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住在龙岗南联的城中村里,五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够一个人走。房间七八平米,放了一张上下铺铁架床就转不开身了,窗户打开不到一米就是对面楼的墙壁,阳光永远照不进来。赵磊指了指上铺说:“你睡上面,等你有工资了咱俩再平摊,三百五。”
我把背包放在上铺,顺手把两件皱巴巴衣服拿出来,并将隔层500元放在手心,大脑一阵发呆,这么快我就要面对未知的生活。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隔了许久,我看了看背包里还有啥,为什么一路过来死沉死沉的。原来是母亲塞进来了四罐辣椒酱。我看着这几罐辣椒酱,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怕赵磊看到我这出息样,赶紧低头默默地整理了下衣服。
那天下午,赵磊带我去龙岗老街吃饭。我印象非常深刻,是一家快餐店,十块钱的猪脚饭,米饭堆得冒尖,上面盖着两块炖得软烂的猪脚和一勺酸菜。我吃的特别香,或许是饿了一天,又或许是安定了心。赵磊见我三两下就把饭爬扒完了,于是还特地将自己碗里的猪脚夹给我,说“米饭可以去盛的,你多吃点,明天要去人才市场,转一天呢”。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唯一一件没有皱的衬衫——也是晚上特地放平压在身下的。我揣着身份证去了龙岗新路程人才市场。当时人才市场还在龙岗长途客运站后面街道拐弯处,是一栋不高的灰扑扑联排楼,门口人山人海。我到的时候不到八点,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举着简历的人进了里面,听说门票10元,手里攥着身份证的被引进了侧边偏厅,全是各种大厂招的普工。
我想碰碰运气,于是也买了10元的票进了大厅,随着人群走动,挤了一整天,又没有简历,看着招聘者和应聘者互相交流,我实在不敢上去面试。趁着有些摊位前留着的填写表格,我胡乱地填写了几张扔给了几个摊位,他们草草地回复了一句“回去等通知”。一天下来,也没有正式地面过一次,我蹲在台阶上,想想自己没有文凭,决定他明天还是不要进大厅了,去外面碰碰运气。
刚晃悠出大厅,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泛白的衬衣走了过来,随口问了句:“那小孩是找工作么,我们这里招普工烧焊!”我看了看他不敢答应,毕竟烧焊是干啥的我并不清楚。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跟我走,我们眼镜厂,招烧焊普工,你说你去学习的就行,一千五包吃住,干不干?”
我也不知道什么叫烧焊,也不知道什么眼镜厂,但我清楚自己口袋里的钱撑不了多久。于是满口答应到:“试试。”
男人姓周,我后来叫他老周或周哥。他是恒昌(随意编的)眼镜厂的行政,在这个眼镜厂干了快十年。厂里订单暴增,开着小货车路过附近,过来碰碰运气看能否捞几个去厂里。或许是我和他有缘,才有了上述的对话。他带我去了横岗厂里,小货车在深惠路上飞驰,路两边的厂房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空气中弥漫着各类塑胶和金属的味道。老周和我说:“横岗这一片,大大小小几百家眼镜厂!全世界的眼镜,都从这里出的!你学好了,饿不死!”
我们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铁门上面挂着一个生锈的招牌:“恒昌眼镜制造厂”。门口边上堆着一摞摞黄色纸箱,上面印着英文,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在往货车上搬货。老周把车停好,带我穿过堆满原材料的走廊,走到一扇写着“烧焊车间”的防火门前,推开了门。
一股热浪裹挟着刺鼻的金属味和机器的噪鸣声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看到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场景:车间里两排烧焊工位一字排开,每个工位上坐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工人,一手固定着镜架,一手拿着焊线,精准地落对着比指甲盖还小的眼镜零件上。脚踩开关,焊处起了点点火星,整排焊枪同时亮起时,车间里像落满了星光。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角落里一个空工位说:“明天开始,你坐那里。先学三个月,学不会就走人。还有这位吴主管是你上司,有什么事情多问问他。”
那天晚上,我回到赵磊的出租屋,我和他都非常兴奋,我将今天的见闻都告诉了他。我特地买了4瓶啤酒,就着花生米红着脸吹嘘了我的未来。我偷偷给母亲和女朋友各发了一条短信,母亲回了我一句:“好好干,别想家。”女朋友回了我一个笑脸:“加油~”
我躺在上铺,听着窗外的狗叫声和远处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城中村的夜从来不会安宁,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城里啊,不会因为你来了就给你什么,只会因为你做了什么才给你什么!。”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至少现在,我有了一份工作,一个好友,和四罐还没开封的辣椒酱。
我觉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