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缝流动到多维协商:深圳高标仓实践驱动的全球生产性城市想象 | 文艺 虞刚 林晓钰 宋大鹏 | 时代建筑2025年第6期
从无缝流动到多维协商
深圳高标仓实践驱动的全球生产性城市想象
From Seamless Flow to Multidimensional Negotiation
The Global Productive Urban Imaginary Driven by Shenzhen's High-standard Warehouse Practices
文艺 虞刚 林晓钰 宋大鹏
WEN Yi, YU Gang, LIN Xiaoyu, SONG Dapeng
0 引言
当今世界见证了物流的扩张性发展。在中国,高标准物流仓储建筑(下文统称“高标仓”)作为新冠疫情以来涌现的新兴建筑现象,标志着中国物流基础设施进入集约高效的新阶段。[1]基于对实践案例的调研与总结,以及深圳《高标准物流仓储建筑技术标准》 1 的研究和制定,本文将“高标仓”视为一个建筑类型学概念,该概念以垂直性为逻辑,蕴含一整套关于空间组织、人机关系与运营模式的全新建筑范式。尤其在深圳的高密度城市环境中,这一新类型的在地实践,标志着城市物流正经历一场从水平蔓延到垂直集约的空间转向。
正如汽车曾重塑现代工业化城市的物理形态与社会结构,物流已成为审视当代及未来数智化城市转型的关键棱镜。城市理论前沿研究中,由数据和算法等隐形基础设施驱动的智慧城市(smart city)在成为焦点的同时,[2]也因技术简化主义面临削弱社会公平与民主参与等社会学批判。[3]物流恰处于这场城市范式转变的核心[4]:它是传统基础设施与信息通信技术(ICT)的交汇点,且其运作机制正是在城市的物理与虚拟、流动与控制、效率与韧性、人与非人等张力之间寻求动态平衡。因此,物流成为剖析城市当下、形塑城市未来的重要试验场。
从全球范围看,1960年代的“物流革命”(logistics revolution)推动建立了基于“流优化”的现代物流范式,[5]其核心是一种抽象、扁平的时空网络——城市的人、物和建成环境都被从流动和流通的角度描述、计算和管理。在空间上,这种范式表现为后福特主义时代沃尔玛覆盖全球的“大盒子”商业网络,[6]以及全球贸易口岸同质化、水平蔓延的物流基础设施景观。[7]当代物流数字化转型以来,尤其近年,一系列研究觉察并批判了这些“流”隐喻中的技术拜物和简化主义倾向,新的研究议程关注构成全球流动的具体实践和生产过程。[8]与此同时,高标仓作为涌现于发展中国家物流实践的新建筑类型,有别于西方主导的全球化早期产物,从物质空间和生产实践层面为重构城市物流主流范式提供了一个研究切入点。
综上,基于当代美国城市理论家爱德华·索亚(Edward Soja)将“城市想象” 2 (urban imaginary)视为“城市现实认知映射及行动解释网格”[9]的理论框架,本研究旨在提出一个关键范式转移:源于深圳本土“产流整合”垂直物流实践的高标仓类型,正在深刻重构以“无缝流动”为目标的全球水平物流范式,并驱动当前智慧城市想象转型。我们认为,城市想象正在从一种追求水平性(horizontality)与消灭摩擦的流动性想象,转向一种立足于垂直性(verticality)与多维协商的生产性想象。转型的核心在于,垂直性打破了水平扩张的空间简化逻辑:在高度集约的三维空间中,数字与实体、身体与机器、线性与非线性等多维需求被强制并置、堆叠,从而使其中的复杂协商过程也被急剧放大。在垂直性的逻辑下,具体的生产与实践过程无法再被过去抽象化、均质化的“流”所掩盖,即生产性重新可见,并成为驱动新城市想象的内核。
1 无缝流动:全球物流水平范式与流动性想象
流动性想象 3 的脉络(图1)可追溯至启蒙时期“循环流动”的理想秩序。[10]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技术乌托邦成为一种相信技术进步能系统性解决社会问题的思想体系,[11]并以流动性作为衡量社会进步与效率的标志。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随着电力和汽车等第二次工业革命成果的普及,现代主义技术乌托邦将流动性想象呈现为无限延伸的线性城市结构与高速公路系统。城市被视作一台可以通过理性化“流”而实现有序、高效运转的机器,这可视为现代物流水平范式的预演。
