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的六月,凤凰花开得正盛,一年一度的中高考即将拉开大幕。对于数万深圳家庭而言,这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场心理的“大考”。
近日,笔者专访了深圳市映山红青少年心理咨询中心创始人、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张国新。在深圳从事青少年心理咨询25年的她,见证了两代深圳人的成长,也陪伴无数家庭走过了那段“最难熬也最珍贵”的备考时光。
地点:深圳市映山红青少年心理咨询中心咨询室
人物:张国新(以下简称“张”),笔者(以下简称“记”)
个性化问题咨询
请添加张老师微信

张国新
——在深圳守护“少年的你”25年
采访正式开始前,我在深圳市龙岗区布吉百鸽笼万科红立方大厦映山红心理咨询中心等了大约十分钟。门被轻轻推开,张国新老师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他刚从龙岗区一所中学的公益讲座赶回来,白衬衫的袖口还沾着一点粉笔灰。

张老师是一个典型的湖南汉子,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像极了深圳老街坊记忆里那种“什么话都可以跟她讲”的邻家大叔。但他的眼神是沉静的,带着一种从业二十五年才能淬炼出来的笃定——那是一种“我见过最深的黑暗,也知道光从哪里透进来”的从容。
1998年,张老师辞去湖南的铁饭碗勇闯深圳,那个时候深圳还没有“青少年心理咨询”这个细分领域,2000年创办映山红时,很多人不理解:“孩子能有什么心理问题?不就是不听话吗?”
他没辩解,只是默默做了一件事:在中心门口挂了一块小黑板,每天写一句给孩子的“悄悄话”。第一句是:“你不需要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二十五年里,他陪伴过因为性取向而恐惧中考的少年,陪伴过被校园冷暴力折磨到不敢上学的女孩,也陪伴过无数“成绩很好但心很空”的优等生。
他的咨询室里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刻板的量表,只有两把可以摇动的椅子、一株他养了十二年的绿萝,和一整面墙的“毕业照”——那是每一个走出考场的孩子,在她这里留下的笑脸。
“很多人问我,做这行会不会被负面情绪淹没?”张老师轻轻摇头,“不会。因为每一个孩子走进来时,焦虑是沉重的;但走出去时,眼睛里是有光的。我就是为了那道光,做了二十五年。”
在深圳这座以速度和效率著称的城市里,张老师像一棵安静的映山红,不争不抢,却每年如期盛开。他没有“网红心理学家”的流量,没有铺天盖地的营销,有的只是家长们口口相传的一句话:“把孩子交给张老师,我们放心。”
而他自己最珍视的头衔,不是“创始人”,不是“专家”,而是——一个孩子毕业时写给她的纸条上那五个字:“懂我的大人”。
走进咨询室
——那些“考不好怎么办”的声音背后
推开映山红心理咨询中心的门,迎面是一面贴满便利贴的墙。上面有孩子写的:“我怕让妈妈失望”,也有家长写的:“宝贝,你比分数更重要。”

映山红心理咨询中心的环境温暖、温馨、温柔,米色窗帘,两把柔软的椅子,桌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罐手写的小纸条。“每年三四月开始,来咨询的考生和家长明显增多,”张老师的声音温和而笃定,“深圳的孩子尤其‘累’——这座城市节奏快、竞争激烈,很多父母本身就是‘闯’过来的,潜意识里会把考试和生存压力绑定在一起。”
记: 在您看来,深圳中高考生的考前焦虑,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张: 深圳是一座移民城市。很多孩子的父母当年是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新深圳人”,他们天然相信“分数决定出路”。同时,深圳国际化程度高,一些孩子面临多元选择(比如出国、读国际学校),反而容易产生“比较焦虑”——“我同学去考SAT了,我还在刷高考题,我是不是走错路了?”
还有一个很少被提及的点:深圳的“空巢家庭”和“双职工家庭”比例极高。很多孩子放学回家面对的不是父母,而是手机里的监控摄像头、微信里的语音叮嘱。缺位的陪伴加上高浓度的期待,是焦虑最肥沃的土壤。
四个真实个案
——焦虑不是问题,被误解的焦虑才是
张老师翻开她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录着25年来经手的案例。“名字和可识别信息都处理过了,但故事是真的。”
个案一:那个在学校天台上不敢哭的男孩
小航,17岁,高三,成绩年级前30%。 他来咨询时已经连续两周失眠,手抖得握不住笔。妈妈的第一句话是:“你又不是考不上大学,有什么好焦虑的?”
张老师没有急着“解决”焦虑,而是用了一个家庭治疗的经典手法——邀请全家人画“焦虑地图”。她让每个人画出“当小航焦虑时,我们家会发生什么”。
妈妈画的是“我催他睡觉→他摔门→我哭”。
爸爸画的是“我不说话→我躲进书房→我自责”。
小航画了一幅画:一个人站在天台上,背景是密密麻麻的楼,配文“我不敢哭,因为我一哭妈妈会更焦虑”。

