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圳看中国:入境游正由“景点经济”迭代为“生活经济”

▲2026年5月4日，在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深圳人才公园，外国游客在跑步。图源：IC photo

今年春天的一个周六，等红灯时，三个白人面孔的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从不少人身旁经过——不像是去走街串巷的游客，倒像是刚从菜市场买完菜回家的邻居。类似的场景很多，但重要的不是他们来了深圳，而是他们在福田的一个普通社区里，骑着共享单车——这件事本身的意义，比任何宏观数据来得更真切。

商务部2026年2月下旬发布的一份研究院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入境旅游刷新历史纪录，全年外国游客出入境达8203.5万人次，同比增长26.4%。但更耐人寻味的是另一个细节：携程海外平台数据显示，四五线城市的入境游年均增速已经飙到134%。这意味着，外国游客不是在往中国涌，他们是在往中国的毛细血管里钻。

这个信号极其重要。当一个经济体从“赚商品的顺差”转向“赚服务的顺差”，它背后的经济结构变化，才是真正值得讨论的话题。

1．宏观数据说了什么

先看一组数据。2025年，中国旅行服务出口规模升至551.6亿美元，同比大幅增长49.1%，是2019年的1.6倍。同期，中国旅行服务进口额达2537.8亿美元，仍稳居全球第一，旅行服务贸易逆差为1986.2亿美元。换句话说：中国人在海外花的钱，是外国人在中国花的钱的近5倍。

这组数字值得所有关心中国经济的人琢磨。我们做了几十年的制造业大国，商品贸易顺差大到“吓人”，但在服务贸易尤其是旅行服务上，却有着接近2000亿美元的逆差。这不是一个小问题——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

▲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已成为外国人来中国旅游的热门目的地之一。图源：IC photo

再看更核心的指标：中国入境旅游收入占GDP比重。《2025中国入境游年度报告》于2025年12月31日发布。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入境游直接收入占GDP比重不足0.5%。对比一下：法国、西班牙等欧洲主流旅游国家普遍在1%到3% 之间，泰国更是超过10%。0.5%是什么概念？用携程集团董事局主席梁建章的话来说：“这个数据差距背后，是一个巨大的增量空间。”

2.从“爆买”到“爆生活”：日本的启示

要说入境游的结构性跃迁，日本是一个绕不开的样本。2015年前后，大量中国游客涌入东京银座，拎着电饭煲和马桶盖在商场排队，那是日本入境游的“初级阶段”。当时日本媒体的报道口径和现在的“China Travel”有某种熟悉的配方——“爆买”一词甚至入选了日本当年的流行语。

十年过去了，日本入境游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2025年，访日外国游客达到创纪录的4268万人次，首次突破4000万大关；消费总额达9.5万亿日元（约601亿美元），同样刷新历史纪录。更关键的是游客行为的演变。今天去日本的游客，不再扎堆银座和心斋桥——他们去京都小巷的百年町屋住几天，去镰仓高校前拍个照，去四国的乡下体验“忍者修行”，去福冈的路边摊吃一碗地道拉面。日本入境游用了大约十年时间，完成了一个从“点状流量”（标志性景点）到“面状渗透”（全域旅游）的转型。

经济学家罗斯托在《经济成长阶段论》中指出，当一个国家进入“成熟阶段”后，耐用消费品和服务消费将成为主导。从经济规律来看，国际经验表明，当人均GDP突破1万美元以后，旅游消费也将从观光型向度假型、体验型升级，从“看风景”变为“过生活”。这个规律既适用于本国居民的消费升级，也适用于一国对外的旅游吸引力。

3.韩国的教训：数量不等于质量

韩国的故事则提供了另一个侧面的教训。2025年1至9月，来韩外国游客达1408.2万人次，创历史最高纪录。但与此同时，外国游客人均消费降至1010.4美元，较2019年的1193.1美元缩水15.3%。一句话概括：人来了，钱没带够。

究其原因，免税店收入大幅下滑是核心症结——依靠大宗购物拉动的模式正在失灵。邮轮游客激增（增幅超过5倍）但停留时间短、消费低，也拖累了整体人均收入。

韩国的警示意义在于：入境游的增长不能只看人次，还要看消费深度和产业附加值。吸引游客来只是第一步，让他们愿意停留、愿意消费、愿意一而再地来，才是一门持久的生意。

4.巴黎的“终极形态”

至于欧洲，巴黎是旅游与生活完全融合的“终极形态”。你在玛黑区的周末集市上看到的八成是外国人，在塞纳河边的旧书摊前驻足的大量游客，他们不是在“旅游”——他们在“过当地人的周末”。在中国旅游研究院院长戴斌看来，“中外游客正在加速进入彼此的日常生活场景”，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旅游文明状态。

法国2025年接待境外游客约1.02亿人次。这个数字放在全球任何一个国家面前，都极具压迫感。法国的秘诀不在于某几个景点，而在于法国本身就是一个“被游客深度渗透的国家”——每一家街角的面包店、每一个周末的跳蚤市场，都是旅游的“碎片化目的地”。

