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旺盛
曾在《清明》《作家》《青年文学》《安徽文学》以及《诗刊》《星星》《诗歌月刊》《特区文学》《诗选刊》《诗潮》等刊发表小说和组诗作品;
作品收入二十余种选集。资深媒体人,居深圳。

唐旺盛的诗

雾
雾的根须扎在龙鳞般的灰瓦上。在鱼肚色的清晨
它从天空的眼瞳中流出。你站立在屋檐一角
像被大雪封住
雾内,是看不见的湖面和湖心上一块空地
它们在呼吸。仿佛在星际漂移
走过红薯地间小径
你的红毛衣就消失了。十数载过去
我似乎仍在雾中行走,分开身体两边的空气
它在流动。在身体的四周合拢
并填满其中流失的部分
或许,一切本该如此。我没有看见你坐在
教室的窗下,小心翼翼地裁剪
一只蜻蜓的翅膀
用一只普通的别针。而在另一边
蜻蜓,仍然停在大雾中的豌豆荚上
它没有尖叫。抖动身体
巧妙地躲过这堂科学课。一切
仍在漂移。你没有出现在
梅林路。或者,随着路人向前行走而没有回头
在茶餐厅,你没有往自己的茶里
挤着柠檬。我们仍居住在雾中
一些人隐去,另一些
沉重而曲折的事物被无声推动
洒水车驰过临窗的黄昏
喷出的水雾,压住了街边的浮尘
床单凌乱的八月,小提琴的习练里有时断时续的雨意
时间被宽恕,仿佛前生和后世
是的,它没有静止。
雾里的人不断走出。山峦,石峰,和整个湖面
还会进入雾中。
在积雪一样白净的床上
你做完了简单的检查。用黄色的液体
涂抹了需要切除的部分
当它像蝉蜕被你摘下。放在
雪白的纱布上。看见你笑了,带着荒诞感
我相信,沉入睡意,和山崖上的凉亭一起被雾遮隐
你所见的一切,都属于你
我们盲目来到世上
雾漫过每一次转身。像被风卷走
春疫最盛的那几日,我们
隔着围栏互道珍重。雾在树上
像牛奶滴下。
上行的电梯里,你笔直地站着
依然纤细的胳膊
垂在白制服的两边
现在,它退去了……
露出了树林和河流。骑着马去见你。月亮在上游
骑着马赶回。
月亮在下游
站在码头上。港口的汽笛在远处鸣响
你走出人群,像从火场逃出
我飞奔而至
它退去。
又重新涌来……
山峰正在隐没。只露出尖顶
鲸 落
飓风到来之前……海上的气流
一直在输送雨滴。邮轮到过的地方
漂满灯火。
甲板有震动的安宁。海浪的细沫有时扑上舷梯
船体行进。四周的海水像平滑肌翻卷
一直延伸到远处
大厅里,骰子翻动
树上的金币随机掉落
301。金色字母
相同的滴水声
夜幕下的海。像从林,充满魅影
从窗口望去,巨大的灯光打在海面上
螺旋状和柱状的水母
悬浮在空中。站在驾驶舱的前台
星空像一树梨花那样展开
钢的肋骨正承受横向的水压
吃力地撑开船的形状
舭龙骨在努力减弱波浪中航行的摇摆
通过管道,蒸汽被分送到气缸
推动涡轮一直旋转。船体
穿过波涛,彻夜航行
将夜晚的灯光拉细,拉出深痕
304的滴水声已经结束。她
刚刚去过餐厅。高跟鞋刮着地毯
关门的声音沉闷。洗漱之后的头发卷曲
蒸汽在气缸中密闭。开始推动活塞
船在星光下持续着缓慢夜行
向你奉献一个紫荆花盛开的此刻
熟睡而去,回复的表情,无法被辨认
304。早晨
试图找出那些存在的,呈现过的
语词的碎壳……它们一度是干硬的
带着唇齿的气息
曾经推车走过,那些细石铺陈的隧道
颠簸感驱逐了下肢隆起的白皙和多余的水分
……多么久远,那个始终带着三分饥馑的时代
爷叔也是消瘦的
嗜肉的生物,都有着膨大剂的
习性。四月,天空和花朵一起
怀有劝世的淫荡。有时候
你会突然发觉
地球之轴在倾斜,发出杂音
307。再见已是十年后。当年清丽的少女
已经被风吹散。从流线型过度到梯形
笑容臃肿,让人感伤
那一年,我们去医院拍CT。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心脏
