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退休那年把深圳的房子租了出去,拎着两只箱子就去了湘阴。
问他们为什么选那儿,也说不上来什么特别理由,就是觉得这个洞庭湖边的小城待着踏实,日子有江水味,人也散淡。一年后我问他们住得怎么样。微信上回了四个字:“日子从容”。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这四个字比什么风景如画都实在。
他们住的地方挨着湘江,房子老,但阳台能望见渡口。每天早上我妈去左宗棠广场走一圈,说江风吹着,骨头都松快了。我爸跟着去了几回,后来改成在阳台练字,说“广场上那帮人跳交谊舞太认真,我写我的就行”。县城不大,菜场走几步就到。我妈说湘阴的菜场不像深圳那么赶,卖藕的会告诉她“这藕是今早湖里挖的,炖汤粉糯”。她学会了做藠头,腌好了脆生生,配白粥能吃两碗。湘阴的螃蟹她起初嫌麻烦,后来发现清蒸蘸姜醋,鲜得值得慢慢剥。
两个人过日子简单。早上我爸去文星塔下看人放风筝,放风筝的老头教他做鹞子,说“竹子要烤,纸要糊平”。他做了半个月,第一个飞了三分钟就栽下来了,他说“栽就栽了,下次再来”。我妈报了社区的书画班,教画的老师说她“笔拿得稳,先练画兰草”。她寄了一张回来,我爸在背面批了四个字:“像韭菜。”
湘阴的夏天比深圳凉快些,冬天江风大但屋里暖和。我妈说最舒服的是不用赶着做什么,“看见有人钓鱼就蹲着看一会儿,没人钓就接着走,反正不差那十分钟”。我问他们想不想深圳。我爸想了半天说:“想肠粉。”然后又说,“但湘阴的炖肠子也好吃,早上来一碗,一天都从容。”
那四个字我后来琢磨了很久。不是什么“洞庭天下水”,也不是“鱼米之乡”,就是“从容”。大概意思是,日子不用赶,人不用端着,每天吃得下睡得着,就够了。他们没说湘阴多好,也没说深圳多不好。就是换了个地方,把日子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我准备明年去看看。不是为了检验他们过得怎么样,是想去吃一碗炖肠子,听一耳朵湘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