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城郊那家几乎没什么客人的老茶馆里,22岁的陈默猛地拍桌站起,攥紧的拳头带着满腔怒火,直直朝着对面五十多岁的男人挥了过去。男人吓得脸色煞白,连外套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冲出茶馆钻进自己的小轿车,慌慌张张拧钥匙打火,脚下油门一踩,车子居然没往前冲,反倒轰鸣着向后倒去,下一秒就带着巨响翻进了路边三米多深的排水沟里。
“救命!救救我!”被卡在驾驶座的男人满头是血,扒着变形的车窗向外求救,眼神刚好对上追出来的陈默。陈默愣了几秒,几乎是下意识抄起路边的石头砸开了车窗,伸手就往里面拽人,还扯着嗓子朝远处喊:“来人啊!快叫救护车!”
没人知道,前一秒还恨不得把对面男人揍到满地找牙的陈默,为什么转脸就成了拼尽全力救他的人。这两个相差三十岁的男人之间的纠葛,要从半个月前陈默发现的那个旧布包说起。
陈默从小住在城外郊区,家境清贫,母亲林秀常年患病,只能靠做些手工活贴补家用,父亲陈建国是当地工厂的普通工人,家里的气氛永远冷冰冰的。在陈默的记忆里,从小到大只有母亲给过他毫无保留的温暖,父亲从来没对他露过笑脸,哪怕他考了年级第一,把奖状递到父亲面前,对方也只是淡淡嗯一声,转身就去忙自己的事。陈默从小就记恨父亲的冷漠,一颗心全扑在母亲身上,盼着自己快点长大挣钱,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陈默刚成年那年,常年患病的林秀因为凑不齐治疗费,还是撒手人寰了。母亲走后,陈默和陈建国的关系更僵,他干脆收拾东西搬到了舅舅家居住,只当自己没这个父亲。
变故发生在他搬到舅舅家的第三周。那天他下班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舅舅和陈建国的争执声,透过门缝看进去,两个人正拽着一个藏青色的旧布包争来夺去。舅舅的声音又急又气:“这是林秀留给孩子的东西,陈默有权知道真相,你凭什么烧?”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恳求:“他知道了只会难受,就当我求你,让我把这东西烧了,永远别告诉他。”
陈默心里的火一下就窜了上来,一把推开门冲进去,把布包抢过来抱在怀里,指着陈建国就骂:“你滚,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插手,这里没你的事,你走!”
话音刚落,舅舅一个耳光就甩在了他脸上。陈默捂着脸愣在原地,他想不通舅舅为什么要帮着这个外人。只见舅舅红着眼骂他:“你个混账东西,你睁大眼睛看清楚,陈建国是这世界上最对得起你的男人!”
舅舅把布包塞到他手里,让他自己看。陈默认出这个布包是母亲的遗物,小时候他好几次看见母亲把它锁在柜子最里面,从来不让他碰。他颤抖着手打开布包,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年轻的林秀笑着靠在一个陌生男人身边,还有一封纸页发脆的手写信,落款是林秀的名字。
看完信的内容,陈默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原来合影里的男人叫赵凯,才是他的亲生父亲,养了他二十多年的陈建国,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舅舅叹着气给他讲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当年林秀是家里的老大,为了凑弟弟妹妹的学费,只身去深圳打工,在餐厅当服务员的时候认识了常来吃饭的赵凯。赵凯对她百般照顾,说自己是单身,将来一定会娶她。年轻的林秀信了他的话,和他走到了一起,直到怀孕之后才知道,赵凯早就有妻有女,根本不可能离婚。赵凯一开始哄着林秀说自己会离婚,拖了五个多月终于摊牌,让林秀把孩子打掉,以后别再来找他。
林秀去医院做引产,医生却说她身体太虚弱,引产很可能有生命危险,只能把孩子生下来。走投无路的林秀只能大着肚子回了老家,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带着个私生子,少不了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就在她最难的时候,中学同学陈建国站了出来。陈建国一直对林秀有好感,不顾全家人反对娶了她,给了母子俩一个遮风挡雨的家。这么多年,陈建国供陈默读书,给林秀治病,心里不是没有疙瘩,尤其是后来林秀身体不好,没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他看见陈默就想起那些闲言碎语,才一直没什么好脸色,却从来没亏待过母子俩一分。
陈默站在原地,眼泪哗哗往下掉,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是拼尽全力护着他长大的恩人。他既愧疚自己对陈建国的误解,又忍不住想问问那个亲生父亲赵凯,当年为什么要那么狠心抛弃他们母子,这么多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舅舅告诉他,林秀病重的时候,他就托人打听过赵凯的下落,对方现在在深圳做生意,有房有车,家庭和睦,日子过得很滋润。陈默当即就收拾了行李,揣着仅有的一点积蓄去了深圳,辗转找到了赵凯的联系方式。
电话打通的那一刻,陈默的声音都在抖:“你好,我是林秀的儿子,我母亲已经去世了,我想和你见一面。”赵凯犹豫了几秒,还是答应了见面,两个人约在一家粤菜馆。
