旧滚滚向前。

"该回去了。"陈静看了一下手机。"七点多了。"

"嗯，明天还要上班。"林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周一啊。"

王强也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儿子往肩上托了托，活动了一下腰。"走吧，送你们一段。"

他们沿着海岸往回走。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他们沿着海岸往回走，走了大概七八分钟。

一路上没人说话。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远处深圳湾大桥上的灯光像一条流动的河流，从深圳流向香港，又从香港流回深圳。

王浩阳在王强肩膀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他做梦了。"王强说。"他这些小屁孩的梦，都是好事。"

"你怎么知道？"李芳问。

"因为他们睡醒了会笑的。"王强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做噩梦，小孩做好梦。"

"也许大人也应该多做点好梦。"陈静说。

"这个城市不让你做梦。"王强说。"房价、教育、医疗——每一样都在告诉你：别做梦了，干活吧。"

"那你还在做梦吗？"林晓问。

王强想了想。"做的。"他说。"以前做的梦大——发财、开大公司、住大房子。现在做的梦小——房贷还完、儿子上好学校、腰不疼。"他笑了一下。"梦变小了，但还在做。"

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林晓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海。

"你们说，二十年后，我们还会不会像今天一样在这里散步？"

"二十年后？"王强想了想。"那时候我儿子都二十五了，可以挣钱养我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干，天天在深圳湾遛鸟。"

"遛鸟？"李芳笑了出来。"你学会养鸟了？"

"不养鸟，我养什么？养腰吗？"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夜晚的海风中传出去，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陈静拉了拉林晓的手。"走吧。"

"嗯。"

他们在地铁站口分了手。王强抱着儿子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别忘了，下周来我家吃饭！你嫂子说想见见你们！"

"知道了！"李芳挥了挥手。

林晓和陈静走进了地铁站，李芳跟在后面。三个人下了不同的方向——林晓和陈静坐龙华线，李芳坐蛇口线。

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李芳掏出手机，打开"深圳湾没有湾"群，敲了一行字：

李芳：今天很开心。谢谢你们。

过了一会儿，收到两条回复。

陈静：下次再约

王强：下次再约+1

林晓没回。过了几分钟，他私发了一条消息给李芳：

林晓：你今天的裙子很好看

李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芳：陈静推荐的

林晓：我知道

李芳：那你还说

林晓：我想亲口告诉你

李芳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地铁进站了，门开了，她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空荡荡的，灯光明亮。她靠窗坐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黑暗中夹杂着广告灯箱——一个接一个，一闪而过。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车窗上映出她的脸——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但眼睛里有光。

她突然觉得，这一年好像也没那么糟。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晓。

林晓：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李芳看着这行字，没回。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感觉到手机壳的温度。这个手机壳是她档口里最便宜的一款——透明硅胶，进货价两块五。她用了一年多了，边角已经发黄了。

她一直觉得，没必要换。

但明天，她想，也许明天可以去给自己挑一个新的。

换个颜色。换个心情。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地铁在隧道里飞驰，轰隆隆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明天又是周一，她要去档口开门，要和李成研究直播的设备，要给陈静回消息说裙子的链接发我一下，要——

她在心里想着明天的待办事项，想着想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明天。至少她还有明天。

七、明天

14

周一早上七点半，林晓被闹钟叫醒。

他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是陈静发来的消息，凌晨三点发的。

陈静：我报了一个淘宝直播培训课。下周末在上海。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培训课？上海？

他爬起来，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你认真的？"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陈静：嗯

陈静：我不能再等了。店里的数据一个月比一个月差。我试过降价、试过换品类、试过做活动——什么都试了，没用。现在只有直播这条路了。

林晓坐在床边，看着这些字。

他想说"你想清楚了吗"，想说"一万二的培训费是不是太贵了"，想说"你去了上海店里怎么办"。但他想了很久，只打了四个字：

林晓：我支持你

陈静看着这四个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其实有点害怕。去上海，参加一个完全陌生的培训，跟一群她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学直播——她今年三十六岁了，上一次坐在教室里当学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但她更怕的是，不试一下，十年后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熊猫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谢谢你"。