为绝世的美所震撼——那线性孤立的椎体
有着桃形圆润的混沌。它倒置,肌理细密
形容清癯,焕发出丝绸色的深红
向下,即是肉质的尖顶。
那一刻,它多么素洁。盈盈一握地生长在体内
为青春之胴提供永久的泵力
它流灌的美,也是绝世的
洁白的肌肤下,是与之相连的蓝色血管
它欢快地跳动。驱策着年轻的血液
均匀地奔涌全身。在静夜,你舌尖冰凉,鲜红
口气清新,不断涌出洁净的露水
而此刻,洁白的衬衫之下,它已经变大。成为
一朵开满脂肪的离殇之花
夜航之旅,在烟草的迷雾中带着不适
而疼痛曾经使我们别离
低徊的C大调
沿着紧靠桌边的腹部盘旋
上升。
304。食粥,瑜伽。带氧起跳
卡住精准的直尺
塑造形体。我们在最深的一段黑夜
谈论共同敬仰的故人
他已遁入山林,喝茶,养鹅
种草,爱过虚度一日
和蛙苗之泪。却一直未能得道
在简朴中躲过奢华
曾经陪你在海边的古道上慢跑
那些日子,热爱自然,登山,沉湎于
昆虫之变。开始用斧劈皴
皴染后山,在大青绿的山水之下
写意的淡墨让早晨的鸟鸣充满喜悦
从一幅没有树影的画卷中走下。衣袖飘飘
草莓红润,在发酵的气泡中变成果酱
夜晚,我们吃着烧仙草的浓汁
和牛尾汤。在春天里来去
渔夫帽遮掩着青春蕾丝的嗔怒
大道极简。在四周种满柏树的房间阅读
竹林稀疏的影子落满南窗
“没有隐喻的时日,是短暂的。”
最优美的滑行在两轨之间
“鲸鱼一直游弋,逡巡,在深海。没有回望。”
我们反复读着并对这段我写过的话着迷
沿着默片时代的擦痕一路远去
岁月经年,你仍是少女
泡泡裙。马尾辫。纤细的双臂垂直分布在身体两侧
脊椎依然紧密。腰肢依旧柔软
踢腿的动作充满羞涩
但我无法直视你的微笑
301。舵轮飞转,让你有了呼吸和大提琴的形状
斜躺于巨大的舷窗下
我们开始尝试阅读并继续讲述。那时
冬天的雪花令人无法狩猎……你是一个渔民的女儿
有着大海边呼吸吐纳的童年
豢养并熟悉所有鱼类……我遵循你给予的每一点时光
等着素宣上的笔墨慢慢苍老……巨大的网箱会在凌晨开启
你在浮桥上健步如飞。投食喂养
等待进食的鱼类。我们一直有着精密的配合
我有着自闭般机警的耳朵。你有着精彩绵长的华段
现在,我们来到甲板之上。
漫天星斗下,海平息着。
突然,一声惊呼:鲸落!
冰凉的手指指向海面。在那里,巨鲸沉落
有苍凉的绝世之美。隔着海水的琉璃,望向海底
告别的鲸群已经离去。像是一个幻觉
那里,只有白骨叠加的城堡,在回望着生时的人间
邮轮停息。蒸汽回退。钢铁的龙骨绷紧之后突然松弛
唯有深夜的叙述仍在持续,呈现……巨鲸悬浮,然后落下
像花开到极处,突然谢落。带着语言的暴力。
巨鲸落下——
多么节制……而不同凡响。
习以为常
——致霍夫曼斯塔尔
从薄暮时分开始。山谷横亘,盛满银灰的月光
低密度的灰,像音乐里的忧郁。
跨过漫长的傍晚,在灵魂的哭泣中找到那个解悟。
是的,那个解悟就是死亡
你看到了它。同时看到巨大的帆船,正在驶过
城市的街巷。
看见自己,一个孩子
站在岸边。有着怯然欲哭的眼睛
那一艘帆船
将他载走。无声地
滑向远方。
你用寓言和稀薄的月光腾空人世
使用一个我们不敢接近的词
攀援在你写下的那些充满象征
的句子上
像一个要强行出镜而被拦截的人。
认识你还是太晚。德国文学的坏孩子。从十五岁
开始去文学沙龙
因为太小,不能独自赴约
十七岁开始诗歌写作。
成熟的抒情,曾震惊了维也纳咖啡馆社会
那些西装革履的绅士,裙裾摇曳的贵妇
都在你的句子里
撞见未被驯服的灵魂
忧郁与狂喜,在诗行里共存。
“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
隐喻搭建起迷宫,让每个走进的人
都在寻找出口。
维也纳的灯光藏不住虚无
你在沙龙的喧嚣里,听见永恒的寂静
像山谷的风,穿过繁华的缝隙
