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一颗种子长在缝隙
深圳“外来之家”旧书店的几次重生
文 | 本报见习记者 果佳音
深圳南山区的蛇口,高楼之外有山海,这里既有传统渔港文化的色彩,又彰显着国际化都市的时尚。漫步在街头,外籍友人与当地居民面孔交错,天南地北的外来客,让这里拥有着移民城市的多元开放气质。文化层层积淀延伸,持续赋能深圳这座伟大的改革发展之城。
1994年,湖南青年刘金龙来到深圳,和万千南下青年一起,为自己和祖国书写“春天的故事”。过程很艰辛,最终成就自我的方式却很文艺——这便是他与“外来之家”旧书店的故事。
意气风发的初创岁月
高中毕业后,刘金龙从湖南邵阳来到深圳打工。他做过建筑工,和亲戚一起开过理发店,但在改革开放汹涌的大潮中,他始终觉得自己“渺小得很”。那时务工者消遣的方式很单一,大多喜欢在地摊上淘书来读。从学生时代就爱好写作的他,开始给打工文学刊物投稿,譬如《外来工》(后更名为《打工族》)、《江门文艺》、《佛山文艺》等。“一来能实现自己的文学理想,二来可以通过赚稿费维持生计。”刘金龙回忆道。
可是,城市再大机会再多,商海总会有起伏。做生意几度碰壁,刘金龙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一天,刘金龙盯着自己理发店的旧书架,突发奇想:能否把理发店改造成为两种经营方式并存的“租书铺”。此后,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八卦岭批发市场,他选购了不少适应当时读者阅读口味的武侠小说等图书。为了方便顾客,他还在门口添置了公共电话机。虽然这间多功能小书店只开了半年,但刘金龙认为意义非凡:“这奠定了我事业的基础。”
经历了多少次局促和拮据,刘金龙自己都记不清,但对创业者来说,这都是家常便饭。压力促使青涩的刘金龙逐渐突破自己,他开始主动向行人展示每一本书,观察读者扫过书脊的眼神。为了充分了解书本的价值和特点,丰富促销技巧,他开始不舍昼夜充电,努力扩充知识储备。
1999年春,曾在珠海摆过书摊的同学,在刘金龙邀请下辗转来到深圳。两家人同住一处,彼此照应,成为同甘共苦摆书摊的亲密战友。短短一年多,他们转战更繁华的地段,书摊从一个增至四个,藏书也从几十本扩充到七八百本。最辛苦的时候,两人每天下午五点将成捆的书从二楼搬下来摆摊,深夜十二点收摊后再将剩下的书搬回楼上。随着营业额稳步提升,生意日渐红火,刘金龙和这位同学也真切感受到了坚持带来的回报。
刘金龙骨子里带着湖南人的侠气,再加上常年在外漂泊,更能体谅他人不易,他自学法律,还曾长期担任法律顾问,主动为在深圳务工的书友维权。
在“外来之家”旧书店入户门处有一面墙,上面张贴着各家媒体对书店的报道,记录着刘金龙在打工时期发表的文章。
后来,随着城市管理不断规范,地摊经济逐渐退出历史舞台。2002年,刘金龙在蛇口租下店面,创办了深圳“外来之家”旧书店。此后几年,他接连开出四家分店,最大的店面面积达50平方米。那段时间是“外来之家”旧书店的鼎盛时期,也是刘金龙作为书店经营者最意气风发的时光。
搬迁背后的转型思考
危机总在不经意间悄然潜伏。随着经营成本逐年攀升,曾经的四家店面,到2018年只剩下最后一家。同年8月,因为要进行消防整改,书店面临搬迁。搬家的那几天,刘金龙站在楼道里,看着成批散落、无法悉数带走的书,只能无奈地选择按斤处理。这些年,他手中积攒的书越来越多,承载着他心血的书店,却在城市发展的洪流中,不知不觉间越搬越远。