放下手机后，她没睡。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个清单：

- 周六早班机 - 带笔记本电脑 - 带充电宝 - 提前到教室，坐第一排 - 加其他同学的微信 - 周日晚上回来，让林晓去机场接

写完之后，她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5

同一时间，王强正在工地上的临时办公室算账。

办公室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旧风扇在角落里呼呼地转。他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摊开了一堆票据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单。

上个月的账出来了。

总收款：十一万三。

总支出：九万五。

利润：一万八。

他拿着那张皱巴巴的收据单，看了又看。纸上的数字写的不好——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但这几个数字他认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周有三个客户约了量房，两个在龙华，一个在宝安。如果三个都能签下来，大概能做十五万的总价，毛利好一点能到三万。但如果有一个黄了，那就只有两万。

万一两个都黄了？

他不敢算。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一万八。他手下七八个人，他是老板，他冒着风险垫资、催款、跟客户吵架、在工地上亲自贴砖——忙了一个月，挣了不到两万块。

而在深圳，一套差不多的房子——三房两厅，普通的——首付要两百万。

他一辈子都攒不到。

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车公庙密密麻麻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街对面一栋新盖的公寓楼正在打地基，工地上机器轰鸣，塔吊旋转着。

那栋楼他听说过——开盘价八万五一平。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微信。李芳发了一条朋友圈，是昨晚在深圳湾拍的照片——海面、夕阳、桥，还有他们四个人的影子。

他点了个赞。

然后他打开和老婆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工地忙。"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戴上安全帽，走出办公室。

腰还是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工地上的噪音扑面而来——电钻声、锤子声、工人们喊话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王强穿过堆满水泥袋和瓷砖的走廊，走到他今天要盯的那个工地——一个福田的旧房翻新，三房两厅，一百二十平。

房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做金融的，说话带点口音。他在门口迎了一下王强。

"王老板，卫生间那个防水你帮我看看，我怕没做好。"

王强蹲下去——慢吞吞地、一只手撑着膝盖——看了一下防水层。

"没问题，做了两层，够了。"

"那就好。"房主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王强一眼。"王老板，你是不是腰不好？"

"有点。"

"我也有。"房主说。"坐办公室坐的。你去试试中医理疗，我做了三个月，好多了。"

王强笑了笑。"等这单做完就去。"

房主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们都是这个年纪的人，都知道"等这单做完"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等下一单做完，再下一单做完，等房贷少一点，等儿子大一点，等自己能喘口气了再去。

但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王强直起身，又看了一眼卫生间里贴好的瓷砖。白色的，缝隙均匀，是他自己亲手贴的。他干这行十六年了，手艺没得说。

但手艺不能当饭吃——至少不能当一辈子的饭。

16

李芳打开档口的卷帘门时，发现李成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两部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直播软件的界面。他正对着手机屏幕说话，看到李芳进来，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

"对，家人们，这个充电宝超级快充，两个口都能用，自带线，出门带一个就够了……"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点点四川口音。"今天直播间特价，四十九块九，送一根数据线，还有运费险……来，小黄车一号链接，拍它！"

李芳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在华强北卖了七年手机配件，从来没见过这种卖法。一单四十九块九的充电宝，去掉成本大概赚十块。刚才李成说话那两分钟，她在旁边数了一下——小黄车卖出了七单。

两分钟，七十块利润。

她慢慢走过去，把包放在柜台下面，找了张凳子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弟弟直播。

李成播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他换了好几种产品——充电宝、手机壳、蓝牙耳机、数据线——就像电视购物频道一样，每样讲两三分钟，然后上链接。

四十分钟结束后，他关了直播，往后一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卖了多少钱？"李芳问。

"四十分钟，三十六单。"李成看了一眼后台数据。"毛利大概四百块。"

"……"

"姐？"

李芳没说话。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教我怎么弄。"

李成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得意，但不是嘲笑——是一种"你看，我早跟你说了"的表情。

