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胡不喜,一个想到哪写到哪的写作者。
前天,我和李先生去街道户政给荔枝提交了更名申请。
整个过程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填表,签字,交材料。
窗口的工作人员说等十个工作日。
我把那张回执单折好放进包里,心里其实有点急切,不是着急办事流程,是着急想让那个名字早点落定。像小时候考试,你知道这道题你写对了,恨不得老师当场就给你打个一百分。
回来走到小区西南门的时候,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思维、情绪和行动一致带来的愉悦感,那是一种随着命运之舟顺流而下的快乐。
结果第二天早上,电话就来了。
户政中心工作人员说审核通过了。
我开心地对着电话那头表达感谢:“哇,你们的工作效率好高啊。”
那头的工作人员笑了笑,说刚好最近件少。
吃过午饭,我带着荔枝去更新户口本。
户口本摊开来,翻到她那页印上“作废”,工作人员随即又更新了一页。她的曾用名那栏,从空白变成了有字。
小姑娘趴在柜台边上,踮着脚看,对新名字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她知道自己的新名字要比旧名字好写很多。
新的身份证要等几天才能拿到。但是从户口本上那行字改好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算尘埃落定了。
我拉着荔枝走出户政中心,深圳四月的风是温软的,路边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正一层一层往外冒。
没有明晃晃的阳光,但周围全是绿意,那种生机勃勃的、不管不顾往春天里长的样子,让我突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也跟着舒展开来。
说起来有点好笑。荔枝的第一个名字是我取的,这一次要改名字,也是我提出来的。怎么看都像是在打自己的脸。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两个决定之间,隔着一个母亲好几年的人生。
《左传》里写:“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以名生为信,以德名为义,以类命为象,取于物为假,取于父为类。”
古人取名有许多的讲究,现代人早就不拘泥了。名字更多是一种寄托——寄托理想,寄托祝福,寄托某个人在某段时光里最真心的盼望。
第一次给荔枝取名的时候,我算是在“取于父为类”,从她跟父亲母亲相识相知的关联里找了两个字,又凑了两个谐音,就这么定了。谈不上多认真,甚至有点随意。那时候的我,觉得名字不过是个代号。
可是人总是会变的。
我后来开始相信一些以前不信的东西。比如生辰八字,比如五行互补,比如一个名字对一个孩子的影响。不是迷信,是“宁可信其有”。当你有了孩子之后,你就会变得什么都愿意试一试。万一呢。
所以这一次,我认认真真地查了,问了,想了很久。新名字里嵌进去了“以德名为义”的心思,藏着一个母亲对女儿说不出口的祝愿。
我没有跟荔枝解释太多,她现在只需要知道新名字比原来那个好写就够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意,等她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也许某天翻到这篇文章,会明白吧。
前不久刷到网上很火的英语老师刘晓艳讲名字的视频。
她说自己本姓王,妈妈去世后跟着姑姑长大。那时候读书需要户口,姑姑得把她变成自己的女儿才能让她上学。姑父姓刘,她就姓了刘。填户口的那一刻,表哥随口说叫刘艳吧,姑姑说三个字的名字好,表哥就加了个“晓”字。刘——晓——艳。姑姑说好听。一秒钟,她的名字就定了下来。
她说她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说段子,是想说——这辈子真正在乎你的人没有多少,也就你的母亲。
然后她说自己给女儿取名字,从备孕开始想,怀孕了继续想,生出来还在想,一直到入户口之前都没定下来。不是想不出,是总觉得还能更好一点——那个最在乎你的人,永远是父母。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一阵很深的共鸣。不至于泪流满面的那种,却是被人轻轻说中了心事。
原来天下的母亲,在一些事情上,都有着惊人的相似。
我想起我自己的名字。我上学之前也改过名。准确地说,那时候一直用的是乳名,学名还没定。
在我的记忆里,我曾经短暂地拥有过一个叫“陈永清”的名字。就两天。然后换成了沿用至今的这个名字。
可是奇怪的是,后来我问爸妈,他们都说没有这回事。“陈永清”这个名字,好像只是我小时候记忆里凭空杜撰出来的一个影子。
但我的名字确实是爸妈结合五行八字认真取的。荔枝这次改名也是。我以前完全不信这些,觉得名字嘛,好听就行。可人近中年,世界观会发生一些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转变。从前觉得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在觉得——不妨信一信吧。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心里踏实一点。
新名字我很满意。
荔枝当然也很满意。原因很简单,新名字比旧名字写起来省力太多了。她欢天喜地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些天的奔波都值了。
李先生也没有任何异议。这一点我其实挺意外的。他没有说我迷信,也没有嫌更名麻烦。从头到尾,他就是安安静静地陪着,该签字签字,该跑腿跑腿。有些支持是不必说出口的,但是你能感觉到。
还有荔枝的外公,姑姑,姐姐,都说新名字好,说她衬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也衬她。
我觉得光是这一句,就够了。
这一次更名,我还顺便了解到一件事——
每个人在年满十八岁之后,都还有一次更改姓名的机会。
我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如果有一天荔枝长大了,觉得妈妈取的这个名字不好听,或者想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名字,我定举双手赞成。
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名字是她身上最常用的标签,这个标签,她有权自己决定。
但在那之前,这个小小的名字里藏着的,是我能给她最好的祝愿。
等她再大一些,也许会问我为什么要改名。我会告诉她,是因为妈妈相信——
一个人的名字,应该配得上另一个人对这个人的全部祈愿。
那些祈愿也许很朴素,可每一个字,都是我心里最郑重的祝福。
荔枝,这个名字你要用好多年呢。
别嫌妈妈啰嗦。这辈子真正在乎你的人,他们的爱和祝福都是认真的。
胡不喜
2026年4月10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