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地图,寻找一块地方——它横跨江苏、安徽、山东、河南四个省份,每个省份都把它当成“远房亲戚”,每逢过节都想起来才走动一下。
这块地,叫淮海。
也许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一定听过它的“前世” :商朝在这里建都,孔子在这里讲学,范蠡在这里发财,北宋在这里养育了一个“富丽甲天下”的你的中原。
两千年里,它是中国最有钱的地方;八百年里,它是天下兵家必争的咽喉。
可现在呢?四个省的GDP排名一拉,都是各家垫底的那一截。淮河两岸的人,自嘲一句:“我们是被亲妈嫌弃的孩子。”
一块土地能富两千年,也能穷两百年。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把“淮海”这两个字说清楚。
它不是某个城市,而是一片广漠的平原——淮河和黄河之间那一大块地,北边挨着山东陵丘,南边接长江流域,东边临海,西连着中原腹地。因为大部分在淮河以北、靠近黄海,所以叫“淮海”,也叫“黄淮”。
今天这部片子,被评了四块——江苏的徐州、宿迁、连云港、淮安;安徽的宿州、淮北、阜阳;山东的菏泽、济宁、枣庄;河南的商丘、周口、开封。
每一块,都是位于省里GDP最难看的那几个。
可你要是翻翻历史,会被吓一跳。
这块地为什么曾经那么富?
答案藏在三样东西里:地形、水、盐。
先说地点。整个黄淮平原,几乎找不出一座像样的山。现代化比华北多,视力比东北足,土壤是冲积出来的肥土。2019年考古队在河南淮阳挖掘种植“时庄遗址”,那是4000年前的夏代粮仓城——可见早在传说时代,这里就是中国北方的米袋子。
图片来源于网络
夏商两朝的活动区域,基本都在这里打转。商丘、定陶,都是商朝古都。到了春秋,这一带挤满了诸侯国——宋、陈、徐、鲁、曹、卫,一个挨一个,密度全国最高。
什么概念?就像今天的长三角一样,每一个里程就一个省会。
拜水。
淮河有无数支流向北延伸,几乎和黄河“勾肩搭背”。黄河外围那一带,湖泊沼泽密麻麻,水网像蜘蛛网一样铺开。今天的微山湖,当年水乡的一点零头。
图片来源于网络
春秋末年,吴王夫差想北上称霸,挖了多余的运河——邗沟把长江和淮河打通,荷水把泗水和济水打通。从此,长江、淮河、济水、黄河,四大水系串成了一条线。
淮海,就位于这条线的正中央。
定陶,就是通过一条水线起家的。
它支持荷水和济水的交叉口,《史记》给予它的评价是六个字:“天下耕耘,诸侯四通。”
图片来源于网络
翻译成大白话:全国快递的中转站。
范蠡灭吴之后,据说就隐居到定陶做生意,人称“陶朱公”——中国最早的“商业工会”。 一个人弃官从商,选址却知道选在这儿,你就当年这个地方有多热闹。
战国时魏惠王迁都开封,又挖了一条惊天动地的运河——鸿沟。
很多人以为鸿沟就是“楚河汉界”那条沟。其实不是。鸿沟是一条整套运河网络,把黄河水引到淮河,沿途串起大梁、彭城、商丘、睢阳、荥阳、寿春一连串商业大都市。
这一套网络的辉煌程度,后来并未输给京杭大运河。
只是后人提起运河,只记得隋炀帝,忘了魏惠王。
从战国到唐宋,中国的政治中心搬来搬去,但经济中心几乎没有离开过淮海。
东汉重新疏通鸿沟,改名“汴河”;隋朝在鸿沟旧道上开通济渠;唐宋干脆把通济渠也叫“汴河”。
名字换来换去,水道还是那条水道。
到了北宋,都城开封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汴河上千帆并起,南方的米、北方的盐、西域的香料、东海的鱼,都在这条水道上往来。
那时老百姓有一句口头禅,叫“两淮富丽甲天下”。
不是甲江南,不是甲中原,是甲天下。
光有水还不够,这块地还有同样狠的东西——盐。
淮海濒临黄海,从连云港往南一直到长江口,全是产盐的海岸线。在古代,盐就是硬通货,是国库的命根子。
唐宋两朝,盐税占全国总收入的一半到一半,而淮盐占全国盐税的大头。
图片来源于网络
到了清朝顺治年间——彻底改朝换代、百废待兴的时候——两淮盐税仍能占到全国盐税的62%。
什么叫“狠过上海八百年”?
