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高铁上,窗外的景色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铁轨两旁的庄稼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厂房,灰扑扑的,像极了老人脸上的斑。我的手边放着两瓶酒,用红绸布包着,沉甸甸的。
这酒是茅台。两瓶。
在深圳的出租屋里,我对着手机屏幕算了又算。月薪一万二,扣去房租、吃饭、交通、通讯,剩下的,便只有六七千了。这点钱,在深圳这片土地上,轻飘飘的,像秋天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没了。可我还是买了这两瓶酒,花了三千多。
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都是回家的。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闹着要喝水,女人从褪色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瓶,瓶身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茅台盒子,那硬质的纸壳,光滑的烫金字,忽然觉得有些烫手。
父亲是喝不起茅台的。在韶关那个小县城里,他一辈子喝的,都是散装米酒,用塑料桶装着,五块钱一斤。夏天的时候,他喜欢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碟花生米,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酒是辣的,他的眉头会皱起来,但很快又舒展开,说:“这酒有劲。”
我考上大学那年,父亲请亲戚们吃饭。席间有人带来一瓶包装精美的酒,说是儿子从省城带回来的。父亲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小杯,尝了尝,咂咂嘴说:“好酒,好酒。”但我知道,他其实喝不惯。那瓶酒后来一直放在柜子顶上,落了灰,直到我毕业那年才拿出来,已经有些变味了。
深圳是个奇怪的地方。这里的人走路都很快,说话也很快,花钱更快。我的同事们,有的抽着几十块钱一包的烟,有的用着最新款的手机,有的周末要去人均五百的餐厅。他们谈论着股票、基金、学区房,谈论着出国旅游、孩子上国际学校。我听着,很少插话。一万二的月薪,在他们口中,只是“刚够生活”。
但我还是买了茅台。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去年回家,隔壁李叔的儿子开着小汽车回来,后备箱里装满了名烟名酒。李叔逢人便说:“我儿子有出息了。”父亲没说什么,只是晚上喝酒时,多喝了两杯。
又或许是因为上个月,主管在会议上说:“小王啊,工作要更拼一些,你看小张,去年就给家里买了套房。”小张和我同一年进的公司,但他父亲是开工厂的。我笑了笑,没说话。
火车继续向南。天色渐渐暗了,窗外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灯下教我写字。他的手很粗糙,握笔的姿势也不对,但写出来的字却工工整整。“人活着,要争口气。”他常这么说。
争口气。我在深圳争的是什么气呢?是每天挤一个半小时地铁,是加班到深夜打车回家,是看着房价从五万涨到八万再到十万,是计算着每一分钱该怎么花。这口气,憋在胸口,沉甸甸的。
对面座位的大叔在打电话,声音很大:“今年生意不好做啊,能回家过年就不错了……”他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编织袋。我忽然想,如果我没有买这两瓶茅台,三千块钱可以给父亲买多少斤散装米酒?可以让他喝多少年?
但已经买了。红绸布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像血,又像夕阳。
到家时已是傍晚。父亲在院子里等我。灯光下,他的白发又多了些,背也更驼了。看到我,他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回来了?”
“回来了。”
我把行李放下,拿出那两瓶茅台。父亲接过去,端详了很久,手指在盒子上摩挲着。“这得多少钱啊?”他问。
“没多少。”我说。
他打开盒子,取出酒瓶,对着灯光看了看。“好酒啊,”他喃喃道,“好酒。”
晚饭时,父亲执意要开一瓶。他拿出两个小酒杯,小心翼翼地倒满。酒香立刻弥漫开来,浓郁得有些不真实。父亲端起杯子,却没有马上喝,只是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
“在深圳……辛苦吧?”他问。
“还好。”我说。
他点点头,抿了一小口。酒入喉,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和喝散装米酒时一样。但这次,他没有说“有劲”,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这酒……太贵了。”他终于说,“下次别买了。我在家喝惯了的,那个就好。”
我没有说话。院子里很静,远处传来狗吠声。父亲又倒了一杯,这次他喝得慢了些,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思考。
“你妈走得早,”他忽然说,“我就盼着你有出息。但现在想想,什么叫有出息呢?是不是一定要赚大钱,买好酒,才算有出息?”
他看着我,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在外面,平平安安的,我就放心了。酒好不好,不重要。人实在,才重要。”
那天晚上,我们喝完了那瓶茅台。父亲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另一瓶酒,他让我带回去,说:“留着,等你结婚的时候喝。”
回深圳的前一天,我去看了李叔。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身边放着一个空酒瓶——正是去年他儿子带回来的那瓶名酒。看到我,他叹了口气。
“酒是喝完了,”他说,“可儿子今年又不回来了。说工作忙,要加班。”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包装精美的酒,那些炫耀的话语,那些看似光鲜的“出息”,背后是什么?是更长的加班,是更远的距离,是更少的陪伴。
车子再次启动,载着我返回深圳。窗外的景色向后飞驰,像倒带的电影。我摸了摸背包,里面装着父亲塞给我的菜和水果。
月薪一万二,在深圳能买到什么?能买到两瓶茅台,能买到同事羡慕的眼光,能买到父亲一时的骄傲。但买不到父亲喝散装米酒时那种真实的满足,买不到灯下他教我写字的耐心,买不到院子里他等我回家的那个夜晚。
深圳的灯火越来越近,璀璨如星河。我忽然想,在这片星河里,有多少人和我一样,揣着两瓶“茅台”回家,又揣着更沉重的东西离开?我们争的那口气,到底是什么气?是让别人看得起的气,还是让自己活得踏实的气?
火车进站了。人们涌向出口,急匆匆的,像奔赴战场的士兵。我背起背包,汇入人流。包里的东西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心跳,又像钟声。
明天又要上班了。月薪一万二,扣去房租两千千,吃饭两千……我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没有人听见。
但我知道,下次回家,我不会再买茅台了。我会买几块钱一斤的散装米酒,和父亲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碟花生米,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酒是辣的,我们的眉头会皱起来,但很快又会舒展开。
因为那酒,有劲。(阿贵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