从南山蛇口到龙岗坂田,再到龙华龙园社区文化园,“外来之家”的迁徙路线,恰好勾勒出深圳从城市中心向郊区延伸的发展轨迹。翻阅网上关于这家旧书店的帖子,总能看到相似的留言:“原先常在蛇口那家旧书店淘书,如今却再也找不到它的踪迹,不知搬去了何方。”
“以前深圳分关内和关外,罗湖、福田、南山属于关内,是最早发展起来的区域;而龙华、龙岗、宝安、盐田等区,则是后来逐步规划开发的。”刘金龙坦言,书店从关内迁至关外,对收书业务影响很大。他分析道,关内高等院校集中,居民整体文化素养高、经济实力较强,且有一定的国际人口占比,因此书源不仅丰富,质量也居高不下,时常能收到稀缺的外文书、绝版书。可搬到龙岗、龙华后,书店面对的主要群体变成了务工人员,“市面上流通的多是实用工具书、畅销书,那些专业性强、较为稀缺的书籍,就很难收到了。”
这样的变化,倒逼刘金龙拿出转型方案。店面规模压缩,意味着不能再延续从前的运营模式;面对大众图书泛滥、稀缺图书资源难寻的现状,他越发专注于发掘、推广那些“精而专”的图书品类。与选品思路一同转变的,还有他的角色——从单纯的售书人,慢慢转变成为书友搭建桥梁的服务者。对于大众化、普及型的畅销图书,只要获悉收书或购书需求,他便主动对接买卖双方,省去不必要的奔波,以低成本的方式,促成每一笔交易。
2020年,“外来之家”旧书店搬至现址——龙华中学旁的文化园区,租金也降至蛇口时期的三分之一。这个变化对书店经营而言有利有弊。利好方面是降低了书店运营成本,弊端则是位置隐蔽,客流量难以保障。想要消除弊端,就得加强宣传推广。增强书友互动,就能活跃社区话题。刘金龙特意在店内腾出一大块空间,不设书架,只整齐摆放桌椅,专供书友休憩、聊天、交流。“以前书店被书塞得密不透风,满是压抑感,现在我更想把它打造成人与书和谐共处的场域,既能进一步影响人、成就人,也能让书店在这份‘人场’中,捕捉到有价值的信息。”
刘金龙深知,学会扬长避短,才能在困境中找到出路。他坦言,自己的长处在于“能很快接受新鲜事物”,这份灵活与敏锐,也成为书店得以存续的关键。2006年,“外来之家”旧书店便已在孔夫子旧书网开设了三家店铺,抢占了线上售书的先机。如今,在社交媒体逐步取代传统通讯方式的当下,刘金龙没有墨守成规,而是主动走出舒适区,活跃于各个网络平台,全力抓住流量红利。他亲自运营书店的每一个账号,在与书友的真诚互动、观点交流中,慢慢找回书店的热度,也让“外来之家”的名字被更多爱书人熟知。
在缝隙中坚韧地生长
“家的感觉”,正是“外来之家”旧书店最珍贵的特质,多年积累的书友情谊,是书店最宝贵的财富。庭院的合作伙伴展牌、门前的媒体报道、屋内的诗歌文章,都见证着书店的成长。刘金龙分享了沈老师的故事,这位他认识20余年的老友,执着搜集《陈寅恪文集》,经书店牵线,分散多年的书终得团圆,两位素不相识的书友也结为忘年交。
这样的温暖联结并非个例。搬至龙华以来,“外来之家”旧书店已举办超300场书友活动,凝聚深圳书友,还带动不少人入园创业,2025年被评为龙华区“最美城市书房”。刘金龙坦言,民营书店承担着为公共文化服务的责任,希望能在全民阅读的政策环境下有更好的作为。
刘金龙观察到,深圳人对旧书态度两极分化,旧书店数量不多却韧性十足,半数拥有15年以上历史。最艰难时他曾想过放弃,但书友的鼓励、大学生的调研,都让他看到希望。如今,他更加活跃于各类网络平台,还计划开展“全国访书之旅”,深化书店的“家文化”主题,推出个性化服务,始终坚守对书籍的热爱与传播书香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