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度被戏称为“文化荒漠”的科技之都深圳,科技巨头的竞逐正在从云端算法延伸至线下的艺术空间。
2026 年 3 月 17 日,一封发给艺术界的公开信在社交媒体迅速发酵。前香港大馆当代美术馆艺术主管皮力宣布,将出任位于深圳后海的融美术馆馆长。该美术馆是腾讯旗下腾创未来投资建设的后海 M80 综合体中的核心文化版图,预计于 2027 年下半年开馆。
科技大厂深度入局美术馆行业实属罕见,但如今颇有演化为趋势的可能——就在不久前的今年 1 月,京东集团宣布成立京东美术馆。
京东美术馆坐落于深圳湾超级总部基地,预计于 2027 年底正式开幕。目前,京东美术馆正处于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其所在的建筑被称为“画境之城”,总建筑面积超过 10000㎡,不仅配备了专业设施用于现场表演、沉浸式装置和展览,还将容纳参与式工作坊及创意零售,并由前台北当代艺术博览会联合总监岳鸿飞(Robin Peckham)出任执行馆长。

图片来源:京东
当艺术行业仍在经历调整周期、部分机构频传裁员与资金压力之际,两家科技巨头却不约而同地加码线下美术馆。这一看似“重资产、慢回报”的文化战略,究竟是一次反周期的文化投资,还是一场更具战略意图的商业布局?

从表面看,腾讯与京东进入美术馆领域似乎有些突然,但回溯两家公司过去十年的动作,这更像是一次顺理成章的延伸。
京东对艺术的探索,最早始于“商品化”。2016 年,京东上线拍卖频道试水艺术品交易市场;随后在 2018 年正式推出“京东艺术”频道,吸引了包括 HI 艺术、势象空间在内的多家主流艺术机构入驻,产品线全面涵盖现当代艺术原作及衍生品。这一阶段,本质上仍是电商渠道扩展。
下一个转折点出现在艺术与品牌叙事的结合。2018 年,艺术家曹斐受古根海姆博物馆委托创作影像作品《亚洲一号》,京东开放其上海与昆山的无人仓作为拍摄场景。该作品讲述了在京东智能设备控制的亚洲一号仓库内,仅有的两位人类员工之间的爱情故事。物流基础设施由此进入艺术语境,成为了关于科技发展对人类劳动与情感价值影响的讨论的一部分。“京东”不再只是电商平台,而成为被审视的文化符号。

图片来源:上海浦东美术馆
此后,京东开始尝试博物馆 IP 的商业化运营。2019 年,京东推出“世界博物馆超级 IP 日”,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英国国家美术馆、波士顿艺术博物馆、V&A 博物馆合作研发联名商品,还携手 Discovery 探索频道拍摄纪录片《名作的重生》。除了携手国际知名博物馆与美术馆,京东也将目光聚焦中国的文化遗产,其打造的“文博盛典”IP 先后与西安博物院、南京市博物总馆、敦煌美术研究所合作,用科技连接古老文物与现代生活。
与京东在艺术行业的多元化探索相比,腾讯的路径则更专注于“技术赋能文化”。自 2017 年前后起,腾讯与故宫博物院、敦煌研究院展开合作,运用高清数字照扫、游戏引擎的物理渲染和全局动态光照等游戏科技,对文化遗产进行高精度数字化复刻。这不仅是技术应用场景的拓展,也是在为企业能力寻找更具文化高度的落点。2020 年,腾讯在北京总部举办“流动的边界”科技 × 艺术展,将新媒体艺术、水墨艺术与科学、宗教议题并置,进一步试探艺术与科技的交汇边界。

图片来源:王泊桥
从电商、数字文化到跨界展览,这些尝试共同构成了一个前提:科技公司早已进入艺术生态,只是彼时形式仍停留在“合作”与“平台”。 而如今,进军美术馆意味着角色的转变:从参与者,到生产者。