全球主要旅游国家的共同规律是：入境游的成熟，必然经历一个“标志性景点→知名城市多点→全域生活体验”的递进过程。这个过程的驱动力，不是某一项政策，而是综合国力的对外投射——签证便利、支付畅通、信息服务到位、本土文化内容有吸引力，以及最重要的：让游客感觉“一落地就能像一个本地人一样生活”。中国，正处在这个递进过程的中转站。

中国入境游的现状，可以用一个非常简单的公式来概括：“人次绝对值可观，但消费转化率偏低，且流量分布极度不均衡。”2025年，中国外国游客入境约3500万人次。这放在任何一个新兴经济体面前都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但你把它和法国（1.02亿）、西班牙（约9700万）放在一起看，差距是肉眼可见的。

更关键的是“转化率”。入境游收入占GDP的0.67%，远低于全球主要旅游国家的平均水平。商务部研究院的报告更直接：“当前中国入境旅游收入占GDP比重不足0.5%，而泰国超过10%、欧美国家普遍在1%至3%之间。若中国能将这一比重提升至国际可比水平，意味着约一至三万亿元人民币的潜在市场增量待释放。”一至三万亿元。这不是一份“锦上添花”的收入，这是一个结构性的经济变量。

携程集团董事局主席梁建章做了一个更具想象空间的测算：如果到2030年，中国能将入境游客数量提升至目前的三倍，同时使人均消费增长60%～70%，那么入境游将带来约3000亿美元的直接外汇增量。如果再算上人民币汇率的升值效应，入境游对GDP的综合拉动可达5%至7%。

2.为什么是现在？

从经济学视角看，中国入境游的爆发并非偶然，而是几个关键条件同时被满足的结果。

第一，免签政策突破了最硬的一道“门”。 2025年，通过免签渠道入境的外国人达3008万人次，占入境外国人总数的73.1%。截至目前，中国单方面免签国家已达48国，免签政策覆盖国家总数扩大至77个。2024年12月起，过境免签停留时间从72小时延长至240小时，新增21个口岸。一句话：过去卡住90%潜在游客的那扇门，如今被开了大半。

第二，社交媒体重构了中国的“国家形象”。 “China Travel”在海外的病毒式传播，是最好的免费广告。一个外国博主在中国的真实体验视频，效果远胜于任何官方宣传片。当从菜市场支付到高铁点餐的全过程变成海外社交媒体上数百万播放量的内容，这道信息差的“墙”正在肉眼可见地消融。

第三，基础设施提供了全球一流的体验底座。 高铁网络、移动支付生态、城市安全环境——这些中国人在日常生活中已习以为常的东西，对很多外国游客而言是降维式的新鲜体验。

3.深圳：一个正在被打开的“入口”

回到深圳。2025年一季度，深圳接待入境游客800.94万人次，同比增长17.3%；实现国际旅游收入100.65亿元，同比增长30.6%。截至5月19日，深圳边检总站累计查验出入境外籍人员达264万人次，同比增长41%；其中免签入境外国人56万人次，同比增长105%。在深圳机场口岸，免签入境外籍人员同比增长更是达到160.3%。

深圳的先天禀赋，其实并不简单。它是目前中国唯一一个同时拥有“国际航空枢纽+高铁跨境口岸+海港邮轮母港+城市骑行系统+全球领先科技体验”的入境游目的地。这个组合在全球都是罕见的——你可以在上午从香港坐着高铁入境，下午在深圳湾骑共享单车，傍晚在大鹏海边吃海鲜，午夜还能刷脸过口岸回香港。

更值得注意的是深圳正在经历的微观变化。深圳某女生创办的入境游公司，为外国游客定制了“深圳湾沉浸式骑行”路线——从深圳湾公园启程，游客扫上共享单车即可沿海骑行，在海景、公园与城市天际线之间切换。行程中还有无人机外卖体验，“让他们眼睛发亮”，她说。骑行终点设在蛇口，时间刚好在傍晚，外国游客沿着街道悠然漫步，感受深圳人下班后的休闲氛围。

▲带队骑行深圳湾，体验无人机外卖，深圳女孩带外国人打卡鹏城。

这件事的深层含义是什么？深圳不是一个传统的“景点型”旅游城市。它没有故宫，没有长城，没有兵马俑。但正因如此，它对入境游的贡献反而更有范式意义——深圳正在验证：当一个城市本身具备宜居性、便利性和科技感时，城市本身就是“景区”。游客不是来“看”深圳，他们是来“体验”深圳的。深圳为此明确提出，到2027年底旅游相关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超4%，基本建成“世界级观光旅游和休闲度假目的地城市”。

当外国人不再只去世界之窗和大梅沙，而是骑着你天天骑的共享单车穿过你天天走过的绿道——这件事说明：旅游消费的涓涓细流，正在越过传统的渠道和平台，流进中国城市经济的神经末梢。