1. 流动性想象与物流发展谱系
现代物流的诞生平行于第三次工业革命信息化和自动化的发展。“物流”(logistics)一词源于法语的军事术语,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用于描述现代军备后勤的跨时空调度。战后,物流与企业管理科学融合,于1970年代正式确立为一门独立的经济学科。[12]物流的概念从单一物料运输扩展至整个供应网络的组织规划,这一转变被称为“物流革命”,也标志着资本主义从固态福特制生产到液态全球化消费的转型。[13]世纪之交,全球物流水平范式逐渐确立——分布式通信网络、标准集装箱、多式联运和外包生产塑造了地理空间上蔓延的物流景观(logistics Landscape),[7]精益(Lean)和即时(Just-in-Time)的生产模式则实现了时间上的动态响应。这种全局时空观,赋予了1990年代的基础设施流动性想象扁平化和灵活性的新特征,一系列当代建筑师如斯坦·艾伦(Stan Allen)、詹姆斯·科纳(James Corner)等人将其呈现为城市基础设施的生成性表面和网格。[7]
进入工业4.0时代,面对云计算和物联网 (IoT)等物理技术与数字技术融合的复杂性,当代流动性想象开始关注整体系统内细部摩擦的消除。与此同时,当代物流水平网络的核心目标是无缝流动,这恰要求各异质元素能够无摩擦“接合”(articulation) 4 。其中,物流建筑作为系统中的关键细部,从数字与实体、线性与非线性、身体与机器三个方面为流动性想象提供了接合思路。
其一,数字与实体的接合。物流建筑被视为一种与通用条形码、标准集装箱具有相同“消除摩擦”功能的标准化技术,[14]同时呈现有形和无形的特征。以沃尔玛为例,其建筑规则中,具体的楼宇(buildings)被通用的格式(formats)和原型(prototypes)取代,以接合不同的场地条件(图2a)。[6]同时,在沃尔玛的数字网络中,每一栋建筑都被转化为远程监控、预测和操作的数字对象(图2b)。[6]通过数字与实体的有机接合,虚实共生的物流建筑具备极强的可塑性和响应性。
2. 数字与实体的接合――沃尔玛建筑
其二,线性与非线性的接合。物流建筑既是线性流动的节点,也是管控非线性需求的枢纽。疫情前,这主要体现在物流企业的冗余策略,如联邦快递(FedEx)在美国的双中心轴辐式(hub-and-spoke)仓库网络。[15]新冠疫情期间,中国京东、顺丰等企业加速开发无人化“机、车、仓、配送站”无缝衔接,确保应急配送的同时大幅减少人员接触。后新冠疫情时代,移动仓库以及微型履约中心、前置仓等“最后一公里”“最后一街区”的解决方案兴起,增强了即时配送的灵活性和适应性。如今,随着供应链的不确定性进一步加剧,线性与非线性需求的高效接合尤为关键。
其三,身体与机器的接合。在物流建筑中,操作员身体与设备形成增强接合(图3a)。在亚马逊仓库中,操作员通过追踪器和RFID标签随时更新位置信息,由计算机规划最优拣选路线。[16]随着2012年基瓦(Kiva)机器人的引入,操作员只需等待机器人取回货物再人工转入配送环节。[16]新一轮仓储智能化中,普罗透斯(Proteus)和红杉(Sequoia)机器人系统[17]更是直接与人类交互(图3b、图3c)。随着智能技术快速迭代,机器人将完成绝大部分工艺流程,操作员则充当“润滑剂”消除摩擦。在可预见的未来,物流建筑中身体和机器的接合将更为深入。
(a)仓库操作员是身体和机器的增强组合
(b)与人协作的亚马逊普罗透斯机器人
(c)亚马逊红杉集成机器人系统
3. 身体与机器的接合
从全局网络到局部接合,无缝流动的思路似乎延续了长久以来的流动性城市想象。然而,在当今智能城市的背景下,宏观“流”主导的连续性正逐步被微观数据点的离散性取代,[10]城市想象亟待变革。与此同时,物流全球化的流畅沟通也面临更多在地的复杂现实挑战。尤其是中国城市发展已进入存量时代,物流系统需要解决在有限空间中实现高效运作的难题。随着新空间类型的涌现和物流范式的转型,城市想象也将被重构。
2 产流整合:垂直物流实践创新与生产性回归
