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千百年历史的英歌舞流行于广东，是歌颂英雄的民间舞蹈。近年来，它从地方民俗变为风靡全球的文化符号，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
在深圳龙华观澜古墟，矗立着15座客家碉楼，一群平均年龄不足20岁的深漂青年，在碉楼之下尽情舞动棒槌，跳起最燃的“中华战舞”。
这是《先行故事汇》第166期，我们与深圳碉楼英歌队一同起舞。
傍晚六点，观澜古墟的青石板路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西门28号碉楼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几个年轻人鱼贯而入。不一会儿，棒槌相击的脆响便从碉楼深处传出，和着渐起的鼓点，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鸽子。
这是深圳碉楼英歌队的例行集训。每周六，一百三十多名“05后”年轻人从深圳各个角落汇聚于此，在百年碉楼的注视下，跳起被誉为“中华战舞”的英歌舞。
观澜古墟的英歌舞表演吸引了大批观众
英歌舞，这门源自明代、融合傩舞与武术的民间艺术，以《水浒传》英雄故事为魂，以刚猛舞步为骨，在潮汕大地流传了数百年。
舞者面绘脸谱、手持双槌，在锣鼓声中腾挪跳跃，一招一式皆是对忠勇正义的礼赞。
近年来，英歌舞从地方民俗跃升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更在短视频时代意外“出圈”，成为风靡全球的文化符号。
观澜古墟有15座百年客家碉楼
而在深圳龙华，观澜古墟的15座百年客家碉楼静静矗立，它们是深圳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古炮楼群。黄泥夯土的墙体镌刻着岁月的纹路，中西合璧的窗棂诉说着华侨归乡的故事。然而，如何让这些沉默的建筑重新“活”起来，一直是困扰运营方的难题。
一年前，平面设计师林润杰的一个念头，让碉楼与英歌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碉楼是客家的，英歌舞是潮汕的，两者的共通点都是在传承中华文化。”林润杰坐在碉楼前的石阶上，语气笃定，“深圳是一个包容的城市，这样的结合会很新鲜。”
碉楼英歌馆
他的想法与正苦寻碉楼活化之道的观澜古墟运营方一拍即合。于是，深圳碉楼英歌队诞生了，观澜古墟西门28号的百年客家碉楼成了英歌队的大本营。
招募帖发到网上，林润杰没想到，一下涌来了二十多个年轻人。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华强北的小商贩、后厨颠勺的厨师、还在读书的学生、奶茶店里摇茶的店员……平均年龄只有20岁。
起初，大家想法很简单：下班后“找点儿事做”。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碉楼英歌队员经常集结训练
来深圳四年多的唐林灿，是一名私房菜厨师。从记事起，他就在家乡小巷里跟着长辈舞英歌，那是他童年最鲜活的记忆。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餐厅结识了林润杰，成为碉楼英歌队的首批队员。如今，他已是队长。
“英歌队周末都会训练，最主要是练精气神。”唐林灿说话时，眼神里透着一股劲儿，“穿上衣服，每个人都变成真正的英雄一样。”
唐林灿指导队员们夜训
训练场上，他是挥舞棒槌的领舞者。训练结束，他系上围裙，变回灶台前的厨师。
最近，他在龙华大浪支起了一个炒粉摊，尝试自己做老板。每天一早买菜备料，晚上6点出摊，凌晨2点收摊，弟弟跟着他一起干。
唐林灿一边开炒粉摊一边跳英歌舞
“宁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唐林灿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我是家里排最大的，我要做好榜样给弟弟们看。”
深漂生活不易，但唐林灿对未来充满希望。“我觉得英歌舞和做菜很像，都要坚持，一个是热爱，一个是饭碗。”
