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湖南永州人,在潇湘的山水间长大。那地方有舜帝的陵,有柳宗元的文,有瑶家的歌,还有女书的字。老人们常说,永州是“天下谷源,人间陶本”,可这谷源与陶本,如今却养不活在外的游子。
我在深圳做工,每月领一万的薪水。这数目在家乡人听来,是丁不得的进项,仿佛我已成了人物。然而在深圳,这一万块不过是刚够喘气的数目。扣去那五险一金,到手不过八千出头。租一间便宜的单房,要一两千;一日三餐,最省也要六十;地铁公交,又是三百;水电杂费,零零总总,一个月能剩下三千多,已是精打细算的结果。
深圳的楼是高的,路是宽的,灯是亮的。可这高楼宽路亮灯,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每日在流水线上,或是写字楼里,做着那重复的活计。身子是乏的,心是空的。夜里回到那冷冰冰的出租屋,听着隔壁的咳嗽与电视声,便想起永州的老屋,想起屋后的竹林,想起父亲在灶前烧火的模样。
父亲爱喝酒。在乡下时,他总喝那十块钱一壶的散酒。我曾劝他少喝些,伤身子。他笑笑,说一辈子就这点嗜好,戒不掉了。我晓得,他不是戒不掉,是舍不得。一瓶好酒的钱,够他买一个月的散酒,够他称几斤肉,够他给孙儿买件新衣。
今年我却奢侈了一回——买了两瓶茅台。网上抢购的,一瓶要1499,两瓶便是三千。这几乎是我一个月的结余。同事笑我疯了,说这钱不如存着,在深圳买房的首付还差得远。我晓得他们说得在理。在深圳,月薪一万想买房,简直是痴人说梦。可我还是买了。
酒寄回永州时,我给父亲打电话,谎称是公司发的年终奖,不花钱。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才说:“莫要哄我,这酒贵得很。”我坚持说是公司福利,他才半信半疑地收了。后来母亲偷偷告诉我,父亲收到酒后,在堂屋里坐了许久,摩挲着那精致的盒子,却舍不得开。
过年回家,父亲终于开了瓶。他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小杯,先闻了又闻,才抿了一口。酒入喉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好酒,”他说,“就是太破费。”我给他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父子对饮,话却不多。
窗外是永州的夜,静得很。屋里只有酒香弥漫。我想起深圳的霓虹,想起那永无止境的加班,想起银行卡里永远攒不够的数字。这茅台,在深圳的宴席上,是身份的象征,是交易的媒介。在我老家,却只是一个儿子笨拙的心意。
父亲喝到第三杯时,忽然说:“你在外头,莫要太苦了自己。”我点点头,喉头有些哽。他哪里晓得,在深圳,苦不苦由不得自己。那一万块的月薪,听着光鲜,实则是精致的囚笼。可这些话,我不能说。
两瓶茅台,不过两斤液体。却要我用几十个日夜的劳作来换。这世道,有时想想真是荒谬。永州有四千年的舜文化,讲的是“德为先,重教化”。可如今,德在哪里?教化的又是甚么?是教人拼命赚钱,再用钱来证明孝心么?
酒喝完了,父亲把空瓶收好,说要留着做摆设。他脸上有满足的笑,我却看见他鬓角的白,比去年又多了些。想着再过几天又要回深圳了,我独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永州的星比深圳的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才是我的根,可我不得不离开它,去那座别人的城市,继续那一万块的轮回。
也许明年,我还会买茅台。也许不买。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父亲喝到了他这辈子没想过能喝到的酒。重要的是,在深圳的万千打工者中,有一个永州人,用他微薄的薪水,换来了父亲片刻的欢喜。这欢喜,比甚么都值钱。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值钱,还能值多久。深圳的楼还在盖,永州的老屋还在老。我们这一代人,就在这盖与老之间,奔波着,挣扎着,用一瓶瓶的酒,试图连接那越来越远的故乡与异乡。这连接,脆弱得像酒瓶上的标签,一沾水,便模糊了。(异客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