20世纪物流革命的标志性成果,是将运输从生产中剥离,确立了“流”主导的范式——即围绕具体物质的生产逻辑让位于抽象流动的算法逻辑。然而,这一范式潜藏着一个内在矛盾:相比物流的新生,物流建筑的原型可追溯至20世纪初美国工业建筑师阿尔伯特·卡恩(Albert Kahn)开创的福特主义现代工厂,[18]但这一生产性基因却被“流”所压抑。该矛盾表现为在全球广袤郊区或飞地上,同质化的物流设施与具体生产过程和地域环境相脱离,它们沦为只服务于抽象流动的被动物质载体。[19]在此背景下,中国当代城市物流的发展,则迫使物流实践与城市环境的复杂动态深度交互,并拉回对生产性的再关注,为这一矛盾的化解提供了关键契机。
当前,高密度城市化与电商发展催生了垂直物流实践,并孕育了新的建筑类型——高标准物流仓储建筑,即“高标仓”。这一新类型同时回应了两个关键转型:一方面,高标仓将低效僵化的垂直生产原型,[20]转化为高效集约的物流解决方案(图4);另一方面,随着中国从传统制造大国转向智能制造强国,西方主导水平范式下的“世界工厂”模式已逐渐失效,高标仓则代表了生产和流通垂直整合的新模式。这一进程在深圳尤为显著,并推动了《高标准物流仓储建筑技术标准》(下文统称“《标准》”)的制定,首次以地方标准的形式明确定义和规范高标仓这一建筑类型。本节将以深圳高标仓实践及其《标准》为例,探讨“垂直性”如何取代“水平性”,作为数字与实体、线性与非线性、身体与机器三个方面接合的新策略,推动生产性的回归,并重新定义城市空间的垂直利用。
(a)都灵林戈托工厂盘道
(b)深圳高标仓盘道
4. 垂直体系的转型
第一,垂直性是最大化空间生产力的数字-实体全新接合模式。在城市用地紧张、仓配贴近市场的后疫情时代,物流仓储的垂直化发展成为必然趋势。这种从二维平面到三维空间的转变,对城市智慧化发展的算力基础提出了更高要求,也催生了数字与实体更深度的接合。深圳高标仓实践依托强韧的城市基础设施,已形成横跨东西、纵贯南北的多个集约化、数字化的集群(图5),成为这一垂直接合的试验场。尤其,在高度强调时效性、定制化和个性化的城市冷链仓配场景中,如泰森食品-万纬深圳盐田冷链园区、沃尔玛-深国际智慧物流港黎光冷库等,物理建筑各层的BIM数据与云端的实时运营数据深度耦合(图6),实现复杂的三维时空调度。因此,数字与实体的垂直接合,在实现传统全生命周期风险管控的同时,高效地整合了各层的库内加工、冷链温控、增值服务等精细化生产活动,确保了在有限的土地上最高效地产出。《标准》则首次从“一体化规划设计、施工验收、运营管理”[21]的角度,为这种以生产性为导向的数字-实体垂直整合模式,提供了坚实的规范与保障。
5. 深圳高标仓实践集群分布图及部分高标仓案例
6. 数字与实体接合的新模式――万纬盐田高标仓案例
第二,垂直性也开启了线性与非线性接合的新阶段,创造出更多维的产流整合模式。新冠疫情以来,以中欧班列为代表的稳定线性运输,为非线性的全球市场需求提供了关键的中国模式。深圳平湖南国家物流枢纽作为湾区号班列的起点,通过铁路上盖的垂直开发,将一个阀门式的物流节点,转变为一个主动的生产性场域:高效整合与调度国际与国内、城际与市内、贸易与仓配等复杂需求(图7)。更进一步来说,垂直性也是将建筑的生产性边界拓展至线性地表之外的非线性空间。向下,高标仓案例充分利用地下恒温条件进行节能仓储,提升运营的经济生产性;向上,其屋顶被开发为休闲空间和停车场、光伏电站等,同时《标准》纳入低空基础设施要求,[21]推动高标仓走向包含能源生产、空间价值生产的多维模式(图8)。
7. 深圳平湖南国家物流枢纽的垂直接合
(a)深圳高标仓屋顶利用一停车场及生活空间
(b)深圳高标仓地下利用一正在建设的B1层药材仓库
8. 深圳高标仓案例的地下和屋顶利用
第三,垂直性是身体与机器接合中,对剖面生产性的重新发现,颠覆了21世纪初以地面(ground)为核心的水平逻辑。[16]这主要体现在垂直运输与垂直存储两个层面。高标仓通常为多层或高层结构与垂直运输体系的组合(图9)。首先,在运输上,深圳高标仓案例除盘道、高速货梯外,引入了垂直提升机,不仅减少了平面占用,而且能实现快速无人化运输。在此系统中,货车司机、叉车操作员、垂直提升机在不同层级上接合,身体与机器被重组成一个高效协同的三维作业流。其次,在存储上,垂直性将存储空间从水平的单位面积概念,转变为可被高效利用的生产性体量。20 m以上的自动化立体仓储系统不仅实现了高密度存储,也重塑了人机协作的生产关系:身体从传统紧贴水平工作面的“俯倾”式检索,[16]回归“直立”的姿态,作为机器的协作者与监控者。《标准》中“仓储区净高不小于9 m”[21]的规定,则为多层货架(4层以上1.8 m标准货架)、隔层分区(如快递企业的上层存储、下层分拨模式)、“库中库”改造、立体仓储系统等立体生产模式的推广提供了保障(图10)。此外,办公、设备用房等配套功能也被垂直整合(图11)。垂直性将高标仓塑造为一个人员、功能与空间在剖面上高度融合的立体产流综合体。