张:你看,这个家庭里最需要被安抚的,其实是妈妈的焦虑。小航的失眠,是替全家人“扛”着的情绪。
接下来,张老师用了三周时间,先单独和妈妈工作,引导她把“考不上好大学人生就完了”改写为“深圳有那么多路,我的孩子只是需要走一条适合他的路”。同时,教小航用“焦虑日记”把脑子里“考不好怎么办”的灾难化想象一条条写下来,再逐条找到反驳证据。
后来,小航后来考上了深大。他妈妈在最后一次咨询时说:“我以前觉得不焦虑就是不负责,现在才知道,我的平静才是给孩子最好的定心丸。”
个案二:宝安某初中女孩的“胃痛”
小琳,15岁,初三。从初二下学期开始,每逢周日晚饭后必胃痛,呕吐,去医院做了三次胃镜都没问题。妈妈是南山科技园的一名工程师,理性、高效,一开始坚持“这就是装病”。
张老师用了一个简单但有力的技术——症状的外化对话。
张: “如果给这个‘胃痛’起个名字,你会叫它什么?”
小琳: “叫‘别催我’。”
原来,妈妈每天从公司监控摄像头里看小琳写作业,一旦发现她发呆或玩手机,马上打电话:“作业写完了吗?卷子做了吗?”小琳说:“我不敢说不,我就希望我的胃能替我喊停。”

张老师没有要求妈妈立刻“别管了”,而是设计了一个“暂停暗号”——小琳可以举一张橙色卡片,意思是“妈妈,我需要你安静陪着我15分钟”。同时,妈妈被要求每天晚上有30分钟“不看摄像头的时间”,和小琳一起做一件与学习无关的事(拼图、下楼散步、看一集动画)。
三周后,“胃痛”消失了。小琳的中考成绩比模考还高了20分。妈妈说:“我以前以为盯得紧就是爱,现在才知道,信任比监控更有力量。”
个案三:福田“学霸”家庭的完美主义陷阱
小轩,18岁,高三,目标是清北。他的问题是:越临近高考,越无法开始复习。坐在书桌前可以发呆两个小时,然后崩溃大哭。

这是一个典型的“高期待—高恐惧”闭环。小轩的父亲是深圳某知名企业高管,母亲是医生。家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成绩波动超过5名,全家开会。
张老师引入了家庭治疗中的“循环提问”:
张: “如果小轩考砸了,你们觉得家里谁会最难过?”
父亲: “当然是他自己,我们只是……”
母亲(打断): “我会觉得我当妈很失败。”
那一刻,小轩哭了。他说:“我从来不知道妈妈是这么想的。我一直以为她只在乎分数。”
张老师请全家人一起列出“除了分数之外,小轩让父母骄傲的10件事”。第一轮,父母卡住了。在张老师的引导下,他们慢慢写出了:他会在妈妈加班时热饭、他会帮同学讲题、他从小不撒谎……小轩说:“我好像第一次被完整地看见。”
小轩后来没有考上清北,去了中山大学。父亲在最后一次咨询中说:“我以前觉得考上清北才是成功,现在我觉得,一个知道自己被爱着的孩子,去哪里都不会太差。”
个案四:外来务工家庭的孩子——焦虑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小杰,16岁,高一(以深圳中考为例)。 中考前一个月,他突然拒绝上学,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父亲是快递员,母亲在工厂流水线。父亲找到张老师时,第一句话是:“我们拼了命把他从老家带来深圳读书,他凭什么不考?”
在小杰的房间里,墙上贴着一张纸条:“如果考不上公办高中,我就回老家,爸爸就不用这么累了。”

