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买到一份民国时期的订报凭据,是上世纪20、30年代,上海一家派报社(即报贩)开具给美丰银行(分行)的订报单,该分行本次订阅了《申报》《新闻报》和《晶报》三份报纸。
从这份资料来看,此前有民国老报人回忆的说法是对的:上世纪20、30年代,创刊于10年代末的上海《晶报》,其销量已比肩同城的两份老牌大报——《申报》和《新闻报》。
下面,来介绍一下这份约100年前的民国订报材料、以及上海《晶报》的发展史,其与后来创办的香港《晶报》、深圳《晶报》之间的关系。

01.
《晶报》是订阅的三份报纸之一
民国时期上海报贩开具的订报凭据
该份民国上海订报凭据,原文如下——
美丰(银行)分行账房,《申报》《新闻报》《晶报》,计月弍元整(每月共2元)。
左上角红色印戳:北四川路余庆坊1906号;右下角红色印戳:杨仁记经售中华各埠。
1.上海美林银行
该订报凭据上面,订报的上海美丰银行,是美国人雷文(Frank.J.Raven)于1918-1935年间在上海开办并经营的一家外资银行(即美资银行)。美丰银行旧址位于上海市河南中路521-529号、宁波路180号口,银行大楼为砖混结构,1918-1924年期间建造。
当时,美丰银行还在上海发行纸币,自1919年起将五元、十元、一百元三种银元券投入市场。上世纪30年代中期,受世界经济恐慌和上海金融危机的影响,该行以倒闭收场。
1935年5月24日晨,上海美丰总行经临时董事会议决,由秘书长签名发出三种文字的公告,中文为“本行奉董事会命,停止营业,特此通告”。
2.杨仁记派报社
开具该订报凭据的这个“杨仁记”,则是民国时期上海的一家知名派报社(报贩),也就是报刊发行代理商,主营报纸批发与派送业务,地址位于上海公共租界望平街(今山东中路,俗称报馆街)附近,可能曾在上面印戳所显示的北四川路余庆坊1906号,是旧上海“报馆街”的重要发行力量。
杨仁记派报社(简称“杨仁记”),活跃于民国20年代至40年代末,主营报纸批发、外埠派报、本埠订阅派送,兼营书籍、杂志代销。当时,他们代理(经售)《新闻报》《时事新报》《时报》等上海主流日报,覆盖本埠(上海)订阅派送,外埠(江浙及全国)邮寄批发,是上海报刊发行网络的重要一环。
杨仁记以“仁记”为号,兼具商业信誉与行业影响力。当时,杨仁记作为上海老牌派报社,与“公和祥”“中兴”等齐名,掌控大量报童及与外埠沟通的渠道。
1949年后,上海报业公私合营,派报社制度消失,杨仁记派报社也随之停业。


02.
除零售之外还负责订报
“派报社”是民国报业生态的重要一环
民国时期,上海报业繁荣,派报社(报贩)作为报纸发行的中间商,连接报馆与零售和外埠市场,是报业生态中的关键环节。
近代以来,报贩群体是“持卖报为生活者”,他们是专以贩卖报纸为生的社会职业群体。
中国近代报业的开始阶段,报馆多不负责发行业务,商业报馆除“直接定户”外,报纸发售主要依赖报贩。这种形式是“报贩按照批发价钱向报馆批购”,随后按照一定的区域路线,或街头叫卖或摆摊零售,从中赚取差价。
除街头零售外,报贩还承揽“家庭订报”和“机构订报”业务,并负责每日递送、月底自己收账,盈亏则与报馆全不相干。
民国时期,报贩按照批发价钱向报馆批购报纸,随即按照固定路线,沿街叫卖。倘有家庭订报,报贩亦按照零售价出订,以后按日递送。到了月底,报贩自己收账,整个销售过程“与报馆全不相干”,报馆因此可以专心于报纸的内容生产,不必为报纸发行和销售增加投入。
报贩(派报社)则自己是老板,身份独立于报社,其收入直接与报纸销量和订户多寡挂钩。为了获取更多收益,报贩往往用尽浑身解数兜销报纸,千方百计保留并增加订户资源。
总的来说,由派报社(报贩)承揽报纸发行,是自晚清以后中国报纸发行的主要模式,派报社(报贩)也因此成为近代商业报馆与读者之间难以逾越的中间环节。


