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更燥热一些。
南昌的风裹着赣江的水汽,
吹过华东交通大学的香樟树,
吹过宿舍楼下斑驳的水泥地,
也吹乱了一群即将走出校门的年轻人的心。
那是一个大学生还被称作“天之骄子”,却又不得不直面就业浪潮的年代;
那是一个没有智能手机、没有高铁、没有遍地网约车的年代;
那是一个怀揣几百块钱、一张毕业证、一腔孤勇,就敢奔赴千里之外的年代。
对于慕莀而言,2006年4月到5月,
是他人生前二十多年里,
最动荡、最迷茫,也最滚烫的一段时光。
一段从赣江之滨奔赴南海之滨的旅程,
一段从青涩校园踏入残酷社会的转折,
一段关于青春、漂泊、友情与梦想的开篇。
而故事的起点,
就停留在新华保险南昌分公司那间堆满保单、电话响个不停的实习办公室里。
2006年4月底,南昌的气温已经悄悄攀上30℃。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闷热,
像是一层薄薄的膜,
贴在人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对于华东交通大学即将毕业的学生来说,这种闷热,远不及心里的焦躁来得猛烈。
慕莀刚刚结束在新华保险公司南昌分公司的实习。
为期不短的实习生活,
像是一场仓促的预演。
每天对着电话名单,
一遍又一遍地介绍保险产品,
听着电话那头客气的拒绝、不耐烦的挂断,甚至无端的指责。
他见过职场里的人情世故,
见过前辈们为了业绩奔波的模样,
见过明明很努力,
却依旧拿不到满意结果的无力。
实习结束那天,
他把工位上的水杯、笔记本、零散的宣传单一一收好,
装进那个陪伴了他大学两年的双肩包里。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
夕阳正斜斜地洒在南昌的街道上,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他抬头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两年的城市。
赣江的流水静静流淌,
滕王阁在远处若隐若现,
校园里的一草一木,
食堂的饭菜味,宿舍里彻夜的卧谈,
课堂上昏昏欲睡的午后……
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安心。
可越是安心,慕莀心里越是空落落的。
安心,是因为习惯;
空洞,是因为知道,
自己再也不能长久地停留在这里了。
大学两年,转瞬即逝。
仿佛昨天才拖着行李箱,
一脸懵懂地踏入华东交大的校门,
今天,就已经要收拾行囊,
奔赴未知的远方。
实习结束,
意味着学生时代,
真正进入了倒计时。
回到学校,
校园里到处都是和他一样的毕业生。
有人忙着拍毕业照,
穿着宽大的学士服,
在教学楼、图书馆、操场前,
摆出各种夸张的姿势,笑容灿烂,
仿佛离别与迷茫从来不存在。
有人忙着收拾行李,
把两年积攒的书本、衣物、杂物打包,
一箱又一箱,堆在宿舍门口。
有人早早签了工作,一脸轻松地在宿舍打游戏、聊天,等着离校。
而更多的人,和慕莀一样,
实习结束,工作未定,前路茫茫。
5月的校园,空气中除了燥热,
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离别气息。
这种气息,夹杂着对青春的不舍,
对未来的恐惧,对未知的期待,
复杂得让人一言难尽。
5月9日,这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
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
夕阳把宿舍楼道染成了暖黄色,
楼下的小卖部人声嘈杂,
冰镇汽水、方便面、香烟的味道混在一起。
慕莀刚从食堂吃完饭,
慢悠悠地走回宿舍,还没进门,
就听见里面热闹非凡。
推开门,一屋子人围坐在一起,
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实习完了,总不能一直在南昌耗着吧,
南昌的工作机会太少了。”
“我打算回家里,让家里安排一下,
安稳一点。”
“我想去上海,听说上海机会多,
就是房租太贵了。”
“北京也行啊,大城市,发展空间大。”
“我爸妈不让我跑太远,
说一个人在外边不安全。”
议论的主题只有一个:
实习结束,到底该去哪座城市找工作。
慕莀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床位旁,
坐了下来,安静地听着大家说话。
他没有插嘴,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留在南昌?
这座城市生活节奏慢,人情熟悉,
可薪资水平、发展机会,
和沿海大城市完全没法比。
他不想一毕业,
就过上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
回老家?
家里没有过硬的关系,
没有能给他安排安稳工作的背景,
回去,无非是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娶妻生子,安稳一生。
那不是他想要的青春。
他出生在普通家庭,
没有靠山,没有家底,唯一有的,
就是年轻,和一颗不甘平庸的心。
他不想一辈子困在一方小天地里,
他想出去看看,想闯一闯,
想靠自己的双手,拼出一条路。
可是,去哪里?
上海、北京、广州、深圳……
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里闪过。
每一座都是遥不可及的大都市,
每一座都挤满了和他一样怀揣梦想的年轻人。
那里有无限机会,也有无限残酷。
他没有经验,没有人脉,没有足够的钱,甚至连一张像样的简历,都改了一遍又一遍。
一想到要孤身一人踏入一座完全陌生的钢铁森林,
面对陌生的人、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规则,
慕莀的心里,就忍不住发慌。
恐惧,是真的。
可向往,也是真的。
宿舍里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人踌躇满志,有人犹豫不决,有人随波逐流。
慕莀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
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
这群朝夕相处两年的同学,
就会散落在天南海北,
有些人,一别,就是一辈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落在地板上,清冷又安静。
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
是大学两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可此刻,却让他越发觉得心慌。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
慕莀,你到底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你敢不敢赌一次?
敢不敢离开舒适区,去远方,为自己的梦想拼一次?
没有答案,
又好像,答案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