周六，是他唯一不开摊的日子。这一天，他把自己完全交给英歌舞。“每周这一天，要去跳自己喜爱的舞蹈，放松一下。”说这话时，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笑容却格外畅快。
在队伍里，唐林灿和陈伟焕成了好朋友。
“跳英歌舞的这些朋友不一样，”陈伟焕说，“之前那些朋友不学无术，新的朋友思想很正，队长就是最好的榜样。”
来深圳两年，陈伟焕一直在华强北做电子配件相关的工作。每天在华强北繁忙的路口穿梭，日行万步，练就了他过人的体力。下班后，他投入到另一个身份中。
陈伟焕穿梭在华强北送货
每周有几个晚上，在出租屋的天台上，他和同在华强北工作的几个队友会一起加练。
月光下，棒槌翻飞，身影腾挪。因为会空翻，陈伟焕获得了队伍中最重要的角色——“时迁”。在英歌舞的阵型中，“时迁”是走在最前面探路的角色，手持蛇形道具，动作灵巧敏捷，是整个队伍的“开路先锋”。
“本来我的生活里面，除了上下班，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多了英歌舞，我感觉很快乐。”陈伟焕说。
陈伟焕和队友在家附近天台训练
进入队伍三个月后，陈伟焕迎来了第一次演出机会。那一晚，他激动得整夜没睡着。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鼓点如心跳般擂动，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存在感。他自己也没想过，有一件事会让自己如此着迷。
“朋友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陈伟焕回忆起过去，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很‘吊儿郎当’，下班了就打游戏，到处玩，像一个‘混混’一样。但自从练了英歌舞之后，感觉整个人都变了。”
变化是具体的。每个星期固定练习，周末花1个多小时坐18站地铁，从华强北赶到观澜集训，一年多来，他从未间断过。业余时间，他开始自学电商运营，甚至萌生了组建英歌队的想法。
陈伟焕在队伍中担任重要角色
英歌舞带给这些年轻人的，不止是传统文化，更是精神归属。舞蹈中寓意的对抗困难、提振精神，也成了他们在深圳坚持下去的动力和信念。这或许比英歌舞本身更有意义。
水贝珠宝从业者詹启凤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女队员。在传统观念里，英歌舞是“男人的舞蹈”，但她偏不信这个。“以前他们说‘女子不如男’，我爸妈都很支持我来练英歌舞，开心练习就行了。”她笑着说，“其实不用很烦恼的，就算你上了一天班很累、很疲惫，你来练一下英歌舞，就很值得。”
下班后赶来练习，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换上练功服，拿起棒槌，所有的疲惫都在舞动中消散。
詹启凤在练习英歌舞
队伍里年纪最小的队员林圳创，把学成的英歌舞知识带到了校园。去年，他和同学在学校艺术节上表演英歌舞，校长和老师眼前一亮，当场鼓励他成立英歌舞社团。十二名队员每周一练，每学期都有登台机会。
社团指导老师万梓呈将孩子们的变化看在眼里：“这些孩子，在舞台上闪闪发光，让大家看到了他们的另一面。”
龙胜实验学校开展的英歌舞社团每周都有训练
一位队员坦言，英歌舞中那种“英气”和坚持的信念，也被他运用在学习中。“以前遇到难题就想放弃，现在会想，练英歌那么累都能坚持，学习算什么？”
双槌间、脸谱下、鼓点里，跳英歌舞这件事让这些“05后”深圳青年相信，每个人都有无限可能。
唐林灿继续一边创业，一边跳英歌舞，炒粉摊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陈伟焕继续在华强北一边打工，一边让未来的道路愈发清晰。
如今碉楼英歌队在全国各地都有演出
夜幕降临，碉楼的灯火亮起。鼓声再次擂响，年轻的身影在光影中舞动。百年前的碉楼见证了先民抵御外侮的英勇，而今，它正注视着新一代年轻人用自己的方式，传承着那份不屈的“英气”。
记者 / 李子立、王涛、李秉贤、曹泽东、周一义、温国赞
编辑 / 刘舟义
审校 / 岳丽红、庞诗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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