9. 垂直性主导的高标仓原型
10. 深圳高标仓案例垂直存储空间的多样化改造
11. 深圳高标仓案例的立体化配套空间
综上,高标仓以垂直性为支点,在数字与实体、身体与机器、线性与非线性的新接合实践中,将被水平范式一度压抑的生产性重新注入到物流建筑的核心。随着智能工厂成为未来制造业的框架,这一产流整合模式,精准呼应了智能制造对柔性、高效供应链的依赖。[12]在深圳,《标准》的制定与《广东省高标准厂房设计规范》相协同,正共同构成一种垂直化的未来城市生产—流通基础设施新范式。由此引发的生产性想象,也将深度重构我们对未来城市空间的理解与塑造。
3 想象重构:生产性想象驱动下的智慧城市发展
建筑学虽有讨论垂直性的深厚传统,[22]但在21世纪垂直城市与巨构建筑的复兴中,学界目光多聚焦于生态、社区和智能等新价值观如何重塑高密度住宅和公共建筑,[23]而物流建筑等生产型建筑的垂直化趋势,及其与城市的协同效应却未被充分探索。[24]这恰是智慧城市发展亟待弥补的一环。同时,面对技术决定论与效率至上的挑战,源自深圳高标仓实践和《标准》制定的生产性想象,将为这一瓶颈提供新的解法。
《标准》所明确的高标仓六大维度,为生产性想象搭建了一个层层递进的框架。首先,“安全耐久、美观实用、集约高效”[21]构筑了物质基底;其次,“设施设备完善(含人性化)、绿色低碳”[21]设定了互动模式的社会和生态前提;最终,“自动化与智能化”[21]在上述基础之上,实现智慧运营。这一“物理基础—互动模式—智能实现”的多层面协同框架,为智慧城市想象从流动性转向生产性提供了清晰路径。
首先,在物理基础层面,生产性想象旨在通过更包容的垂直整合模式,构建智慧城市有机共生的空间策略。曾经,都灵菲亚特林戈托工厂的单向盘道是工业时代速度与效率的象征,标志着汽车从零件到成品的等级进阶。[20]如今,高标仓案例中的双向盘道允许车辆在任何楼层自由进出,代表着一种平等的空间权利,打破了垂直空间的传统等级。这种空间逻辑的转变,连同城市正向即时配送和逆向物流服务,体现了一种生产系统与城市日常双向沟通的机制。在此基础上,高标仓案例的巨大立面,也有潜力从消极的城市边界,转化为一个积极承载城市信息、企业形象乃至公共艺术的展演性媒介(performative medium)[7](图12)。这种从封闭的生产机器到开放的城市界面的转变,标志着智慧城市的物理基础从服务于抽象的“流”,转向了促进具体生产与生活的融合。
12. 深圳高标仓案例的立面利用
其次,在互动模式层面,生产性想象致力于创造可持续的人机与环境协同条件,以此修正技术决定论。一方面,它强调技术环境中的人本回归。《标准》从规划设计到运营管理,全周期地嵌入人体舒适、健康、安全等人性化考量。[21]尤其随着人工智能日益成为更强大的“外置大脑”,建成环境本身即一个大型“处理器”,人在其中应作为监控者和协调者,而非被算法支配的对象。另一方面,生产性想象将基础设施视为城市生态的贡献者。《标准》通过明确光伏建设、绿建上星和海绵城市等设计要求,[21]将物流建筑从能源与资源的消耗者,转变为能够反哺城市电网、优化区域生态的生产性单元。从而,通过确立人本与生态的互动模式,生产性想象将基础设施从被动的“后台”转变为主动的“前台”,与民用或公共建筑协同贡献于城市系统,这正是智慧城市可持续发展的关键一环。
最后,在智能实现层面,生产性想象追求一个更具弹性、公平与安全的数据环境,以平衡公共利益与商业价值。其一,它强调规划的前瞻性与适应性。如《标准》要求高标仓实践预留未来扩容的电力和空间等资源条件,[21]这与技术乌托邦式僵化的顶层设计形成鲜明对比。其二,它聚焦于数据治理的公平与安全。高标仓作为高度集成的“人-车-货-楼”数据节点,是演练智慧城市数据治理的绝佳试验场。《标准》规范了高标仓实践的智能系统搭建、信息化运营和安全防范机制,[21]旨在保障商业与个人隐私的前提下,探索部分脱敏数据成为城市公共资源的可能性。这表明,在生产性想象的驱动下,智能实现的衡量标准不再是单一的效率最大化,而是构建一个平衡技术创新与社会责任的治理框架,以保障智慧城市的长远公共利益。