03.
上海“小报之王”
《晶报》销量比肩当时的两份大报
晶报,是民国时期最著名的小报,被称为“小报之王”——
1919年3月3日,《晶报》正式创刊于上海,这是中国报业最早的《晶报》。此前,它是《神州日报》的附送品,随《神州日报》免费附送,但也单独发售。自立门户之后,《晶报》销量日益增加,风行沪上,销量一度超过5万份,在上海仅次于《申报》和《新闻报》,极具影响力。
上海《晶报》办报宗旨为:大报不敢登、不便登、不屑登的,均可登之。因此其内容具有很强的包容性,既刊有大量的社会黑幕和通俗小说等大众谈资,也报道和评论过反抗北洋军阀的“五四运动”和抗击日寇的八路军“平型关大捷”等严肃的时政新闻,成为熔新闻、文艺、知识、娱乐于一炉的“小报中的大报”。
该报主持者为余谷民,别署大雄,有时署名宝凤、神狮。他是安徽人,曾留学日本,回国后担任《大共和日报》和《神州日报》记者。1927年春,余大雄将《神州日报》转让给其友蒋裕泉接办,自己则全力经营上海《晶报》。
上海《晶报》之所以取名为“晶”,主要是因为该报最初三天出版一期,加上又创刊于3月3日,“晶”字又刚好是由三个“日”字组成,所以得名《晶报》。
这种3日刊的出报模式,开创了上海乃至全国报刊史的先河。上海《晶报》的诞生,开创或者说定义了一种报业类型:三天刊发一期,也就是“3日刊”,同时又是所谓的“小报”。此后,这类三日刊小报曾在沪上风行一时。也就是说,民国时期,“晶报”是一种报刊的类型,跟“日报”“晚报”“商报”“周报”等一样。

当时,上海《晶报》每月订报费用为1角,而订一份大报每月为9角。因此,报贩就利用这一点,极力向订户推介《晶报》,建议订户付1块钱订阅大报的同时,再附送一份《晶报》,这样就不用找零。大多数订户认为这个办法很好,同意这样办,于是《晶报》的销路就打开了。前面所说的民国上海订报凭据,2份大报加1份晶报,共2元,也证实了这一说法。(晶报后面涨价为每月2角)
与其他上海小报类似,上海《晶报》的读者主体多为中下层市民,如大中学生、普通职员、店员等。不过,上海《晶报》的影响力并不仅限于此,它也得到一些政府要员、各界闻人或海上寓公的喜爱,常有许多名人为其题字。
1932年10月,《晶报》改为日报。
1933年11月6日,为庆贺上海《晶报》改三日报为日报,上海市市长吴铁城题词“小报之王”。
不过,该报由三日刊改为日刊以后,内容大不如前。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余大雄出局,该报由钱芥尘接办。当时,上海《晶报》在民族战争中艰苦挣扎,举步维艰。这一时期的上海《晶报》,命运与上海租界的环境息息相关。由于环境险恶,上海《晶报》曾多次易手,还经历了3次短暂停刊。上海沦陷后,该报的寿命也就接近终点了。
1940年5月23日,上海《晶报》停刊,存在历时21年,共出版4202期。
民国时期,全国除了影响力较大的上海《晶报》之外,各地尚有多份《晶报》,其中包括《大晶报》(上海)、《常识晶报》(上海)、《跳舞晶报》(北京)、《天津晶报》、《小晶报》(苏州)、《吴县晶报》(苏州)、献县《晶报》(河北沧州)等。

03.
民国上海晶报
与后来的香港、深圳晶报没有关系
民国以来,上海、香港都曾有《晶报》。新世纪以来,深圳也创办了一份名为《晶报》的新锐报纸。因为都叫《晶报》,所以许多朋友可能以为他们之间会有一些传承关系。
实际上,上海、香港和深圳三份《晶报》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是完全不同的三份报纸。这一点,我在之前撰写的《晶报:中国多地传递的百年著名报业品牌》一文中有详细的介绍。
下面,来简单介绍一下香港《晶报》和深圳《晶报》:
1.香港《晶报》
1956年5月5日,上海等地的《晶报》停刊十多年后,在资本主义的香港诞生了一份新的《晶报》。其前身是《明星日报》,首任社长为钟萍。
该报改名为《晶报》后,钟萍任督印人,社长由泰国华侨王以达担任,著名爱国报人陈霞子担任总编辑(后兼任社长)。
从版式来看,香港《晶报》为对开,跟上海《晶报》的“小报”版式不一样,与现在的人民日报、深圳特区报等“大报”版式差不多。
当时,香港左派承办了从中国内地搬迁到香港的《大公报》《文汇报》,还创办了《新晚报》《正午报》,和走大众路线的《香港商报》,以及为统战而办的《晶报》。此外,还有外围的《香港夜报》《田丰日报》《新午报》等。
1991年3月14日,香港《晶报》几经挣扎之后,终因经营困难,正式宣告结业停刊。
据深圳《晶报》前资深记者刘敬文介绍,香港《晶报》停刊后,并没有完全关停,而是刊号保留,相关权限在《香港商报》(幽壹注:香港《晶报》和《香港商报》同为香港左派报纸)手里。为了保住刊号,每年出版1期,供香港相关管理机构备案。也就是说,香港《晶报》名义上并没有停刊(死掉),至今还“活着”。
确实是这样!
我手头就收藏有一份2018年3月1日出版的香港《晶报》,该份报纸头版报头处写明“承印人:香港商报有限公司”,地址为“香港观塘观塘道332号香港商报大厦”,当天出版“1叠共4版”,该报为“香港政府指定刊登法律广告有效刊物”,售价为“港澳台及海外每份零售5元港币”。
从1956年创刊,到1991年结业停刊(实质性关停),香港《晶报》办了约35年,是截至目前,所有《晶报》之中办报时间最长的。

