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点摘要
一、什么是磁波刀:不是普通超声,而是MR引导下的经颅聚焦超声
神外前沿:磁共振引导聚焦超声治疗应如何理解?
李勇杰:首先需要澄清概念。治疗性超声早已在临床中应用,但用于治疗脑疾病时,关键不只是“超声”,而是“聚焦”和“磁共振引导”。只有把能量集中到特定空间位置,才可能产生明确的生物学效应;而在脑内靶点治疗中,还需要磁共振提供定位、监测和安全控制。
我们现在所说的“磁波刀”,更完整的技术名称是经颅磁共振引导聚焦超声。它的核心,是在磁共振实时定位和测温引导下,将聚焦超声能量经颅递送到脑内特定靶点。目前在运动障碍病治疗中,临床应用主要依赖聚焦超声产生的可控热效应,从而实现靶点区域的功能性毁损。
英文MRgFUS的表述很严谨,但对于患者和部分非专业读者来说比较陌生,也不便于日常沟通。因此,我们在中文语境中把它俗称为“磁波刀”。这个名称的重点不是把它神秘化,而是帮助大家理解:它是在磁共振引导下,通过聚焦超声完成治疗作用。
二、它改变了什么:从器械进入脑内,到能量聚焦靶点
神外前沿:与射频毁损和DBS相比,磁波刀治疗脑疾病的特点在哪里?
李勇杰:射频毁损是功能神经外科非常成熟的技术。它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后逐渐成为立体定向功能神经外科的重要方法,长期发挥了重要作用。后来,DBS逐步进入临床并被广泛接受。DBS最大的特点是植入电极后可以长期调控,根据患者症状变化调整刺激参数,这为慢性病程中的持续管理留下了余地。
如果从技术路径看,射频毁损和DBS都属于有创或植入性治疗。射频需要建立颅内穿刺路径并进行靶点毁损;DBS需要植入颅内电极和体内脉冲发生器。它们都有成熟经验,也有各自明确的优势,但患者需要接受穿刺、植入硬件以及相应的围手术期和长期管理问题。
磁波刀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需要器械进入颅内,也不需要在体内植入硬件。医生是在磁共振引导下,把超声能量从体外经颅聚焦到脑内指定靶点。用通俗的话说,它不是“器械到达靶点”,而是“能量到达靶点”。这个变化很重要,因为它使功能神经外科的治疗方式从传统的接触式、植入式干预,扩展到了无创能量递送。
当然,所谓“无创”并不意味着没有风险,也不意味着不需要严格评估。磁波刀同样需要精确靶点设计、能量递送控制、术中反应观察和术后随访。它的价值在于,为部分适合的患者提供了一条不开颅、不植入硬件的治疗路径。
三、如何选择:磁波刀与DBS不是替代关系,而是适合不同患者
神外前沿:磁波刀与DBS的适应证是重合还是有区别?
李勇杰:在运动障碍病治疗中,磁波刀与DBS在部分适应证上有高度交集,但二者不是简单的谁替代谁。患者具体选择哪种技术,要看疾病类型、症状侧别、病程阶段、靶点选择、患者年龄、对植入物的接受程度,以及对长期管理的配合度。
从我个人经验看,在成熟中心、严格适应证选择和规范操作条件下,DBS的总体手术风险并不一定比磁波刀高。我做过大量DBS手术,对它的安全性、有效性和长期管理价值有很深体会。DBS的优势在于可调控、可长期管理;它的特点则包括植入硬件、感染风险、电池更换和长期随访调参等问题。
磁波刀的优势是不进入颅内、不植入硬件,住院和恢复流程通常更简化。部分患者治疗后短期观察,符合条件者可以较快出院。但具体留观时间、恢复安排和复诊计划,仍需根据患者情况、治疗反应和医疗机构流程决定。
临床决策不能只问“哪种技术更先进”,而要问“哪种技术更适合这个患者”。例如,部分单侧震颤患者,如果症状较局限,又非常在意创伤、植入物或恢复时间,可能会更倾向于选择磁波刀;而对于需要双侧、可调控或长期精细管理的患者,DBS仍然具有重要价值。两种技术各有特点,关键是把患者放在中心。
四、临床实践:病例数在增加,长期疗效仍需持续随访
神外前沿:您所在团队目前的磁波刀治疗规模和随访情况如何?
李勇杰:我们团队从2022年4月开始开展磁波刀治疗。截至采访时,已完成接近100例治疗。最初病例数并不多,后来随着医生和患者对这项技术的认知逐渐提高,治疗量也在增加。
从目前随访情况看,仅观察到极个别病例需要进一步评估的疗效减退或疑似复发病例,整体疗效非常稳定。需要强调的是,不同病种、症状类型和随访时间不同,不能简单用一个数字概括长期疗效。磁波刀作为一项仍在推广和积累经验的技术,需要更长时间随访和更系统的数据评价。
当前这项疗法仍需要推广。无论医生还是患者,都需要一个认知和接受过程。医生需要理解它的适应证、靶点逻辑和风险特点;患者则需要知道它不是“轻松治疗”,而是一项需要严格筛选和专业执行的功能神经外科治疗。
神外前沿:在接近100例病例中,特发性震颤和帕金森病患者大致占比如何?