为什么科技公司要从“合作”与“平台”,转向动辄上万平方米的实体美术馆?答案指向一个更抽象却更关键的概念:文化资本。
ARTouch Consulting 艺触咨询创始人肖朗观察到,企业正从过去的“赞助文化”,逐渐转向“生产文化”。换句话说,企业不再满足于为艺术提供资源或渠道,而是开始主动介入内容的生成与文化叙事的建构。

在京东美术馆正式开放前,其推出了“开箱计划”作为公共艺术的前哨。艺术家、策展人乃至员工共同参与,将日常的快递箱转化为具有审美与社会意义的“文化胶囊”。一个原本功能单一的物流符号,被重新编码为创意与生活方式的象征。这种从“功能”到“意义”的转译,为企业建立人文厚度提供了更具象的路径。
相比之下,腾讯的尝试更多体现在空间与城市关系的构建上。虽然融美术馆尚未披露完整规划,但从现有信息来看,其目标并不只是成为一个展示艺术的场所,而是被嵌入日常生活之中,成为连接艺术与社区的城市节点。这种定位,某种程度上也回应了当代美术馆从“目的地”向“公共服务设施”转变的趋势。
据目前披露的信息,融美术馆的定位为“致力于从国际化视角展示和收藏 20 世纪及 21 世纪的艺术、建筑、设计、影像、展演及数字媒介等多元创意实践”。皮力在接受《艺术新闻》专访时表示:“当下的关键是美术馆如何与公众建立深刻的联系、互动学习。融美术馆’的‘融’指的是共生与共融,是号召更积极的、更主动的互相了解、学习和共同进步的方式。”因此,除展览项目外,公共教育也被置于重要的位置。

图片来源:融美术馆
从空间层面来看,这种“融入公众”的意图同样清晰可见。融美术馆所在的后海 M80 综合体,不仅包含展览空间,还整合商业体、写字楼,居舍酒店、公寓,整体建筑由 Ole Scheeren 设计。值得注意的是,据赢商网报道,今年 1 月腾创未来在腾讯滨海大厦举行项目推荐会时,杭州天目里商业管理有限公司执行董事王阳以访谈主持人的身份亮相,这一细节引发了外界关于 M80 是否将对标“天目里”模式的猜测。
从目前披露的设计方案来看,园区由四座塔楼构成,通过三维高空廊桥串联,形成环抱中央绿洲的结构,营造出融合自然与休闲的连续公共空间。这种“城市客厅”式的设计,使美术馆不再是孤立存在,而成为整体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也进一步模糊了文化消费与日常消费之间的边界。
企业为何愿意投入如此重资产的文化项目?肖朗解释道:“当企业在资本市场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维持品牌溢价就不再只依赖产品本身,而更依赖一种难以量化的价值体系。艺术在这里提供了一种‘无价’的象征,让企业在销售产品的同时,潜移默化地传递一种生活方式和文化认同。更进一步,这种投入还承担了某种‘文化洗白’(artwashing)的功能,即缓解公众对企业商业行为的道德焦虑。”

这一逻辑在其他行业早已有迹可循。艺术文化播客“越烤越糊”的主播虎头指出,许多奢侈品集团(如 LVMH、Kering、Cartier 与 Prada)都有设立艺术机构、成立艺术文化基金会,因为不论是高净值的客户画像,或是对美学创新、设计工艺的强调,二者的受众都有许多重叠之处;日韩企业如三星、现代集团、丰田与三得利,也以家族或企业收藏为基础开设美术馆。在这些实践中,艺术构成了品牌长期文化资产的重要部分。
然而,当这一模式被引入科技行业,其叙事显然会发生变化。放眼全球,新兴科技公司直接运营实体美术馆的案例仍然稀少,这种“空白”本身也为行业带来了新的想象空间。一方面,科技企业拥有前所未有的技术资源与数据能力;另一方面,艺术创作的媒介与方法,也正在被这些技术迅速重塑。虎头提到:“当代艺术创作中对AI技术的使用与理解,已随着近两年 AI 聊天机器人与图像生成技术的普及而发生明显变化。AI 不再只是艺术的一种门类或噱头,而是逐渐成为一门技法和一份元素。”
当“生产文化”成为新的竞争维度,科技公司涉足美术馆,便自然而然地成为其战略版图中的关键一环。

