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彭书宝
说起陕西乡党杨卫国,在深圳1990年我就听闻过他的名字,也看见过他一次,只是他不认识我。
说他不认识我,可不是他牛逼。因为尽管都是陕西老乡,当兵前,他是户县(现在的西安市鄠邑区)。我是商洛,肯定互不认识了。他比我大五六岁,参军时间也更早,还分属不同的部队,原本人生没有交集。
真正和他熟络起来,是在深圳拓荒史研究会的各类活动上,那时他已经退休,一心张罗着,建起了深圳老兵驿站。
第一次见面,我就打心底里觉得,这老哥是个地道的关中汉子。他说话嗓门洪亮,笑声爽朗,带着秦腔独有的粗犷豪迈,和人握手时力道十足,紧紧一握,攥得我胳膊都微微发酸,尽显陕西人的实在与热忱。
他跟我谝起当年在嘉峪关戈壁滩当兵的岁月,说那里的风又猛又烈,nai球滴刮起来把人吹得站都站不稳,平日里吃的馒头,总能掺进吹落的沙子,日子过得格外艰苦。可即便如此,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满脑子都是“当兵就要好好干”的念头,再苦再累也从不抱怨。
我听着连连点头,咱陕西冷娃,骨子里本就藏着一股不服输、不叫苦的倔劲儿,走到哪里都能吃得消。
后来聊起深圳,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怀念。
他1983年刚到深圳时,住在八卦岭的席棚子里,竹子搭起架子,用油布糊着墙面,一到下雨天,屋里到处漏雨,盆盆罐罐都得摆出来接水。可就算在这样简陋的破棚子里,每天傍晚,战友们总能听见他唱秦腔。一句“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的调子唱响,周围的陕西乡党纷纷围过来,有人拉板胡、有人奏二胡、有人弹三弦,还有人跟着一起放声吼唱,小小的席棚里热闹非凡,比过年还要暖心,瞬间冲淡了异乡的艰苦与乡愁。
我也忍不住想起自己刚到深圳的日子,那时我们802团住在皇岗东山岭的芦苇席棚里,我晚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阵阵蛙鸣、蛐蛐声,心里满是对家乡的思念。若是当年能听见他吼一声熟悉的秦腔,怕是忍不住眼泪都会掉下来。
他说退休后,他心里一直琢磨着一件事:咱们这些基建工程兵老兵,把一辈子最好的青春,都奉献给了深圳的建设。如今大家都老了,当年转业复员回到内地的老战友,有的想来深圳,看看我们亲手建起的特区伟业,有的想找失散多年的老战友叙叙旧,可来了之后,连个落脚歇息的地方都没有。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和老伴商量后,毅然把他住在青青家园的房子腾出来,精心收拾一番,便成了温暖的老兵驿站。三室一厅的屋子,摆放了9张床铺,墙上挂满了昔日的军装照片与军功章,就连窗帘都选了熟悉的军绿色,一进门,就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部队宿舍,满是归属感。
我去过两次老兵驿站,每次都能看到他忙前忙后的身影。一会儿帮新来的老兵拎行李、安排住处,一会儿蹲在厨房里择菜做饭,嘴里还念叨着:“今天给咱做油泼面,正宗的陕西味儿,管够!”
有一次,碰到一位从东北来的老兵,背着破旧的包袱,一进门就紧紧拉着他的手落泪,说找老战友找了几十年,终于在深圳找到了归宿。杨卫国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暖心安慰:“兄弟,这儿就是你的家,以后常来!”那天晚上,两人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二锅头,聊着部队往事,一直聊到深夜。
如今他年岁渐长,老兵驿站交由红色驿站接管打理,可他依旧闲不住,时常过去转转,给年轻人们讲述当年基建老兵拓荒深圳的故事。闲暇时,几位陕西乡党聚在一起,他便拿出板胡,拉起一段经典的《三滴血》,大家跟着放声吼唱,唱着唱着,就想起了陕西老家的黄土坡,想起了当年并肩作战的军旅岁月,满心都是怀念。
杨卫国曾在部队担任连长,转业后任施工段长,1983年部队撤编后,他参与承建的第一个工程,就是市政府八大设施之一的政法大楼;1984年,又带队建设华新小区8号住宅楼;还在八卦岭工业区承建过厂房,为深圳早期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1987年,他调到圊工所担任所长;1989年,响应政府号召停薪留职,自主创办服装加工行业,一辈子敢闯敢干、踏实肯干。
他总说,自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陕西老兵,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他用自己的退休金,给天南海北的老兵搭起了一个温暖的家;用一口铿锵的秦腔,为漂泊在深圳的乡党们化解了乡愁,留住了根脉。
在我心里,他就像咱陕西那坚韧的老槐树,深深扎根在深圳的热土上,枝繁叶茂、默默守护,给每一位路过的老兵、乡党遮风挡雨。
他也是福田区秦腔协会发起人,长期担任协会会长。如今虽已是高龄,依旧热心组织、积极参与各类秦腔演出活动。深圳各大公园、校园舞台之上,常常都能见到他参加和组织秦腔演出活动的身影。他将陕西老乡的淳朴豪爽、基建老兵的初心担当,伴着家乡古老唱腔与半生军旅情怀,深深扎根在了这座他奉献青春、奋斗一生的特区之城。
身为同乡、同为老兵,我打心底里敬佩他。虽无惊天壮举,却用真诚与热忱,暖了老兵的心,解了乡党的愁,这就是可敬的杨卫国,是我们陕西乡党的骄傲,也是我们基建老兵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