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初,深圳湾万象城C区,一栋三层独栋建筑正式亮相。Lemaire、Dries Van Noten、Phoebe Philo等独立设计师品牌在此集结,七山茶院的茶吧台新空间也同步登场。这是全国第四座「棟梁之家」,也是这个创立于2009年的中国首家独立设计师多品牌时装零售概念店,在深圳的第二次落子。
同时,棟梁位于深圳中洲湾C Future City的首家品牌旗舰店THE PAVILION,已在全新门店开业前悄然关闭。一进一退之间,那个盘踞在行业头顶多年的老问题再次浮出水面——在深圳这样一座以速度和效率著称的城市,买手店,究竟能存活吗?
黄金十年的句号
回顾过去一年,中国买手店市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结构性洗牌。最具有标志性的事件,莫过于香港买手制百货连卡佛宣布于2026年2月关闭其位于成都IFS的门店。
这家创立于1850年的时尚百货,曾是中国时尚圈的「潮流预言家」——提起它,人们总会联想到那些往返巴黎、米兰时装周,从成千上万款设计中精准挑出「下一季会火」的单品的场景。

在信息闭塞的年代,连卡佛扮演的是「时尚翻译官」的角色,把全球先锋美学翻译给中国市场——而这个过程的本质,就是信息差变现。
然而,2015年至2025年间,中国买手店数量从零星分布激增至超过5000家,这个被视为买手店高速发展的「黄金十年」,随着连卡佛的撤离画上句号。
连卡佛并非个例。与其同属高端买手阵营的Joyce,早在2023年就已彻底退出中国内地市场。曾获三轮亿元融资的KNOWIN潮流实验室也正在闭店。

就连在买手店领域深耕多年的棟梁,也未能幸免于局部收缩——其在秦皇岛阿那亚的CAVE by DONGLIANG洞穴概念店同样经历闭店。
在这样的背景下,再来看棟梁「关掉中洲湾、开进深圳湾」这一步,就会发现它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门店搬迁,而是一套经过精密计算的生存策略。
买手店的自救
要理解棟梁的这次「换场」为什么值得讨论,得先搞清楚买手店这门生意到底遭遇了什么。
一方面,品牌方正在「夺权」自营。过去依赖买手店进入中国市场的国际品牌,如今越来越倾向于开设直营旗舰店或快闪店。
在顶级商圈里,LV、Gucci乃至小众设计师品牌纷纷直面消费者,直接拿走了买手店最优质的货源和最核心的客群。
此外,社交媒体让时尚资讯变得空前透明。现在消费者打开小红书或Instagram,比专业买手更早预见流行趋势已不算稀奇。
买手店的选品价值大打折扣,人们不再需要为信息差支付溢价。

更要紧的是,买手店还要面对中产阶级消费意愿变化的现实。
以深圳为例,根据海通国际的数据,2024年家庭年收入150万至500万的中产阶层,重奢购买意愿明显下降,消费额同比呈双位数下滑;年均消费10万元左右的白领,受收入预期影响,对奢侈品的热情同样减弱。
而高净值人群(黑卡和铂金卡客户)的消费表现依然稳健,同比增速维持在中个位数,他们对重奢消费额的贡献超过80%。

面对这样的困局,棟梁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而且是一条相当清晰的路径。
从2020年在阿那亚开出CAVE概念店开始,棟梁就一直在尝试突破「买手店」这个框架。即便那家洞穴店后来关闭,它探索的方向却从未偏离:买手店不能只是卖衣服的,它必须成为一个「目的地」。
棟梁先后孵化了餐饮品牌「坐坐餐厅」、花店「四叶草花店」、茶室「七山茶院」以及香氛买手店「rien」。
广州棟梁之家则更进一步,将买手店、酒店、餐厅融为一体,打造「natural & timeless」的精品酒店体验。

这次入驻深圳湾万象城的棟梁之家,同样是这条思路的延续。三层独栋空间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而七山茶院的引入意味着消费者走进来的理由不再只有「逛衣服」。这是一种将零售从单纯的交易行为升级为体验行为的战略转向。
更重要的是,棟梁并没有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从品牌目前的门店矩阵来看,其在全国布局了多个定位完全不同的线下业态:品牌旗舰店、棟梁之家MAISON DONGLIANG(广州、深圳、上海2家)、策展式概念店GALERIE DONGLIANG、UMA WANG品牌店,以及集合咖啡、艺术展示和买手店为一体的生活概念店ANGLE安格。


北京三里屯太古里的GALERIE DONGLIANG则以气味、身体与材质为线索重构空间,以当代策展思维将时装、家具、香氛与艺术织入多维感官叙事。
放眼整个行业,能够在洗牌中存活下来的买手店,几乎都具备相似的基因。
它们不再满足于只做选品,而是转型为「生活方式提案者」;不再依赖买手个人的审美直觉,而是用数据辅助决策——例如上海的the bálancing,会结合品牌数据与买手的市场洞察,根据客人画像和消费习惯进行采购,并灵活调整采购计划;不再盲目追求大规模扩张,而是精细化运营多业态门店矩阵;不再试图教育消费者,而是与消费者共同成长。
这种「不把一种模式押到底」的灵活策略,恰恰是对当下市场不确定性最好的回应。

深圳,买手店的新土壤?
再说回深圳。从表面上看,深圳似乎并不是买手店的理想土壤。与上海那种深厚的历史底蕴和成熟的时尚消费文化不同,深圳的时尚生态更多依附于产业链,而不是文化积淀。
但硬币的另一面也很明显:深圳拥有全国消费力最强的高净值人群之一,而深圳湾万象城本身就是这种消费力的集中体现——二期开业时引入了近300家全新品牌,其中超过120家是首次进入深圳或华南的「首店」。


而且,买手店在深圳的存亡逻辑,从来就不是「有没有需求」,而是「能不能满足需求」。
棟梁第一次进入深圳时选择了中洲湾C Future City,那是一个以「未来感」和「年轻化」为标签的商业体;第二次则转向了深圳湾万象城,一个定位更明确、客群画像更清晰的高端商业地标。
从「先锋探索」到「精准锚定」,这本身就是对深圳市场的一次重新理解。

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变量是深圳对主理人品牌的商业创新。
以深业上城为例,它与主理人品牌采取了一种「保底租金+销售分成+内容分成」的共生型成本结构,这使得商户续约率提升到了91%,远高于传统商户的63%。
这种机制为买手店这种体量小、灵活性高的业态提供了更大的生存空间。当商业地产愿意和零售品牌共同承担风险,而不是单纯收租金的时候,买手店的存活概率自然会大大提高。
所以,可以说棟梁的这次「换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中国买手店业态的一次价值重构的缩影。

但那些懂得自我迭代、将空间转化为体验、将交易升级为文化、将单一品类拓展为生活方式矩阵的新型买手店,在深圳不仅有机会存活,甚至有可能获得比其他城市更大的发展空间。
旧的逻辑正在失效,新的规则正在形成。深圳湾万象城的那座三层独栋,将检验这一轮转型的成色。
而更大的考验在于:当审美特权不再稀缺,买手店的真正护城河,究竟还能建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