▲2001年8月1日,深圳《晶报》创刊号。幽壹收藏
2.深圳《晶报》
2001年8月1日中午,由深圳特区报业集团创办的一份新型新闻综合性日报正式与广大读者见面。该报使用的是原《投资导报》的刊号,首任总编辑是陈寅(后担任深圳报业集团党组书记、社长),后续先后担任总编辑或负责人的是胡洪侠、米鹏民和杨勇。
2002年9月底,由深圳特区报业集团和深圳商报社合并,深圳报业集团正式成立之后,深圳《晶报》长期是其旗下的四大主报之一,即分别是《深圳特区报》《深圳商报》《深圳晚报》和《晶报》。
深圳《晶报》的办报理念是“阳光媒体、非常新闻”。主张面向市民、面向生活、面向市场、面向社会、面向家庭,以守望社会道义为己任,凸显时代风格,烙印深圳特色,用全新的新闻视角、新潮的版式风格,每日向广大读者奉献国内国外新闻,最新服务、娱乐信息,是都市新主流媒体。
创办之初,该报每日出版四开32版以上,彩色印刷,中午出报,初期随《深圳特区报》配套发行,并进入零售市场。创刊1个月后,即从2001年9月1日起,深圳《晶报》由中午出版改为早晨出版,以顺应市场需求。
深圳《晶报》创刊之后,以其全新的办报理念、鲜明的报纸特色、翔实的独家报道、追求个性丰富多彩的版面风格,很快就赢得广大读者的喜爱,发行量特别是零售量节节攀升,仅诞生5个月就一举突破日发行量50万份大关。
随后,很快就创下单日发行60万份的辉煌成绩,一跃成为深圳报业市场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创造了中国报业史上的一个奇迹,被称为中国报业发展史上的“晶报现象”。
2025年12月31日,深圳《晶报》出版最后1期日报,从2026年起改为逢周五出版的周报,第1期周报于2026年1月9日出版。

▲2025年12月31日,深圳《晶报》。幽壹收藏
说起来,深圳《晶报》跟香港《晶报》倒是有一点点“间接关系”——
刘敬文表示,据他所知,深圳《晶报》创刊的时候,借鉴了香港《晶报》的名字。
当时(2001年),创办深圳《晶报》的深圳特区报业集团,已于1999年9月控股和全面经营《香港商报》,而《香港商报》当时则拥有香港《晶报》的刊号。因此,深圳《晶报》创刊的时候,与此时已名存实亡的香港《晶报》是“一家人”。
如今,深圳《晶报》已创刊近25年(2001-2026)。尽管媒体行业风云变幻,深圳《晶报》也几经波折,但是其依然还在出版,仍在继续维系着《晶报》这个有着百年历史的中国报业著名品牌。
上海各大报小报之间的竞争,派报社(报贩)的生存之道,报馆(报社)与派报社(报贩)之间的合作与争利,不同时期同名报纸的关系……
一张约100年前(也就是民国时期),上海的订报凭据,尽管上面只有一些简短的字句,却可以从中看到许多故事。
我收藏有600多种深圳报刊创刊号(含试刊号、休刊号等)和一些有意思的报刊史料,想了解中国报刊发展史,尤其是深圳报刊发展史,欢迎关注“幽此壹说”公众号,本号将不定期推出相关推文。谢谢!
幽壹
2026年5月12日于深圳


▲1928年(民国十七年)3月6日,上海晶报馆到和丰银行的取钱单据。幽壹收藏
附:“幽此壹说”微信公众号相关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