"行。"他说。"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你得有个人设。"

"人设？"

"就是你的形象。你不能在档口播，太乱了。我们得布置一个背景墙，买一个环形灯……"

李芳听着，没有打断他。

李成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草图——档口的平面图，标注了哪里放灯、哪里放手机支架、哪里放样品展示架。他甚至画了背景墙的颜色方案：白色的墙，加一排暖色的小灯泡，中间挂一个写着"如意通讯"的小招牌。

"灯光很重要，"他说，手指在纸上点着，"暖光显皮肤好，冷光显产品干净。我们卖的是电子产品，用冷光。但你的脸要用一个环形灯单独补光，不然脸太暗。"

"环形灯？"

"就是那种中间有个洞的灯，直播用的。淘宝上两百块一个。"

李芳伸手拿起那张纸，在台灯下仔细看了看。弟弟的字比他的人还潦草，但画得倒是认真——每个角落都标了尺寸，连插座的位置都画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她问。

"大学的时候。"李成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学校搞过一段时间直播，卖零食。赚了一点钱，后来被辅导员发现了，不让干了。"

"赚了多少？"

"一个月大概两千多。"

李芳看了他一眼。两千多——比她档口一个月的纯利少了几倍。但那是他边上学边做的。如果全力做呢？如果她也全力做呢？

"行。"她说。"要花多少钱？"

李成算了算。"灯、背景布、支架、手机——手机你不用买，就用我的iPhone。大概……五百块。"

"那试一下。"

"真的？"

"真的。"

李成站起来，在档口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姐姐。"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什么事？"

"我其实……一直觉得你挺厉害的。"

李芳愣了一下。

"真的。"李成说。"你十九岁出来打工，在富士康干了五年，然后自己出来开店，一开就是七年。你在深圳买了房——虽然只是个一房一厅——但你靠自己买的。咱们老家那些人，谁做得到？"

李芳没说话。

"你只是运气不太好。"李成说。"赶上了电商冲击实体店的时候。但你不是不行，你是没赶上好时候。所以现在我们要赶下一趟车。"

李芳看着他——这个弟弟，上大学前还跟在她屁股后面要零花钱。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教她直播、画图纸、分析市场——轮到他来拉她一把了。

"行了，少拍马屁。"她低下头，假装在看那张图纸，其实是在掩饰眼眶里的一点热意。"干活吧。"

她想起十九岁那年，她在富士康的流水线上，第一次听工友说有夜校可以学电脑。她也是这么听的——认认真真，一个字都没落下。

十七年过去了，她又回到了起点。

但这一次，她知道该怎么做。

八、晚风

17

夜深了。

李芳从档口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看到"深圳湾没有湾"群里，陈静发了一张截图——是那个直播培训课的报名页面。

陈静：周六飞上海。周日上课。周一回来。

王强：牛啊

王强：你这是要当网红了

陈静：什么网红，就是试试新路子

林晓：到时候我帮你调试设备

陈静：你懂直播设备？

林晓：不就是摄像头加灯光吗，我好歹是个技术经理

王强：哈哈哈哈，你这个技术经理倒是挺通用的

李芳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我也在学直播。我弟教的。

陈静：？？？

陈静：你也要直播？

李芳：可能是

王强：华强北老板娘直播卖手机配件，这个有看头

李芳：你别瞎起哄

王强：我说真的，你就往那一坐，用四川话说"家人们，这个充电宝巴适得很"——肯定火

林晓：我笑死了

陈静：我也觉得可以

李芳：你们够了

但她看着屏幕，嘴角是翘起来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口亮着零零星星的几盏灯。她的出租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

她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四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贴着一张深圳地铁线路图，是她刚搬进来的时候贴的，现在已经卷边了。窗外能看到一排城中村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不到两米，对面那栋楼的厨房亮着灯，一个女人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飘出来，又被晚风吹散了。

