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深圳二十年了。
有时候站在天桥上，看着车流滚滚，我会突然想——这个城市里，还有谁认识十年前的我？
没有。
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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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我从四川达州坐硬座来的。
三十多个小时，屁股坐得发麻。下车的时候，深圳热得像蒸笼，我背着蛇皮袋，站在罗湖火车站广场上，全是人，全是陌生的脸。
第一个朋友是老周。
湖南人，在工厂做拉长，比我大五岁。他教我坐地铁，教我讲普通话，教我不要在关内租房子因为太贵。我们住在白石洲的农民房，隔着一堵薄墙，每天晚上他敲墙问我吃不吃泡面。
后来他回了老家。
说是父亲病了。走的那天请我吃了一顿椰子鸡，喝了很多酒，说“兄弟，你好好干”。
那顿饭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电话打通过几次，后来他换了号码。QQ头像永远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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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小林。
潮汕人，特别能吃苦。我们在华强北认识的，他卖手机配件，我帮人送货。他教我认路，带我去吃猪脚饭，教我几句粤语好跟档口老板套近乎。
他说他不想打工了，想自己开个店。
我说好啊。
后来他真的开了，在华强北一个拐角，很小的铺面。我帮他搬了一整天的货，晚上他请我喝啤酒，说等他赚钱了请我吃大餐。
店开了两年，生意不好，他回潮汕了。
走的时候没告诉我。是隔壁档口的人说的。
我打过他电话，他说在老家卖茶叶，有空来玩。
十几年了，我还没去过潮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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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是湖北人。
我们在一起跑业务，晒得跟黑炭一样。他老婆在龙华打工，周末我们几个人经常聚在一起，打打牌，喝喝酒，骂骂老板。
那时候觉得日子虽然苦，但有人陪着，也还行。
后来他老婆怀孕了，两口子回了湖北。
走之前我们吃了顿饭，他眼眶红了，说“兄弟，真舍不得你们”。
我也舍不得。
但能怎么办？深圳留不住所有人。
最开始他还给我发孩子的照片。后来慢慢地，消息越来越少。我换了几次手机，他的号码也找不到了。
有时候翻旧手机，看到那些照片，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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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阿芳。
湖南妹子，在同一栋楼里住着。她做饭好吃，经常多做一些端过来给我。我们之间有过一点暧昧，但谁都没说破。
她后来谈了个男朋友，搬家了。再后来听说分手了，回了老家。
我不知道她最后嫁给了谁，过得好不好。
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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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难过的是小胖。
东北人，特别爽快，特别仗义。他是我在深圳最好的兄弟，好到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我们在一起住了三年。他失恋的时候我陪他喝了七天酒。我生病的时候他骑电动车驮着我去医院，半夜两点。
他说等我们老了，就在深圳旁边买个小房子，做邻居，天天一起喝茶。
我信了。
二〇一四年，他说胸口不舒服，去医院一查，肺癌。
他才三十二岁。
不抽烟不喝酒，怎么就肺癌了呢？
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太快了，快到我们都来不及好好告别。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
那是我来深圳以后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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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走了以后，我又认识了很多人。
阿杰、大刘、小杨、老吴、徐姐……
有些人处了几年，有些人处了几个月。一起吃过大排档，一起熬过夜，一起挤过地铁，一起骂过这个城市的房价。
可后来呢？
回老家的回老家，去别的城市的去别的城市。
有些人渐渐没了联系，有些人还躺在微信里，但再也没说过话。
不是不想联系。
是不知道说什么。太久没见了，寒暄两句就没了话。大家的生活早就不一样了，你在深圳加班，他在老家带孩子，聊什么呢？
还有一个，关系本来挺好的，后来因为一点钱的事闹翻了。现在偶尔在朋友圈刷到他，连点赞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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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想，深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城市？
它张开怀抱欢迎每一个人。你来，它接纳你。你走，它不留你。
你们一起挤过地铁的人，可能下个路口就再也见不到了。你以为会是一辈子的朋友，走着走着就散了。
你不能怪谁。
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你一转身，就是人海。这个城市太快了，快到没有人会停下来等你。
大家都是为了生活来的。不是为了交朋友来的。
朋友是顺带的。没了，也是顺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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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四十多了。
在深圳有了房子，有了车，有了家庭。物质上，我什么都有了。
可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两千多个联系人。
可是我不知道打给谁。
那些年一起吃过苦的人，都不在了。
不是死了，就是散了。
老周、小林、老陈、阿芳、小胖……
他们好像只活在我的记忆里。
深圳这座城里，再也没有人能跟我证明，那些年真的存在过。
那些人，真的对我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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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
我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中年人。
深圳从关内关外两重天，变成了全城都是高楼大厦。
只有人是留不住的。
这个城市永远年轻，永远有人十八岁。
而我们这些老家伙，只能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散。
最后只剩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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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路过白石洲。
当年住过的农民房拆了，变成了工地。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想起老周敲墙问我吃不吃泡面的声音，想起小胖在楼下喊我去打球，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我们一群人坐在天台上喝啤酒吹牛。
哪些人都去哪了？
风很大，没人回答我。
深圳什么都好。
就是没有故人。
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