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月薪五千,在深圳送外卖的第三年
一 凌晨四点半的闹钟
手机震动的声音比闹铃先到。我闭着眼摸到床头,按掉它。窗外还是黑的,对面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我坐起来,发了两分钟呆。这三年,每天都是这个点醒,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洗漱只用五分钟。冷水扑在脸上,人一下子就清醒了。穿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服,检查电瓶车钥匙、手机充电宝、头盔。下楼时,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
车棚里,我的电瓶车安静地停着。给它插上充电器,这是昨天半夜回来充的,现在应该满了。拧动钥匙,仪表盘亮起绿灯。很好,今天又能跑一整天。
第一站不是去取餐,是去常去的那个早餐摊。老板娘已经认识我了,不用我说,她就装好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今天这么早啊。”她递过来。我点点头,扫码付钱。三块五,一天的开始。
坐在车座上吃包子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街道上车辆慢慢多起来,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二 早高峰的写字楼
七点半,订单开始涌进来。系统提示音滴滴响个不停。我接了一个附近的单子,是送到科技园一栋写字楼的。
取餐很顺利,那家肠粉店我也熟。老板麻利地打包好,挂在车把上。早高峰的科技园,电动车像鱼一样在车流里穿梭。红灯前停着一大片蓝的黄的工服,都是我的同行。
写字楼大堂挤满了等电梯的人。我提着餐盒,看了眼电梯显示屏——十八楼。旁边的白领们穿着衬衫西裤,手里拿着咖啡,轻声聊着昨晚的加班、今天的会议。我站在角落,餐盒的香味飘出来。
电梯门开,人群涌进去。我最后一个进,面朝电梯门站着。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但我已经习惯了。十八楼到了,我侧身挤出去,找到门牌号,敲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孩,睡眼惺忪。“谢谢。”她接过袋子,门关上了。我转身走向电梯,手机已经响起下一个订单的提示。
三 中午的战争
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是外卖员最忙的时候。系统会同时派好几个单子,路线要自己规划。取餐点不能错,送餐顺序不能乱,超时就要扣钱。
今天中午我接了五个单。两家在商场里,三家在街边小店。取完最后一家的餐时,保温箱已经塞满了。手机导航上,五个地址标成五个点,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它们连成一条线。
第一个地址是住宅小区,老式楼房没有电梯。爬六楼,敲门,一位老太太开门。她腿脚不太方便,我帮她把餐盒放到桌上。“小伙子,喝口水吧。”她说着要去倒水。我摆摆手:“不用了阿姨,还有单子要送。”转身下楼时,听见她在后面说:“慢点啊。”
第二个地址是学校。门口保安不让进,打电话给顾客。一个学生跑出来,接过餐时说了声“饿死了”。我笑笑,想起自己上学那会儿。
第三个、第四个……送到最后一个时,已经一点四十了。那是个工地,铁皮围挡围了一大片。打电话,一个满身灰尘的工人走出来,手上还戴着线手套。他接过餐盒,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付了剩下的钱。“辛苦了。”他说。我摇摇头:“你们才辛苦。”
回到常去的那个快餐店吃饭时,已经两点半了。老板给我留了份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但我不在意。十五块钱,两荤一素,吃得很快。下午还要继续跑。
四 雨天的订单
深圳的雨说下就下。下午四点,天色突然暗下来,接着就是瓢泼大雨。街上的行人四处躲雨,我却穿上雨衣,继续接单。
雨天订单多,单价也高一些,但难送。雨水打在头盔面罩上,视线模糊。要不停地用手擦,才能看清路。有些小区地面滑,不敢骑太快,只能推着走。
接了一个医院的单子。导航导到急诊部门口,但顾客写的是住院部。问了好几个护士,才找到那栋楼。病房里,一个中年人接过餐,床上躺着个老人。“我爸刚做完手术,只能吃流食,麻烦你们了。”他说。我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手机显示今天已经送了二十八单。离目标还差七单,我决定再跑一会儿。
五 夜晚的街道
晚上九点,我送完最后一单。电瓶车电量只剩一格,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不赶时间,我骑得慢了些。经过商业街时,霓虹灯刚刚亮起。餐厅里坐满了人,玻璃窗内是暖黄色的光,是笑声,是碰杯的声音。我停在红灯前,看着这一切。
三年前刚来深圳时,我也想过坐在那样的餐厅里吃饭。但现在觉得,这样看着也挺好。至少我知道,那些笑声里,也许有我送去的一份餐的功劳。
回到租住的小区,已经九点半了。这是个老小区,房子旧,但房租便宜。一个月八百,单间,有卫生间。我把车推进楼道充电,然后上楼。
开门,开灯。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但很干净,我每天都会简单收拾。
洗澡,换衣服。然后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看今天的收入:三百零七块五。减去吃饭、充电、房租,还能存下一些。我有个小本子,记着每天的收支。翻到空白页,写下今天的数字。
六 五千块钱的意义
月底,工资到账了。五千一百三十二块六毛。我给家里转了两千,剩下的交房租、充话费、留出生活费,还能存一千。
我妈总在电话里说:“别太累,身体要紧。”我说不累,习惯了。她不知道,有时候爬楼爬得腿发抖,有时候被顾客骂得不敢还口,有时候下雨天全身湿透。但这些,我没说。
五千块钱在深圳算什么?可能是一顿高级餐厅的饭,可能是一件名牌衣服,可能是一晚酒店房费。但对我来说,是下个月的房租,是父母的药费,是银行里慢慢增加的那个数字。
朋友劝我换个工作,说送外卖没前途。我没说话。我知道,对于只有高中文凭的我来说,这份工作至少让我在深圳活下来了。而且,靠自己的力气吃饭,不丢人。
七 第三年的普通一天
今天是我在深圳送外卖的第三年整。没有庆祝,没有休息,和过去的一千多天一样,是普通的一天。
早上四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半回家。送了三十五单,赚了三百多块钱。晚饭吃了碗面条,加了个蛋。和家里通了电话,说一切都好。
躺下的时候,腿有些酸。但我很快睡着了,因为明天还要继续。
这座城市很大,有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人。我们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穿梭在白天黑夜之间。我们可能永远不会走进那些明亮的办公室,不会坐在那些精致的餐厅里。但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这里活着,努力着。
五千块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用汗水换来的。深圳的夏天很热,冬天风很大,但我还在。第三年了,我还在。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