1.数字隔阂仍在

如果把全球旅游业的“供给侧”能力看做一个阶梯，中国目前的优势更多集中在“硬基建”一侧——高铁、酒店、景区设施、移动网络。但在“软基建”一侧，差距仍然显著。

支付是玻璃墙，不是承重墙，但它确实挡住了不少人。 尽管支付宝和微信支付已支持七大主流国际银行卡的“外卡内绑”服务，2024年通过蚂蚁集团入境支付服务带动的国际消费者已接近700万人；2025年12月，“Nihao China”APP正式上线，集成了支付、出行、退税等一站式服务。但整体来看，实名认证、绑卡流程的复杂度依然让不少短期的“冲动型”游客望而却步。

信息服务仍然存在悬崖。 谷歌地图在国内的不可用性，意味着一个习惯了全球游的欧美游客一到中国就“失明”了一大半。虽然多语种导览、AI翻译设备等正在加快下沉，但距离“落地即无缝”还有距离。

2. 供给侧——谁来讲好一个社区的故事？

说到底，旅游的终极竞争力在人。如果把中国入境游的可达性分为三个圈层——政策圈（签证、通关）、基建圈（支付、交通、信息）和文化圈（内容、体验、口碑）——中国在前两个圈层已经取得了长足进步，第三个圈层却还有大量空白地需要填充。

国内有多少个会讲英语、能把老外带到菜市场解释“一只鸡的八种吃法”的本地向导？有多少个茶庄老板能用流畅的英文向欧洲游客讲清楚工夫茶和英式下午茶的区别？这种微观层面的文化译介者，目前还相当稀缺。那些能做“骑行团”和“city walk”带老外深度游的策划师已经有每小时500元的收入——这个价格信号已经说明：供给严重不足，需求正在井喷。

3.流量分布的失衡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结构性问题：入境游的流量分布极度不均衡。大头仍然集中在北上广深和少数几个头部目的地城市，广大中西部和三四线城市的承载能力和服务能力还远未跟上。

不过变化也在发生。商务部研究院的2026年2月发布的报告提到，四五线城市的目的地入境游规模年均增速高达134%，黔南、黑河、湘西等地2025年增长尤为亮眼；重庆同比增长170%，大同云冈石窟票量同比激增7倍。这个方向的趋势值得保持关注：当老外不仅去北京上海，也去黔东南的苗寨、黑龙江的边境小城、山西的石窟寺，中国入境游的厚度才算真正到位。

站在2026年回望，中国入境游正处于一个“量变走向质变”的关键节点。如果做一个十年的终局推演，大概率会看到这样一条线索：入境游将成为中国缩小服务贸易逆差的核心变量。 现在的数字是逆差近2000亿美元。而一旦入境游的消费体量从500亿量级跨入2000亿量级（梁建章预测的目标是3000亿美元），整个服务贸易的结构将被改写。

更深层次的变化，在于中国在全球经济中的角色定位从一个“世界工厂”转向一个同时兼具制造业强国和服务业大国的复合型经济体。这项转型的代价很大，但方向不容置疑。旅游，恰好是服务业中最不依赖尖端技术突破、最可以利用存量资源进行增量创造的部门。用梁建章的话来说：“制造业已经是世界第一，服务业中最容易率先做到世界第一的，就是入境旅游。”

1.短期的确定性与长期的想象力

短期内，可以确定的是两个方向：免签政策的继续扩容，“China Travel”在国际社交媒体上的热度不会戛然而止。这两者组合起来，入境游的流量增长至少有2-3年的确定性窗口。

从产业带动效应来看，入境游的价值远超门票和酒店收入。每一个入境游客的背后，是一条从航空到酒店到餐饮到本地交通到文化消费的价值链——旅游业每收入1元，可带动相关产业收入4.3元。2025年入境游直接和间接带动就业岗位超1430万个。正如商务部研究院报告中所揭示的，入境游客在“吃住行游购娱”六大核心消费环节产生的首轮消费，通过产业链逐级传导，形成了“一业兴、百业旺”的图景。

更长期的想象力则在于：当中国的旅游供应链完成针对入境游客的服务重构——从多语言内容到社区化体验，从支付便利到本地生活服务——中国将不再仅仅是一个“世界工厂”，而是成为一个“世界客厅”。

2. 深圳：一扇面向世界的旋转门

对于深圳而言，这座城市的旅游定位格外独特。它既没有千年古都的历史厚度，也没有名山大川的自然奇观。但深圳有一个其他城市难以复制的资产：它本身就是一部仍在运转的现代化原版纪录片。

华强北的外国人“扫街”，已经成为一个现象级的入境游微观案例。“科技是外国游客理解深圳最快的入口，”在华强北，经常有外国旅客询问如何去华强北的某个产品店铺，“他们对那边的产品非常感兴趣”。2026年APEC选址深圳的消息公布后，深圳某本地旅游团队还迎来了商务考察游订单的“小高峰”。

深圳需要做的，是把这份“科技城市”的天然禀赋，翻译成可消费、可体验、可传播的入境游产品。不是让游客来“看深圳”，而是让他们来“过几天深圳人的生活”——这比任何宣传片都有说服力。

事实上，深圳已经在系统性地推进这项工作，从AI翻译设备进驻75个重点场馆，到文旅场所外卡POS机全覆盖，这座城市的“国际化友好度”正在快速攀升。

统筹丨胡 文

作者丨张国平

编辑丨梁 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