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教育点子 | 深圳两年:一座让我无法适应的城市,和我学到的一件事

2024年3月，我拖着两个箱子到深圳。

来之前对这座城市没什么想象。

只知道热，知道年轻，

知道很多互联网公司在这里。

两年过去，我依然不敢说自己喜欢深圳。

但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通勤路上，走走停停。

走着走着蹲下来，看砖缝里的苔藓；

路过积水看一眼，等倒影被风吹皱了再走；

常驻足抬头，看鸟，看云，

看暴雨来前天边的颜色。

这些东西，别的城市也有，但深圳的格外多。

多到你没法假装看不见，

多到它们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

于是攒下这份观察笔记。

算不上赞美，也不算吐槽，

就是一个outsider在深圳街头看见的、想到的。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坐在咖啡店里。

斜对面坐着一对母女，母亲在教孩子写作业。

我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深圳是一个____的城市，我将推荐两个地方，

一个是____，一个是大梅沙……”

一些话被咖啡店的音乐盖住了。

但我在想，如果让我来填这个空，我会填什么呢？

大概不是大梅沙，也不是什么地标。

是那些让我停下来过的东西。

太潮湿了

到深圳的那年，回南天让我长了见识。

墙上流水，镜子起雾，晾了一周的衣服摸上去还是潮的。同事说，买台除湿机吧，深圳人家家都有，习惯了就好。我说，这个习惯怕是养不成。

但我发现一件事：深圳的绿，是潮出来的。有一天，在村口的村名石碑下，长出了一片苔藓。嫩绿，厚实，毛茸茸的，清晨的阳光斜着照过去，特别好看。我第一次觉得潮湿也不全是坏事。没有这股潮气，长不出这种绿。

后来开始留意。砖缝里、树根下、台阶边、花盆背面，到处都是。拿放大镜看过去，像一片微型森林。有的长成小山坡，有的铺成草甸，有的刚冒出头，绿得发亮。深圳的潮气养活了这些东西。它们不挑地方，不挑条件，给点水分就长。整理这篇文章时，我查了一下《2025年深圳市气候公报》，年平均相对湿度为73%，较常年低一个百分点。

苔藓不管这些。它们只管悄悄生长。

因为工作常和书打交道，路上看见什么，回来就想去翻翻书。看苔藓是这样，看鸟、看蝴蝶也是。《大科学之友：苔藓的奇妙生活》就是这么翻出来的。看这本书之前，我以为苔藓就是一块绿色的植物，没什么特别的。书里说，苔藓种类很多，用放大镜看，颜色和形状都不一样。它们顽强地活在阳光下。和我砖缝里、树根下看见的那些，一样。

有一回和同事吃完午饭往回走，我蹲路边从渗水砖缝里抠了一小块。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往后一缩：你怎么直接用手抠啊，好脏。我说是苔藓。后来那块苔藓被我养在塑料杯，放在工位上。再后来，同事拍书的时候，总爱拿它当背景。

不讲道理的雨

深圳的雨，不讲道理。

前一秒晴天，下一秒暴雨。刚来的时候没经验，被淋过好多次。后来学乖了，包里永远塞一把伞。几次暴雨赶上通勤，根本打不到车。好不容易走到公交站，身上已经湿透了。后来办公室常年备着一套干净衣服。

有个同事，有回换鞋袜的时候，发现脚趾头是红的。大家围过去看，笑了半天。那天暴雨，她穿的浅口鞋，雨水泡了一路，鞋掉色。

《2025年深圳市气候公报》里写，深圳各区年降水量普遍在1600到2400毫米之间，比前几年还多了点。意思就是，你随时可能被淋。

但深圳的雨也有好看的时候。有一回暴雨过后，天空出了双彩虹。整条街上的人都停下来，举着手机拍。外卖小哥把车一支，站路边仰着头；刚放学的小孩指着天喊“妈妈快看”；开车的也摇下车窗，伸出脑袋看一眼再走。那一刻觉得，被淋也值了。

还有下雨前的云。积雨云，特别低，特别厚，压在城市上空，像科幻片的开头。我看过很多次，每次都还是会抬头。后来知道那种云叫“鬃积雨云”，顶部像鬃毛一样散开，是强对流天气的标志。

看久了，能猜出雨什么时候来。云低，发黑，边缘发亮，半小时内必下。有回跟同事打赌，我说二十分钟后准下。她抬头看看天，说不可能。二十分钟后，雨点啪嗒啪嗒砸窗上。她扭过头：你是不是偷偷看天气预报了？

云看得多了，就想找本书翻翻。

第一本是《云彩收集者手册》。一本正经教你“收集”云的书。有分类，有照片，有评分标准。积云、层云、卷云……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名字。看完你会发现，深圳那些把你淋湿的云，其实挺好看的。下次抬头，你就能叫出它们的名字。

另一本是《哎呀，天空竟然这样神奇：超有趣的天气图鉴》。日本气象学家荒木健太郎写的，他给动画电影做过气象指导，很会把复杂的东西讲清楚。书里有149个关于天空、云、风、雨、雪的问题，比如“降水概率100%并不等于大雨”“刮风是因为低气压输给了高气压”“冰棒也能制造云朵”……