综上,正如安托万·皮孔(Antoine Picon)所言,智慧城市不是一个完美乌托邦,而是矛盾需求之间复杂谈判和调整的结果。[25]生产性想象展示了一种“物理基础—互动模式—智能实现”多层面协同的智慧城市路径:以生产与生活空间的有机融合为物理基础,进而在互动层面确保技术发展的可持续性与人文关怀,最终在智能实现层面倡导弹性规划与公平治理。这三个层次环环相扣,共同将城市的关注点从对“无缝流动”的抽象迷恋,拉回到对生产、生活与生态等具体问题的直面,并最终导向一种以多维协商为核心的解决思路。
4 结语:走向多维协商的城市未来
本文的论述,始于对全球物流水平范式及其背后流动性想象的反思,继而,通过分析深圳高标仓的垂直整合实践及技术标准制定,揭示了一种“生产性回归”的在地趋势。这一趋势以建筑的垂直性为支点,通过数字与实体、线性与非线性、身体与机器的新型接合,将被“无缝流动”话语所压抑的生产过程重新注入城市空间。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论证了这一实践催生出一种全新的生产性城市想象,通过“物理基础—互动模式—智能实现”的多层面协同框架,为重构当前由技术效率主导的智慧城市发展,最终导向一个多维协商的城市未来,提供了关键的理论与实践参照。
这一理论洞察根植于中国物流实践的转型。回顾近十年,从2013年中国超过美国成为第一物流大国,[26]到以高标仓实践为代表的高水平物流设施规模化建设,[27]再到2025年深圳市《高标准物流仓储建筑技术标准》的正式实施,这一历程标志着中国物流正从追随全球化的水平流动范式,转向自主构建以集约高效为核心的在地范式。“生产性想象”正是这一自主转向的核心思想结晶。因此,《标准》不仅是对过往实践的总结,更是将这种萌芽于高标仓内部的想象,转化为一种可供借鉴和推广的城市发展新模式。这恰恰印证了城市想象作为一种理解和塑造城市的重要力量,始终与技术和社会诉求同频共振,并引导城市发展的未来方向。
展望未来,城市想象与技术发展将继续深度融合,内在张力和矛盾也将持续存在。在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的驱动下,物流日益被视为智慧城市治理的核心逻辑和技术。[4]然而,城市治理对高效的单一追求,潜藏着降低城市韧性、加剧空间碎片化、导致人文价值流失、引发数据鸿沟等风险。在《垂直想象与跨大西洋现代主义的危机》一书中,当代城市学者保罗·哈克(Paul Haacke)提倡一种多层横贯(multi-layered, transversal)的多维想象力,取代现代的垂直等级划分或后现代的水平扁平叙事。[22]本文提出的生产性想象,恰恰提供了一个从多维协商角度重构智慧城市的框架:在空间上,追求功能融合与城市包容;在互动上,倡导人本协同和生态主义;在运营上,探索公平透明的共享与治理模式。
归根结底,当生产性被重新赋予关键地位,我们能意识到,构建城市未来的真正智慧,并非源自智慧城市的宏大叙事,而是根植于对那些支撑城市日常生活的、看似平凡的“后台”空间的思考与重构中。建筑学科应主动作为,借助想象力,积极介入并塑造一个更具韧性、包容与公正的城市未来。
(图片来源:图1、图3a、图4b、图5、图6、图7、图8、图9、图10、图11、图12:作者自摄自绘;图2:引自参考文献[6]Lecavalier J. The rule of logistics: Walmart and the architecture of fulfillment[M]. Minneapolis, Lond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6. 图3b、图3c:亚马逊官网,https://www.aboutamazon.com/news/operations/amazon-robotics-headquarters-tour-westborough-massachusetts;以及https://www.aboutamazon.com/news/operations/amazon-introduces-new-robotics-solutions;图4a:引自参考文献[20]Cook J. Lingotto : Myths, Mechanisation and Automobiles[J/OL]. [2024-03-21]. https://www.academia.edu/14362388/Lingotto_Myths_Mechanisation_and_Automobiles. )