李芳侧过头，看着那个女人炒菜的动作——熟练的、重复的、日复一日的。她突然觉得，那个女人和十七年前的自己很像。一样在深夜为一个家忙碌，一样在照顾什么人。

唯一的区别是——那个女人大概是在为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做饭。

她呢？她在这个城市里住了十七年，有一个档口，有一个弟弟，有一群朋友。但那算是一个家吗？她不知道。

对面楼的女人关了火，端着一盘菜离开了窗口。厨房的灯熄了。

李芳收回目光，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

她关掉手机，放到枕头底下。出租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车辆的鸣笛。远处有地铁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然后又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画面——深圳湾的海，落日的颜色，王强抱着儿子，陈静和林晓并肩走着。还有那句"你给了他一个好爸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冬天的深圳不冷，但晚上的风还是凉的。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了，整座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九、尾声

18

周六早上六点半，陈静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了门。

深圳的早晨有雾，薄薄的，像一层纱。她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宝安机场。路上她给林晓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

林晓秒回："到了跟我说。"

她又打开"深圳湾没有湾"群，发了一条：

陈静：出发去上海了。直播培训。

王强：冲冲冲

王强：学成归来带你飞

李芳：加油

陈静看着这两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架桥和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出租车上了机场高速，她从车窗里看到深圳的天际线——平安金融中心还没有完全建好，但已经高出了周围所有的楼，像一个巨大的标志插在城市中心。春笋大厦在深圳湾那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她想到昨天下午他们在深圳湾散步的事，想到王强抱着儿子走在前面，想到李芳说的那句"你给了他一个好爸爸"。

她想，下次再约的时候，她应该已经有新东西可以说了。

出租车在T3航站楼停下来。她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出发大厅。广播里在播放登机提醒，有人拖着行李匆匆跑过，有人坐在椅子上打哈欠，有小孩在哭——机场永远是这幅样子，热闹又孤独。

她排队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找了个位置坐下。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清单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看到林晓发了一条消息：

林晓：等你回来

与此同时，在龙华的一间出租屋里，李芳已经起床了。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刷牙，牙膏泡沫糊在嘴角。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角有细纹，但精神还好。

她用水抹了一把脸，然后转身走进客厅。李成还在沙发上睡着，打着轻微的呼噜，被子踢到了地上。她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把那张图纸铺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

环形灯。背景布。手机支架。

她在纸上加了一行字：买一束假花，放在背景里，好看。

然后她把图纸折好，塞进包里。今天要去华强北看看，把这些东西买齐。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弟弟，想了想，又走回厨房，把昨晚剩的粥热上了，在灶台上留了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起来记得吃。中午去档口找我。"

然后她穿上外套，推门出去了。

清晨的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洒在楼梯上。李芳下楼的时候，遇到了住在二楼的湖南大姐——在附近超市做收银员的。大姐手里拎着菜，看到李芳就笑了。

"今天这么早？"

"嗯，去店里。"

"周末也不休息？"

"有事。"

两个人错身而过。李芳走到楼下，推开门，一阵凉风吹过来。街上的早餐摊已经摆出来了——肠粉、豆浆、油条，热气腾腾的，老板在大声吆喝。

她买了一份肠粉，站在路边吃完了。然后骑上一辆共享单车，朝华强北骑去。

早晨的深圳还在苏醒。

同一时间，王强蹲在工地上，正在给今天要贴的瓷砖泡水。瓷砖泡在水里，咕嘟咕嘟地冒气泡。他蹲在那里，腰一阵一阵地疼，但他没停手。

林晓坐在去公司的地铁上，挤在人群里。他戴着耳机，手机屏幕上是陈静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遍，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四号线。他以前每天坐这条线上班，从龙华到会展中心，再从会展中心转一号线去科技园。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窗外的风景从城中村变成高楼，从握手楼变成玻璃幕墙，从老旧的厂房变成新盖的住宅小区——每一站都在变，就像这个城市一样。

他在会展中心下了车，换乘一号线。等车的时候，他看到对面站台上有一个年轻男生，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编程书在看。那样子——有点像二十年前的他自己。

林晓看了几秒，然后列车进站，遮住了那个男生。

他上了车。

四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

但都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