被大爷教育之后

我以前对鸟没兴趣。能认出来的不超过五种：麻雀、喜鹊、鸽子、乌鸦、燕子。再多就超纲了。

来深圳后被教育了。有一次在深圳湾公园，看见一群人架着望远镜往水面看。旁边站着个拿长焦的大爷，我凑过去问：您在拍什么？大爷瞟我一眼：黑脸琵鹭。那语气里带着“这都不认识”的嫌弃。

我查了资料：深圳有记录的野生鸟类超过400种，占全国总数的四分之一以上。在香港观鸟协会官网数据显示，黑脸琵鹭全球同步普查数量已突破7000只，深圳湾越冬种群占比常年保持在5%以上，成为全球黑脸琵鹭种群恢复的重要贡献地。而深圳湾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的重要驿站，每年有超过10万只候鸟在这儿停歇、越冬。

后来就开始留意。深圳的鸟是真的多。红耳鹎、白头鹎、鹊鸲、乌鸫、珠颈斑鸠、暗绿绣眼鸟……办公室楼下能遇见，通勤路上能遇见。

去年，村里那条街的屋檐下，还来了一群群家燕筑巢。每天上下班从底下过，抬头就是燕子飞进飞出，叽叽喳喳的。我拍了很多张，攒着想做一个“村里家燕图鉴分布图”。后来发现，每天路过时抬头看一眼，就挺好。

上个月，拍到了噪鹃。噪鹃很常见，网友戏称“深圳市鸟”。但我想拍它们，是因为它们的住处——它们住在办公室对面那栋楼的墙洞里。那个洞眼，我上下班路过盯了一年多，去年就发现里面有鸟进出，但一直没拍到清楚的照片。上个月某个早上，碰巧撞见它们飞出来，终于按下一张。

没想到它们住在这儿。也没想到，我成了那个会为一只鸟等一年多的人。

那段时间桌上堆了一摞鸟书：《怎样观察一只鸟》《鸟巢》《藏在鸟巢里的进化史：从恐龙到小鸟》《就在身边的奇妙鸟巢》《我看见一只鸟》《飞吧，鸟中王者》《城市飞鸟》……都是工作中遇到的小书，翻着翻着，再看窗外那些飞进飞出的影子，好像又多看懂了一点。

握手楼

来深圳之前，对城中村没什么概念。只知道那是很多人落脚的地方，房租便宜，吃的也多。

现在我也住进去了。

我住的这栋楼，和隔壁楼之间，伸手能握到对面窗户。白天要开灯，不然屋里是黑的。对面炒什么菜，闻味道就知道；隔壁两口子吵架，听得一清二楚；楼上小孩跑几步，天花板咚咚响。刚开始不习惯。觉得挤，觉得吵，觉得为什么楼要盖这么近。

后来发现，不只是我这么住。这一片全是这样，楼挨着楼，窗对着窗，电线横七竖八缠在一起，抬头看天只剩一条缝。楼下是各种小店：肠粉、麻辣烫、理发、修手机、卖菜的、收废品的。从早到晚都有人，半夜两点还能听见楼下打麻将聊天。巷子里永远晾着衣服，五颜六色挂在头顶。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就是觉得，这儿挺热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挤在一起，也过得下去。

我住的那条村，进村要经过一段长长的斜坡。早上出门，顺着坡往下走，腿会不自觉地加快，像被什么推着。晚上回来正好相反，背着包往上爬，走几步就会喘，闷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前，只想快点拐进巷子，回到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窝。

那天也是这么走的。街上车多，三轮车、电瓶车、小货车挤来挤去，我躲了几次，走走停停。又一辆车从身边过，我往路边让了让，一回头，看见后面那栋楼上，有一束束橙色的光。

第一反应是灯管。又往前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不是灯管。

是光。

夕阳的余晖照在楼外的下水管道上，被那一根根圆管截住了，一段一段的，整齐地排在墙上。

我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后来车按了声喇叭，才继续往前走。之前从来没注意过。每天下班就是闷头走，一个劲往家赶，从来没回这个头。那天站在那儿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光不只是照在墙上。

有天朋友来，问我住哪儿。我说城中村，握手楼。她探头往窗外看，笑了：还真是能握手。我说：不止。夏天还能顺便借个空调。

两年后，我依然没有爱上深圳

写完这些，我回头看了一眼。潮湿、雨、鸟、城中村的光……这些事都不大，甚至有点碎。但它们确实是我这两年，抬头低头间看见的、停下来的、记住的。算不上什么总结，就是一个还在适应中的人，在路上攒下的片段。

咖啡喝完了，坐在斜对面那对母女也走了。我没听见她们最后聊了什么，但那个关于深圳的填空题，我有自己的答案。

深圳是一个____的城市？

如果让我来填，我会写：深圳是一个让我学会停下来抬头看的城市。

带孩子认识一座城市，不需要它多完美。就走在路上，低头看，抬头看，看见什么是什么。那些让我给深圳这座城市扣分的东西，慢慢变成了我的路边观察笔记。而那些让我停下来的瞬间：砖缝里的苔藓、暴雨前的云、墙洞里的鸟……它们先成了相册里的照片，而后又成了桌上的一摞书，最后或许是变成了一种看世界的方式：先被吸引，再翻书，再抬头。

这大概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教育”。也是我最初想做的“理想的教育点子”专栏的原因。

两年了，我没学会喜欢深圳，但学会了好好看它。这是这座城市教会我的一件事。

文案｜时七

排版｜爱阅志愿者 卓立怡

审核｜卢嘉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