原来,小杰的焦虑不是怕考不好,而是怕“考上了”。 他无意中听到父亲打电话借钱,知道家里供他在深圳读书已经很吃力。考上公办高中意味着更贵的住宿费、资料费。他想用“考不上”来给家庭“解套”。
张老师没有直接做“焦虑缓解”,而是先帮这个家庭解决了一个实际问题——她联系了深圳一家公益教育基金,为小杰申请到了“新深圳人子弟奖学金”,覆盖高中三年的部分费用。同时,她引导父亲对小杰说了一句他从未说过的话:“你留下来读书,是这个家最大的希望,不是负担。”
小杰重新走进考场,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公办高中。他的父亲后来发了一条语音给张老师:“我以前觉得男人不能跟孩子说难处,现在才知道,把话说开了,孩子反而有力量。”
记:张老师,如果我们的读者(考生)现在正坐在书桌前,心慌、手抖、看不进书,您会教他们怎么做?
张: (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卡片)我分享几个最简单、最有效、不用任何工具就能做的方法。
1. 3-3-3着陆技术(应对急性焦虑发作)
当你觉得心跳加速、大脑一片空白时——
· 说出你看到的3样东西(台灯、水杯、窗外的树)
· 说出你听到的3个声音(空调声、翻书声、自己的呼吸)
· 移动身体的3个部位(转一下脚踝、耸一下肩膀、张开手指再握拳)
原理:把注意力从“灾难想象”拉回“此时此刻”。
2. 焦虑“打包法”(睡前专用)
睡前拿出一张纸,把所有“万一……怎么办”写下来。然后对这张纸说:“我知道了,明天再处理你们。”把纸折起来放在一个固定的盒子或抽屉里。告诉自己:今晚,我不陪你们了。
张老师的话: “焦虑不是坏东西,但它需要边界。就像你允许快递员敲门,但不会让他住进你家。”
3. 5分钟“最差考场想象”(脱敏练习)
每天花5分钟,闭上眼睛,想象考场上最糟糕的场景:笔没水了、题不会做、时间不够了……然后想象自己如何平静地应对(举手换笔、跳过难题、看表调整节奏)。想象得越具体越好。
原理: 大脑分不清想象和现实。提前“演练”最坏情况,真的发生时反而不怕了。
4. “考试不是门,是走廊”隐喻
我常跟孩子们说:不要把中高考想象成一扇“要么进去要么撞墙”的门。它是一条走廊。你走过去了,前面还有很多房间、很多窗、很多拐角。深圳这座城市最大的魅力就是机会多——你今天走的走廊,不会决定你一生的风景。
5. 呼吸锚点法
吸气4秒→屏住2秒→呼气6秒。每次呼气时在心里默念一个“锚点词”,比如“安”“在”“慢慢来”。连续做5轮,心率会明显下降。
6. 建立“成就清单”(对抗自我否定)
不要只看错题本,也列一个“做对本清单”。每天睡前写下3件“今天我做得不错的事”,哪怕只是“早起没有按掉闹钟”“喝了一杯水”。焦虑的人不是不努力,而是只看到没做到的部分。
给家长:
你不需要做满分父母
只需要做一个“稳定存在的人”
记: 很多家长说:“我也想不焦虑,但我做不到啊。”您对他们有什么建议?
张: (微笑)我做了25年,最心疼的就是深圳的家长。他们真的很努力。但努力的方向有时候错了。
第一条建议:
先处理你自己的情绪,再去处理孩子的情绪。
很多家长是“反向操作”——孩子一焦虑,家长更焦虑,然后去“安抚”孩子,结果孩子感受到的不是安抚,而是“完了,我妈都慌了,我肯定完了”。

具体做法: 如果你感到心跳加速、想催孩子、想发火,先离开现场。去阳台深呼吸2分钟,对自己说:“我是成年人,我的任务不是替他考试,是让他安心。”
第二条建议:
把“考不好也没关系”换成“考好考坏,我们家都有办法”。
“没关系”这三个字,孩子听到的是“你在敷衍我”。真正有用的是呈现具体的承接方案。比如:
1.“如果考得不理想,我们可以走职校+专升本的路,深圳职业技术学院很多专业就业率很高。”
2.“如果情绪状态实在不好,我们甚至可以考虑复读或者走国际路线,多花一年时间,我们付得起这个成本。”
张老师的洞察: 孩子焦虑的不是“失败”,而是“失败后的未知”。你把未知变成已知,焦虑就消了一大半。
第三条建议:
不要做“摄像头家长”,要做“港湾家长”。
深圳很多家庭的问题是:家长在物理上缺席(因为加班、出差),但在精神上无处不在(微信、电话、监控)。这种“远距离高压”是最折磨人的。
改变方法:每天固定15分钟“无目的陪伴”——不谈学习、不催作业、不说教。可以一起剥个橘子、喂鱼、看云。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安全感。
第四条建议:
学会说三句话。
这25年,我发现最有疗愈力的三句话,很多家长一辈子都没对孩子说过:
1. “你不需要完美,我也不是完美的父母。”
2. “不管你考成什么样,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3. “辛苦了,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五条建议:
警惕“虚假正能量”。
有些家长会说:“你最棒!你一定行!你是最聪明的!”这种话对有焦虑倾向的孩子反而是压力——“如果我不行,那就证明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更温暖的说法: “我知道你现在很紧张,紧张是正常的。我陪着你,我们一起走完这几天。”

写在最后
——焦虑是信使,不是敌人
访谈接近尾声,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张老师起身,把那罐手写纸条递给我看。每一张都是孩子或家长留下的“顿悟时刻”:
1.“原来我不是害怕考试,我是害怕被忘记。”
2.“妈妈学会闭嘴的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家是安全的。”
3.“考完那天我要去吃那家一直没时间去的肠粉店,这比分数重要。”
记: 张老师,如果让您用一句话送给2026年的深圳中高考考生和家长,您会说什么?
张:(想了想,轻声说)“焦虑不是你的敌人,它只是你心里那个很在乎你的部分,在用力地敲门。你不需要赶走它,只需要打开门,对它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现在,让我们一起走进去。”
采访结束。窗外,深圳的晚风里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
采访后记:
如果你或你的孩子正在被考前焦虑困扰,请记住:寻求帮助不是软弱,而是智慧。深圳各区都有公益心理援助热线,映山红青少年心理咨询中心也为困难家庭提供公益咨询名额。你不是一个人。
注:为保护隐私,个案中所有姓名、可识别信息均经虚构化处理,但心理历程真实可溯。
个性化问题咨询
请添加张老师微信

-END-

▼ 往期内容回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