一见面两个人都愣了,陈默的眉眼、鼻梁,甚至说话时下意识皱眉的小动作,都和赵凯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陈默把母亲这么多年受的苦全说了:怎么被人指指点点,怎么拖着病体做手工供他读书,最后怎么因为凑不齐治疗费走的,说到最后他红着眼,就想等赵凯一句道歉。
可赵凯听完面无表情,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和我有什么关系?要是来叙旧我欢迎,要是想搞什么名堂讹钱,我劝你趁早回去,别白费功夫。”
陈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了句“你冷血”,赵凯没反驳,擦了擦嘴转身就走。陈默站在餐厅门口,只觉得替母亲不值,赵凯怕他这个私生子毁了自己的好名声,那他干脆就闹到所有人都知道,给母亲讨个公道。
他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问律师有没有办法让赵凯认亲。律师告诉他,可以提起亲子关系确认之诉,只要有必要的证据,哪怕赵凯不同意做亲子鉴定,法院也可以推定亲子关系成立。陈默手里有母亲和赵凯的旧合影,有母亲的亲笔信,还有当年在深圳和林秀一起工作的老同事愿意作证,完全符合起诉条件,律师当场就帮他立了案,说等一个月左右就能开庭。
陈默想了很久,决定开庭前再找赵凯谈一次,要是对方肯道个歉,他就撤诉回老家安安稳稳过日子,要是对方还是不知悔改,他就把官司打到底。他约赵凯去了城郊那家偏僻的老茶馆,没想到刚一坐下,赵凯就扔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说:“这里有五千块钱,你拿着当路费,赶紧回老家去,别在这瞎折腾,没用。”
那五千块钱就像一巴掌抽在陈默脸上,他终于忍不住,攥着拳头就朝赵凯挥了过去,于是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好在赵凯伤得不算太重,抢救了几个小时就脱离了危险,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见陈默。看见站在病床前的陈默,赵凯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孩子,我错了。车翻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你肯定不会救我,我这一辈子追名逐利,就怕你这个私生子的事毁了我的名声、我的家庭,到鬼门关走了一圈才知道,那些都是虚的,只有亲情是真的。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你能原谅我吗?”
陈默看着病床上缠满绷带的赵凯,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的赵凯妻子也红了眼,刚才医生已经告诉她,要是没有陈默及时砸窗救人,赵凯说不定就没了,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陈默的肩膀,算是认下了这个孩子。
后来赵凯提出让陈默留在深圳工作,给他安排好的岗位,还说要给他买套房子,都被陈默拒绝了。他说自己要回老家,陈建国养了他二十多年,他得回去给养父养老。赵凯也没勉强,只说让他逢年过节就来深圳住,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故事讲到这里,很多人都会为陈默的选择动容,也会感叹血缘亲情的奇妙。而这个故事里涉及的法律问题,更值得我们关注:
首先是非婚生子女的权益保护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规定,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加以危害和歧视。不直接抚养非婚生子女的生父或者生母,应当负担未成年子女或者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的抚养费。而针对实践中经常出现的生父/生母拒绝配合做亲子鉴定的情况,《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三十九条第二款明确规定,父或者母以及成年子女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并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确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本案中陈默持有的合影、书信、证人证言都属于“必要证据”,哪怕赵凯拒绝做亲子鉴定,法院也可以直接推定二人的亲子关系成立,充分保障了非婚生子女的合法权益。
其次是继父母子女的权利义务问题。陈默的养父陈建国虽然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二人属于形成了抚养教育关系的继父子,根据《民法典》的规定,继父或者继母和受其抚养教育的继子女间的权利义务关系,适用本法关于父母子女关系的规定。也就是说,陈默对陈建国负有法定的赡养义务,他选择回乡赡养养父的行为,既是道德层面的知恩图报,也是法律层面的义务履行。而亲生父亲赵凯虽然没有尽到抚养义务,但陈默作为成年子女,在赵凯缺乏劳动能力或者生活困难的情况下,也负有相应的赡养义务,血缘关系并不因父母的过错而消灭。
最后还要提醒大家,非婚生子女本身没有过错,社会应当对其予以包容,而作为成年人,无论婚姻状况如何,都应当对自己的生育行为负责,承担起抚养教育子女的法定义务,否则不仅要受到道德的谴责,还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