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霓虹,又亮起来了。深圳的黄昏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就用一片姹紫嫣红的灯光,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我捧着已经凉透的玻璃杯,站在三十六楼的高处往下望。那些密密麻麻的灯火,每一盏都暖融融的,它们不属于我。而我手心的温度,正一点点,随着茶水的冷却,流失殆尽。
我是衡阳的女儿。十六年前,我背着行囊离开家乡时,湘江的水正悠悠地流着,母亲站在车站,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说:“薇薇,要是太苦,就回家。”我没回头,生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也怕一回头,就失去了奔赴这座梦想之城的勇气。那时我以为,前路有什么在等着我呢?一定是比江风更温柔的邂逅,比荔枝更甜美的爱情。如今,荔枝年年红透,我舌尖尝到的,却只有回忆里那点褪了色的、依稀的甜。
母亲下午又来了电话。她絮絮地说着隔壁家的阿妹生了二胎,说我小时候的玩伴,这次带着一对双胞胎回了娘家。“你呢?”她的话问得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握着话筒,喉头哽着,发不出声音。最后,我只说:“妈,我很好,真的。”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四壁寂静。这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在我的胸口,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
我也曾幻想过家的模样。该有一个温暖的厨房,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该有一个人,在我晚归时,为我亮着一盏小小的、安静的灯。可这么多年了,我只有我自己。我把这间公寓布置成喜欢的模样,米白的沙发,亚麻的窗帘,阳台上的多肉植物肥嘟嘟的,像我一样,自己汲水,自己生长。我学会了做一桌地道的衡阳菜,鱼粉的汤头熬得雪白醇厚,可对面,总是空着一个座位。这美味,便也吃出了三分凄凉。
不是没有遇到过。三年前的那个秋天,空气里有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那个人的眼睛笑起来是弯的,像月牙。我们谈诗,谈遥远的旅行,谈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我的心,像被春风吹过的湖面,起了那样深的涟漪。可第三次见面,在光线幽暗的餐厅里,他推了推眼镜,斟酌着字句,问:“你的年龄……有没有考虑过,用科技手段保存一些可能性?”我脸上的笑容,一定是瞬间冻住了。原来,在他眼里,我不是林薇,我是一个三十六岁的、需要被评估“可能性”的个体。那晚的桂花香,忽然变得刺鼻起来。我走在回去的路上,觉得深圳的夜,从来没有那样冷过。
从那以后,我便怕了。怕那些审视的目光,怕那些藏在客气问询下的精明计算。我宁愿一个人。一个人看电影,在黑暗里为别人的故事流泪;一个人去海边,听潮声一遍遍拍打礁石,仿佛要洗去些什么;一个人逛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走,却总是不知该为谁,多拿一盒牛奶。
春节回衡阳,成了最甜蜜的刑罚。亲戚们的关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姨妈拉着我的手,她的手粗糙而温暖,说的话却像细小的针:“花无百日红,薇薇,女人是经不起老的。”我低着头,看自己保养得宜、却到底不再细腻如少女的手背。父亲沉默地喝着酒,他的白发,比去年更多了。我的心,揪着疼。我的骄傲,我的独立,我在深圳获得的一切,在他们厚重的爱与忧愁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原是他们心头的珍宝,如今,却似乎成了他们眉间一道化不开的愁绪。
我有时对着镜子,细细地看。眼角那细细的纹路,是岁月爬过的痕迹。我不后悔,每条纹路里,都藏着我走过的路,看过的书,熬过的夜,和咽下的眼泪。我依然是好看的,只是这好看里,多了风霜的质地。在公司的年轻人眼里,我是干练的、无坚不摧的林总监。只有我自己知道,深夜里被噩梦惊醒,望着空洞的天花板时,那份无处可逃的脆弱是什么滋味。我也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可以让我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哭泣的肩头啊。
可是,我不愿将就。我无法想象,要和一个只是“条件相当”的人,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在同一间房里呼吸,却活得像两座隔着深海、永不能相连的孤岛。那样的“家”,会比现在的“独”更好么?我怀疑。我心中的那点火,那点对纯粹情感、对灵魂相契的微弱的、却始终不肯熄灭的期待,是它让我坚持,也是它让我痛苦。
于是,我开始学着,与自己和解。我去学了油画,第一笔颜料涂在画布上时,我画的是记忆里烟雨蒙蒙的湘江。我在周末的午后,泡一壶清茶,抱着我的猫,读一本买了许久却一直没翻开的书。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好看的光斑,时光静得能听见灰尘跳舞的声音。朋友羡慕我的洒脱,说:“你现在的生活,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可是,若能有一个人分享这片阳光,该多好啊。
今夜,又是这样的夜。我放下杯子,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镜中的女人,穿着丝质的睡袍,身影颀长,眼神里有疲惫,有沧桑,却也有一种不肯低头的清亮。我忽然想起今天电梯里,那两个实习生小姑娘压低嗓音的议论:“那就是林总监?气质真好,像从书里走出来的人。”
我对着镜子,缓缓地,漾开一个微笑。是啊,这就是我,三十六岁,在深圳,未婚,他们口中的“女光棍”。可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梦的女人。我在这座无情的城市里,用双手挣来了立足之地;我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独自吞咽下命运的涩果;我守着内心那片小小的、纯净的星空,不让它被现实的尘埃覆盖。
也许,那个能与我共看星空的人,永远都不会来了。那么,我便做自己的星空吧。我要活得丰盛,活得璀璨,活得在八十岁时回想起来,依然能对三十六岁的自己,说一声“谢谢你的不妥协”。
我关掉客厅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温暖的壁灯。深圳的夜晚,依旧在窗外无声流淌。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对我的猫,也对自己,轻声说:
晚安,深圳。
晚安,我这个三十六岁,从衡阳来,或许会一直“光棍”下去,却依然愿意相信美好的,傻女人。(薇薇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