上海开埠才一百多年,而淮海这块地,凭着盐和水,狠了将近一千年。
但故事总有转折。
如果你以为这块“富甲天下”的土地会一直富下去,那就太低估命运的手段了。
第一刀,是黄河砍下来的。
公元1128年,金兵南下,北宋的杜充做了一个让后人骂了八百年的决定——人们为决开黄河大堤,想用洪水挡住金兵。
图片来源于网络
金兵没挡住多久,黄河的水却从此改道,夺取淮海,一灌就是七百多年。
汴河被淤死了,运河被填平了,无数城镇被反复淹没、迁移、放弃。整个淮河水系彻底发挥作用,十年九蔓。
杜充这一刀,砍的不仅仅是金兵,更是淮海未来一千年的国运。
第二刀,是元朝砍下来的。
元朝定都北京,把京杭大运河“拉直”了——过了徐州直接往北,不再经过开封、商丘、定陶那一带。
老路废了,新路绕过了。
那些曾经“诸侯四通”的商业大都市,一夜之间从国道边变成了乡道边。
第三刀,是铁路砍下来的。
清末民初,津浦铁路、陇海铁路通车,运河时代彻底结束。
徐州因为是禁忌铁路的交叉点,勉强续吃了。但淮安——昔日是漕运总督衙门驻地、扼守南北咽喉的城市——直接沦为苏北最穷的地方之一。
你站在淮安老城,望着那些破败的码头,很难想象两百年前,这里曾经是清帝国的一大“财政堡垒”。
如果说自然原因毁了水路,那还有一个人为原因,毁了它的未来。
图片来源于网络
这块地上,从来没有过一个完整的“娘家”。
汉朝设定十三州,淮海大体上有一个独立的“徐州”。可从那以后,就被切来切去——宋朝把京东路、京东西路、淮南东路、淮南西路四块;现在分给江苏、安徽、山东、河南四个省。
各个省份都把它放在自己版图的边角上。江苏的重心在苏南,安徽的重心在合肥,山东的重心在济青,河南的重心在郑洛。
淮海,是四个省共同的“边疆”。
打个比方,这就像一个孩子,父母离了又离,被给了四户人家轮流养。这个家管两年,那家管两年,谁都觉得不是自己亲生的,谁都不愿意往里砸钱搞分建。
资源整合不行,产业规划接不上,基建修到省界就停。同一条河,专题治理局部不治理;同一条路,专题修宽局部修窄。
四省督抚,谁都舍不得出一寸地。
其实早在清朝末年,有个叫张謇的人,就看出了这个死结。
他写过一篇《徐州应建行省议》,直接把淮海四省交界处单独划出来,设一个徐州省,“变散地为要害”。
图片来源于网络
提议合情合理,可四省督抚一听,谁愿意割自己的肉?
这块肉就是大家公认的“鸡肋”,鸡肋也是肉。
于是这个建议就被压下去了,一压就是一百多年。
到今天,淮海依然是四个省的“接缝”。
说老实话,第一次读完历史的时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我们总以为“贫穷”是天生的——某些地方穷,是因为地理不好、资源匮乏、人懒。
可淮海这块地告诉你:穷,有时候是历史给予的。富富的命,穷也有穷的劫。
它什么都不缺。土地肥沃、水网密布、盐矿丰富、人口众多。缺的,是一个完整的“身份”——一个使其能够统一规划、统一发展、统一发声的行政归属。
一个人没有户口,寸步难行;一个人没有“娘家”,同样寸步难行。
那现在还有救吗?
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其实也不简单。
再次水路这一块,现代工程技术能解决一部分。淮河的主要支流都已经通航,安徽、江苏、河南之间的内河运河网络正在慢慢恢复。如果有一天,黄河也能重新通航,淮海成为南北水运中心,这块地的复兴就不是空话了。
行政区划这一块,涉及大部。要从四个省的版图里硬切出一个新省,涉及利益、人事、财政关系,比清末复杂一百倍。
但话说回来,深圳能从一个小渔村变成国际都市,雄安能从三个县平地起一个新城——中国没干过这种“逆天改命”的事。
只要有人愿意往这块地上下功夫,淮海的故事就不一定弥补了。
写到这里,我想到了一句话。
中国有很多被遗忘的“富过的地方”。它们曾经站在历史的聚光灯下,也曾经被时代的浪潮拍到沙滩上。
我们今天津津乐道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可这片土地的另一面,还覆盖着无数个“淮海”。
他们等的不是怜悯,是被看见。
下次你坐高铁经过徐州、商丘、淮安、菏泽,看着窗外那一望无际的平原,可以多看看。
那不是普通的农田,那是中国曾经最富饶的地方,正在慢慢苏醒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