如果说科技公司进入美术馆领域是一种趋势,那么深圳成为首选落点,则有其现实逻辑。
首先,是供给与需求之间的错位。作为中国最具活力的城市之一,深圳聚集了大量高收入人群,他们对艺术的需求不仅体现在审美消费,也涉及心理调节和身份表达。然而,长期以来,深圳的当代艺术生态高度依赖地产资本支撑。随着房地产周期的调整,不少机构陷入困境,文化供给出现断层。相比之下,科技企业拥有更稳定的现金流和资源配置能力,这使他们有条件填补这一空白。
虎头在香港艺术行业工作,周末常北上深圳与广州看展、消费。她观察到:“就深圳而言,在便利的消费与崭新的城市空间之外,更多优质的文化生活也能吸引更多来来往往的打工人在此停留定居。而这些新成立的美术馆,自然也会吸引国内其他城市的艺术从业者带着已有的经验与技能来到深圳,让这座城市的艺术生态变得更加专业、更加职业化。”
其次,深圳长期被视为“文化荒漠”,但正因为缺乏历史包袱,这座城市也拥有重新定义自身文化角色的空间。作为科技之都,它天然具备孕育特色科技艺术文化的土壤。虎头进一步指出:“与其他城市相比,深圳的观众对科技相关主题的文化内容更敏感、更感兴趣。观众基础加上资金与技术支持(例如企业赞助合作),能够孕育出独特、具有优势的科技艺术文化。”换言之,深圳不仅能提供观众,更能提供实验与创新的生态环境,使科技与艺术结合产生新的文化样态。

从政策层面看,“人文湾区”的战略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提出提升文化供给质量,而深圳也通过补贴与基础设施建设,吸引社会力量进入博物馆领域。城市的发展意图与企业的文化布局形成了高度契合,使科技企业在美术馆建设中获得政策与资源的双重支持。
值得关注的是,广州的艺术文化机构也正在加速生长。不久前,UCCA 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与丸美生物宣布在广州共建“UCCA One M 当代艺术中心”,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亦于去年下半年开馆。与此同时,从香港的 M+ 与故宫文化博物馆,到深圳与广州的新建机构,一个跨城市联动的文化网络正悄然形成。
肖朗指出:“区域的文化野心已经十分明确,而支撑这种野心的正是大湾区强大的经济实力。当资本、机构与文化设施逐步聚集,高净值人群与新的艺术受众也会随之形成。这个区域极有可能从产业中心逐渐走向文化枢纽。”
从全球视角来看,中国艺术市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2026 年巴塞尔艺术展与瑞银集团环球艺术市场报告》显示,美国、英国与中国构成全球最主要的艺术市场,合计占比达 76%。在这一格局之中,中国不仅占据关键份额,也正在逐步参与重塑艺术市场的结构与生态,其影响力仍在持续外溢。

图片来源:融美术馆
在这样的背景下,腾讯与京东的入局,已不只是各自企业层面的品牌策略,更为艺术行业引入了新的变量。它既可能为行业带来更充足的资源与更广泛的观众基础,也可能在更深层面上,改变艺术生产与传播的路径与逻辑。
与此同时,这种跨界也引发了一系列尚待回答的问题。正如虎头所提出的疑问:“把人们的注意力从线下抢夺至线上的科技公司,要如何通过一处线下实体的公共文化机构传达其品牌价值?而提倡飞速更新的科技品牌,又会如何融入相对保守、严肃、慢节奏的艺术世界?” 这些提问既指向现实操作层面的挑战,也折射出技术逻辑与艺术逻辑之间的潜在张力。
这些问题尚无定论,也因此更值得持续观察。但可以预见的是,随着更多科技企业进入这一领域,中国艺术生态或将迎来一轮新的重组与试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