注释:
1 本研究团队参与编制的《高标准物流仓储建筑技术标准》为深圳市工程建设地方标准,编号为SIG 201-2025、自2025年12月31日起实施。标准文本可在深圳市住房和建设局门户网站下载。
2 爱德华·索亚(Edward Soja)将“城市想象”(urban imaginary)描述为“城市现实的心理或认知映射,以及我们在我们居住的地方、空间和社区中思考、体验、评估和决定行动的解释性网格”(引自参考文献[9])。这一概念强调了人们对城市的感知、理解和想象如何塑造城市的物质和社会现实。
3 本文中,“流动性想象”指的是一种通过“移动”(mobility)、“流”(flow)和“循环”(circulation)的视角来理解空间、社会组织以及人与技术共存状态的思维方式。其发展是一个多层次、持续抽象化的过程:最初源于对自然界循环与运动的具体美学模仿;到工业时代被注入了技术决定论的动力,构想了由城市基础设施驱动的技术乌托邦;随后在全球化和液态现代性的背景下,进入基于“流”的网络化城市状态;最后转向当代离散化数据驱动的智能城市,通过预测和管理突发事件来实现城市的调节与控制。
4 “Articulation”是后马克思主义文化研究范式中的重要概念,本文沿用汉语学界惯例译为“接合”。它指将两个或多个各自独立的元素进行连接,从而赋予其全新意义的实践过程。本文引入此概念,旨在强调物流系统是将时空、技术、人员、信息等异质要素动态、有效地组织在一起的复杂集合体。
参考文献:
[1] 杨云飞.万纬:物流地产迈入存量时代与高标时代[J].中国物流与采购,2022(15):20-21.DOI: 10.16079/j.cnki.issn1671-6663.2022.15.027..21.003.
[2] LINDNER C, MEISSNER M. 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urban imaginaries[M].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 2019.
[3] GREEN B. The Smart Enough City: Putting technology in its place to reclaim our urban future[M]. Cambridge, MA: MIT Press, 2019.
[4] SHAPIRO A. Design, Control, Predict: Logistical Governance in the Smart City[M].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20.
[5] KLOSE A. The container principle: how a box changes the way we think[M].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The MIT Press, 2015.
[6] LECAVALIER J. The rule of logistics: Walmart and the architecture of fulfillment[M]. Minneapolis, Lond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6.
[7] WALDHEIM C. Landscape as urbanism: a general theory[M].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6.
