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王玉主系深圳大学特聘教授。
引用来源：盛斌、袁波、王玉主：《APEC开放的区域主义与建设亚太共同体》，《国际经济评论》，2026年第2期，第9-26页。
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于2026年11月18－19日在广东省深圳市举行。2025年12月11－12日，在深圳举行的APEC非正式高官会上公布的2026年会议主题，即“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充分体现了中国根据《2040年APEC布特拉加亚愿景》推动构建亚太经济新秩序的决心。习近平主席指出，“深圳地处太平洋沿岸，几十年间从一个落后的小渔村发展成为现代化国际大都市，是中国人民创造的世界发展史上的一个奇迹，也是中国坚定不移奉行互利共赢开放战略的重要窗口”。
秉承2020年吉隆坡峰会精神推进亚太合作，反映出中国政府在目前高度不确定的国际格局下，在推动亚太一体化进程、实现建设亚太命运共同体目标上所秉持的务实立场与战略耐心。与此同时，APEC非正式高官会同步确定的“开放、创新、合作”三大优先领域，不仅呼应了深圳作为中国改革开放象征的城市特质，也展现了中国推动亚太合作的行动逻辑。
一、国际秩序变革中的APEC：挑战与前景
APEC是在冷战结束后，太平洋两岸各国摒弃集团对抗思维、积极推动区域一体化的历史背景下逐步发展起来的，始终秉持“开放的区域主义”，积极开展务实合作。一方面，美国希望通过APEC主导亚太经济合作进程；另一方面，太平洋西岸的东亚国家，虽怀有构建东亚地区主义的愿景，但对全球最大市场的向往同样显而易见。尽管双方需求存在很大差异，但基于对跨太平洋合作平台的共同需要，开启了亚太合作进程。“茂物目标”堪称APEC合作进程中发达成员为推动贸易和投资自由化与便利化作出的重要承诺，恰当地回应了APEC发展中成员对合作利益的诉求。正是这种以合作与开放为主导的思维，使APEC成为亚太“黄金三十年”的重要贡献者,也使得各方共同期待APEC的下一个“黄金三十年”。
APEC未来发展面临的最大挑战在于：面对传统合作共识流失、各成员经济体日益关注自身发展问题这一现状，如何巩固各方对亚太区域合作的信任。对于肩负引领APEC发展方向、推动合作走向深入这一时代使命的中国而言，需要正视现实，以最务实的选择和最大的耐心，凝聚各成员经济体对亚太区域合作的信心，并维护APEC“发展型愿景”所体现的制度包容性和灵活性。
二、开放、创新、合作与繁荣：深圳符号的意义
深圳作为2026年APEC峰会的举办城市，既源于其改革开放的城市特质，也源于其创新基因。也有观点认为，中国选择在深圳举办APEC峰会，既是为了展示中国式现代化取得的辉煌成就，也旨在展示自身的开放立场，即在面对大国博弈、逆全球化和单边主义压力的背景下，中国将坚定奉行多边主义，坚持对外开放的基本国策。这一解读无疑是正确的，但并非全部。在应对贸易保护主义的斗争中，国际社会亟需对开放与合作抱有共同信念。
选择深圳作为2026年APEC峰会的举办城市，其最重要的意义在于：以深圳奇迹般的开放成就，重塑国际社会对亚太区域合作的信心，唤醒亚太各经济体对繁荣的亚太共同体的期待。中国再次主办APEC会议，首先唤起国际社会联想的，是中国式现代化所取得的瞩目成就，而深圳正是这一对外开放成就最亮眼的符号。1980年深圳经济特区设立时，其地区生产总值为 2.7 亿元人民币；到2025年，深圳已成长为地区生产总值达3.87万亿元人民币、外贸进出口总额达4.55万亿元人民币的现代化国际都市。在短短45年间，其地区生产总值增长超过13600倍，创造了人类经济史上的奇迹，而这一奇迹的背后是中国的对外开放政策。
当APEC各成员经济体代表漫步于仅建设15年的“特区中的特区”——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时，或将深切感受到深圳作为中国改革开放前沿阵地，在制度创新领域所取得的显著成就。创新驱动被视为续写APEC“黄金三十年”的重要路径之一。深圳则是一座将创新置于核心战略地位的城市。截至2024年，全市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数量已突破2.5万家，平均每平方公里约有12家；全社会研发投入占地区生产总值的比重高达6.46%。深圳的故事，完美诠释了“开放、创新、合作、繁荣”的逻辑链条。这座从开放中崛起的现代化城市，其辉煌的发展历程不仅生动展现了深圳取得的成就，更将极大增强APEC成员经济体及国际社会对坚持开放合作道路的信心。而这正是“后茂物时代”APEC成员经济体通过推动亚太自由贸易区建设实现《2040年APEC布特拉加亚愿景》的重要基础。
三、从深圳到未来：走向亚太命运共同体
虽然人们对中国和美国能否在APEC框架下重建信任持怀疑态度，认为大国间信任缺失已使亚太共同体建设陷入困境，但《2040年APEC布特拉加亚愿景》明确将建设亚太共同体确立为APEC的目标，并获得全体成员经济体的支持。虽然亚太共同体与亚太命运共同体在内涵上存在一定差异，但对中国而言，在APEC框架下推动亚太共同体建设，可视为迈向亚太命运共同体的重要阶段性进程。因为APEC并未放弃贸易和投资自由化路径，并将建设亚太自由贸易区作为推进亚太共同体建设的重要措施，而这也被视作建设亚太命运共同体的制度建构路径。虽然以区域集团为基础建设命运共同体的思路从终端看，可能不符合命运共同体作为国际社会理念的基本含义，但在实践层面，无论采取何种路径，都不可避免地要经历经济深度一体化的阶段。开放、创新、合作等亚太命运共同体的核心要素，正是深圳峰会所确立的优先领域。从这个意义上讲，深圳峰会推动亚太共同体建设表明，目前更加关注合作信心的重塑，并更加聚焦创新合作对APEC成员经济体发展的实际贡献。
长期以来，APEC强调以贸易和投资自由化与便利化、经济技术合作为双轮驱动。虽然名义上以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为决策机制，但在组织架构上却与欧盟、东盟类似，形成了多层次会议机制，合作主要通过各类协议、倡议和声明来实现。近年来，相关议题虽已拓展至科技创新、数字经济、可持续发展和包容性增长等领域，但整体仍停留在机制层面，本质上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制度性合作。深圳作为一座以创新为鲜明标识的城市，若能借此次峰会之机，将创新理念深度融入APEC合作机制，并将产业合作纳入APEC议程，比如在深圳设立APEC产业合作示范基地，实际上就开创了APEC制度合作与产业合作并行推进的合作模式。此举一方面可在市场层面为APEC成员经济体合作构建更稳定、更具韧性的利益纽带，另一方面也将为各成员经济体的企业提供直接参与区域合作的平台，从而为亚太命运共同体建设奠定更加坚实的人文基础与产业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