带走所有浮于表面的欢娱。
二十五岁的危机
让你告别纯粹的抒情
在戏剧里,安放对存在的叩问
《耶德曼》的台词,像沉重的钟鸣
敲醒沉溺于日常的人们
你迷恋古典的秩序,却又被现代性的荒诞纠缠
像在月光下行走,影子一半明亮一半幽暗
咖啡馆的桌布换了又换,你笔下的人物
始终在寻找意义,却总在中途迷失
那些未完成的剧本,是你留给世界的谜语
谜底藏在 “习以为常” 的背面
所有被忽视的瞬间,都藏着存在的真相。
你看着帝国的黄昏,在维也纳的街道蔓延
贵族的优雅,知识分子的理想,一同坠入暮色
而此刻,池塘里,躺着静静的月光。
湖水像琉璃一样卷起。
我看见你,困于暴雨中的河岸
和那些无法触及的偶然之物一起
当黄昏像一只黑色的猫
蹑足进入庭院。
成 年
一种孤单,拒绝介入……正如,在夜晚
乘上单梢船。沿着湖岸
直到因孤单
而变得疲倦。走失中,发现自己已然高大
穿上喜欢的毛衣
坐在窗口。
景色依然单调
在路终止的地方。你不能停止想念一个并不
存在的人。而在深夜,多少个自己
从茧中分形而出
我爱这个湖。爱湖岸上的稻田和桃花
但也受困于此。爱劳作的人
爱一种乐于赠予的品行。但在月光下
仍在背诵《离骚》中的句子
月亮,唯一的见证者
它浮动的谷仓保守了多少青春的密念
这就是那一个世代的青春。像一种
疼痛的哑剧
生命的卑微显而易见。仿佛你站在湖畔
湖浪拍打并拆解着船坞,每一秒
都像整装待发。
事物在奔涌中忽然静止。直到那一天,我真的背上行囊
离开了湖岸。
湿 地
我在四月的湖畔看见太阳。多汁的光线
正在穿过云层,到达浮动的浅水
冬天之前的一切又活过来。鸟和鱼类
一起竞游,在湖水的天空里
更多的生物还在静默着
不发出声音。来自山中的苍鹭告诉我
遍野的油菜已经复苏。
流域内的生灵,经过迁徙又回到旧地
如果你也像一棵树,在湖岸出生并长大。像鸟类
因为春天而啼呼。像青鳉:
浮游于静水和缓流区
将翅膀借出,给驰过的云帆
请像我,在四月,推开天空,将一世的轮回
寄托在两只相爱的鱼类上
看它们衔着光,在水底穿行
让人间的悲欢,轻轻放缓,放平
那个羞涩的男孩
第一次出现是在景田的士多店门口,为了买一种劣质烟
穿过广阔的停车场
在夏天轰响的太阳下
第二次看见,在骑楼下。
骑楼改变着店铺。也被生活改变着
榕树下。
我看见他穿着工装长久地看着一个女孩的背影。
脸上的傻笑,那么让人心动。
可以肯定,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往事。
在任何一个确定的场景:街道,楼梯、走廊,写字间拐角的电梯
他们居住和工作在不同的街区。
只有我希望,有一天,他们在同一道旋转门中
会相对一笑
后来我知道,他其实还是一个骄傲的人。
那时,他坐在一个诗歌晚集的角落
安静地听着别人朗诵诗作
几年未见,他仍然是一个春风一样的人
眼神,像来自胶片。有着饱满而清晰的颗粒
他最近告诉我——他辞职了
“老板是一个无良的人”。他揍自己的老婆
而且,下雨天把她赶出屋外
又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见他了。不知道
他是否还会出门买烟。站在哪一个停车场边
当剧烈的太阳,从头顶轰然而下

延伸阅读(评论)

唐旺盛的诗歌中有很强的张力,时空交错间,布局着新颖的意象。同时,有存在主义的哲学思考。诗人将诗歌的可能性无限延展,将自己的思考沉淀在语词之间。
编辑目标:为读者寻找诗歌,为诗歌寻找读者
编稿:《雍湖读诗》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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