[8]DENECKE M. Informationsströme in digitalen Kulturen: Theoriebildung, Geschichte und logistischer Kapitalismus[M/OL]. Bielefeld: transcript Verlag, 2023[2025-10-03]. DOI:10.14361/9783839464960.
[9] SOJA E W. Postmetropolis: critical studies of cities and regions[M]. Malden, MA: Blackwell Pub, 2000.
[10] PICON A. Urban Infrastructure, Imagination and Politics: from the Networked Metropolis to the Smart City[J/OL].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Urban and Regional Research, 2018, 42(2): 263-275. DOI:10.1111/1468-2427.12527.
[11] COLEMAN N. Utopias and architecture[M]. London: Routledge, 2005.
[12] PAKSOY T, KOÇHAN Ç, ALI S S. Logistics 4.0: digital transformation of supply chain anagement[M]. Boca Raton: CRC Press, 2020.
[13] BAUMAN Z. Liquid modernity[M]. Cambridge: Polity, 2013.
[14] LECAVALIER J. New Interfaces in the Automated Landscapes of Logistics[J/OL]. FOOTPRINT, 2018: 105-114. DOI:10.7480/footprint.12.2.2217.
[15] LYSTER C. The Logistical Figure | Clare Lyster[EB/OL]. [2024-03-14]. https://cabinetmagazine.org/issues/47/lyster.php.
[16] LYSTER C. Learning from logistics: how networks change our cities[M]. Basel: Birkhäuser, 2016.
[17] Amazon announces 2 new ways it's using robots to assist employees and deliver for customers[EB/OL]. (2023-10-18)[2024-03-21]. https://www.aboutamazon.com/news/operations/amazon-introduces-new-robotics-solutions.
[18] REICHARDT J. ALBERT K Stahlbau im Kontext der Moderne: Bauhaus, Moderne und die Leistung der Ingenieure – 100 Jahre Bauhaus 2019[J/OL]. Stahlbau, 2019, 88(4): 383-392. DOI:10.1002/stab.201900027.
[19] TOSCANO A, KINKLE J. Cartographies of the absolute[M]. Winchester: Zero Books, 2015.
[20] COOK J. Lingotto : Myths, Mechanisation and Automobiles[J/OL]. [2024-03-21]. https://www.academia.edu/14362388/Lingotto_Myths_Mechanisation_and_Automobiles.
[21] 深圳市住房和建设局. 高标准物流仓储建筑技术标准(SJG 201-2025)[S]. 深圳:深圳市住房和建设局,2025.
[22] HAACKE P. The vertical imagination and the crisis of transatlantic modernism[M].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1.
[23] AL-KODMANY K. The logic of vertical density: tall buildings in the 21st century city[J].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igh-Rise Buildings, 2012, 1(2): 131-148.
[24] HASELSTEINER E, GRON L M, FREY H, et al. The vertical urban factory as a concept for mixed use in future cities[C]//Shaping urban change–livable city regions for the 21st century: proceedings of REAL CORP 2020. Vienna: CORP–Competence Center of Urban and Regional Planning, 2020: 873-881.
[25] PICON A, RATTI C. Atlas of the Senseable City[M].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23.
[26] 魏际刚. 迈向物流强国:中国物流业中长期发展战略[M].北京:中国发展出版社,2017.
[27] 庞彪.企业扩张催热物流地产[J].中国物流与采购,2014(21):31-33. DOI:10.16079/j.cnki.issn1671-6663.2014
如有需要,可扫描下图二维码购买《时代建筑》电子版或纸质版(购买纸质版请标注具体期数)完整深度阅读请参见《时代建筑》2025年第6期 冯纪忠先生诞辰110周年纪念文艺、虞刚、 林晓钰、宋大鹏《从无缝流动到多维协商:深圳高标仓实践驱动的全球生产性城市想象》,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作者单位: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市深国铁路物流发展有限公司
作者简介: 文艺,女,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建筑学院 博士研究生;虞刚(通讯作者),男,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建筑学院 教授;林晓钰,女,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建筑学院 副院长、副教授;宋大鹏,男,深圳市深国铁路物流发展有限公司 高级工程师
基金项目: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2025年度一般项目(GD25CJY47)
==============================================================微信平台:timearchi(微信号),时代建筑(公众号)官方网站:http://timearchi.tongji.edu.cn电话:(021)65986231、(021)65983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