李勇杰:在我们中心,目前治疗病例中特发性震颤患者约占六成,帕金森病相关症状患者约占四成。不同国家、不同中心的病例构成并不完全相同,这与适应证获批时间、医生认知、患者接受程度和转诊结构有关。
总体来看,特发性震颤是目前国际上应用较多、证据积累较充分的方向之一;帕金森病相关适应证的临床认知和病例积累仍在持续推进。我们也希望与国内外开展较好的中心加强交流,分享经验,共同把这项技术用得更规范、更稳妥。
神外前沿:磁波刀治疗全程都不需要麻醉吗?
李勇杰:磁波刀治疗不需要全身麻醉,这是它的一个重要特点。患者在治疗过程中需要保持清醒,以便医生实时观察症状变化和神经功能反应。上头架时,头钉固定部位需要局部麻醉,以减轻不适。
五、医生如何掌握:设备操作之外,更重要的是疾病理解
神外前沿:神经外科医生开展磁波刀治疗,需要注意哪些手术经验和操作要点?
李勇杰:神经外科医生开展磁波刀,首先要转变思维方式。过去我们熟悉的是射频针在脑组织中的盲穿、DBS植入等路径,是器械沿着设计好的通道进入脑内,再对靶点进行作用。磁波刀不同,医生操作的是一个由硬件、软件、影像和能量控制共同组成的系统,把超声能量隔着头皮和颅骨,高精度送达到指定靶点——隔山打牛!
它的核心问题是:如何把超声能量准确送到靶点?送多少?怎样逐步增加?什么时候继续,什么时候停止?这些都需要在术中结合影像、温度、症状改善和不良反应进行判断。
就设备操作本身而言,只要观念转变过来,学习曲线并不会太长。但功能神经外科医生真正的学习曲线,不只在设备操作,而在对疾病本身的认识。真正决定治疗质量的,仍然是对疾病、症状网络、靶点选择、能量递送和疗效判断的综合理解。设备可以学习,参数可以训练,但疾病认识和临床判断需要长期积累。
六、专家判断:这不是简单技术迭代,而是治疗方式的扩展
神外前沿:您如何评价磁波刀这项技术?
李勇杰:作为一名在功能神经外科领域工作30多年的人,我这一代经历了射频和DBS技术时代,如今又看到了磁波刀的出现。经历这些技术后,我的感觉是,它不一定是简单的技术迭代,而是不同时代医学技术发展的产物。
一项新技术要在成熟技术体系中留下来,必须有它不可替代的价值。磁波刀能够在DBS已经非常成熟、并且被广泛应用的背景下发展起来,说明它确实解决了部分临床问题,为患者提供了新的选择。
我认为,磁波刀带来的最大变化,不只是“不开刀”,而是治疗路径从器械接触转向能量聚焦。它让功能神经外科医生重新思考:当我们不再通过器械进入脑内时,如何理解靶点、能量、效应和风险?从这个意义上说,磁波刀不仅是一项技术,也推动了功能神经外科治疗范式的扩展。
延伸阅读:本文可提炼的专家金句
“磁波刀的变化,不只是 “不开颅”,而是治疗路径从器械接触转向能量聚焦。”
“DBS和磁波刀不是简单的谁替代谁,而是为不同患者提供不同治疗路径。”
“功能神经外科医生真正的学习曲线,不只在设备操作,而在对疾病本身的认识。”
“一项新技术能在成熟技术体系中留下来,必须有它不可替代的临床价值。”

李勇杰教授,香港大学深圳医院高级顾问医生,神经医学中心主任、神经外科主任。中国抗癫痫协会常务理事、深圳市国家级领军人才。曾任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主任医师、教授,北京功能神经外科研究所所长,北京功能神经外科主任;曾任北京医学会神经外科分会常委/副主任委员、中华医学会疼痛学分会常委、北京医学会疼痛学分会主任委员、中华医学会神经外科分会功能神经外科专业学组副主任委员、中国医师协会功能神经外科专业组副组长等。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新世纪百千万人才工程国家级人选,首都十大健康卫士获得者,《功能神经外科学》主编,《实用疼痛治疗学》副主编。擅长领域包括帕金森病等运动障碍病、癫痫、颅神经疾病、慢性疼痛与神经脊柱疾病等;技术专长包括显微外科、立体定向、脊柱内镜、经颅聚焦超声(磁波刀)、神经调控、神经射频、神经阻滞和神经电生理。
本文由复星医视特与神外前沿共同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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