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艺术周|张培力:在技术的废墟里,打捞仅存的诗意

1988年，张培力用一台录像机拍下自己反复摔碎、粘合一块镜子的过程，完成了《30×30》。

但对他来说，那不只是中国录像艺术的起点，更是一个关于“重复”与“系统”的开端。

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追问一个至今仍未完成的问题：在技术不断重塑现实的当下，艺术还能留下什么？那个被挤压到边缘的、被称为“诗意”的东西，它还在吗？

3月22日，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SWCHC），张培力个展《仅存的诗意》正式开幕。展厅里，被剖开的煤气罐镀上金色内壁、机械臂在沙盘上循环压印又抹去俗语格言、观众躺下时音响床垫开始发出声音……这些冰冷的技术装置，被他拉进展厅，成为一段关于工业、记忆与人性边界的追问。

今天在展览开幕现场，我们和张培力聊了聊。关于煤气罐、关于技术、关于在AI时代，那“仅存的诗意”究竟藏在何处。以下，是我们从现场带回的第一手记录。

在展览“仅存的诗意”中，一件以煤气罐为核心意象的作品格外引人注目。

“这件作品是我个人的记忆，也是很多人的记忆。”张培力说。这个曾经承载家庭日常的物件，最早出现在他小时候，“它是一种生活转变的标志——从煤球煤饼到煤气罐，当时给很多人带来欣喜若狂的感觉，因为不是每家每户都能得到，它标志着家庭生活的改善。” 但过了三四十年，它的地位变了，它逐渐隐匿，成了特定阶层的符号。

张培力带着某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耗费重金打造了一台机器，只为剖开这个日常物件的躯壳。

他一直在寻找怎么让里部和外部产生巨大反差。“试过金箔，不够亮，出不来镜面效果。后来找到一家工厂做纳米涂层——最新的技术。外部保持原样，内部变成金灿灿的镜面。”

“里面的金色和外部的陈旧、被摩擦过的油漆，这种关系意味着什么？我不想给出明确的界定，”张培力说，“艺术品有这样的视觉效果，会给人很多角度的提示和想象，这个空间是留给观众的。”

这种开放的态度，贯穿了他整个创作理念。“仅存的诗意”这个展览主题，指向的正是工业性与技术机械性中，那些被挤压到边缘的、依然残留的人本存在。

作为中国最早的观念和新媒体艺术家，张培力对数字媒体技术与AI的运用持谨慎态度。“技术只是借用挪用，真正重要的是艺术家的观念。我们需要客观冷静地看待艺术的本质，而不是盲目追随新技术。”

这种警惕，源于他长期的创作实践。过去十年，他尝试使用机械装置和金属材料等媒介进行创作，但由于身体接触的媒介限制，创作过程十分困难。他坦言，这与中国艺术教育环境密切相关——相比于日本工业化进程的积累、欧美孩子从小浸染的汽车文化，中国艺术家在媒介接触上存在天然的不足。

“我们受的教育，跟机械、跟绘画以外的媒介接触很少，几乎为零。除了画画，我们什么都不会。今天还是这样的问题，这是中国艺术教育埋下的问题。”

然而，他始终保持着对材料的好奇心，在艺术家、工业、科技与日常生活的融合中寻找突破。

在张培力看来，当代艺术最大的特点是观众的参与。

“观众的审美、态度、习惯和文化背景各不相同，通过参与作品的互动过程，观众会获得不同的角度和感受。”

但他也强调，互动不能成为作品的标签。“如果互动变成一种必须完成的任务，反而需要警惕。”

“有时候我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观众，从观众的角度考虑作品。没有观众，今天的作品就不完整。” 他把观众的感应纳入作品的完成环节，却始终保持克制。

“艺术的核心，还是艺术家自己的观念和表达。”

从1988年《30×30》开启中国录像艺术先河，到如今，张培力的创作始终在“变”与“不变”之间寻找平衡。他的灵感来源于与他人的交流，有时会突然想到其他事情，但也会不断推翻原有的想法。“创作过程中，反复思考和反复推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坦言，个人经验、生活经历和环境对作品的影响无处不在。他警惕风格的固化，也警惕对流行的追随。“一旦跟随流行、随大流，你就消失了。艺术家很重要的一点，是保持个人的角度和语言上的立场。重复自己是非常危险的。我一直保持一种怀疑，对流行的东西保持警惕。什么东西一旦变成流行，它都是一个问题。”

从1988年的《30×30》到今天，张培力的创作始终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在技术不断重塑现实经验的当下，艺术还能提供怎样的观看方式与思想可能？

面对AI浪潮，他选择保持冷静；面对互动潮流，他警惕标签化；面对媒介变迁，他始终将人的立场置于技术之前。这种近乎“保守”的姿态，恰恰构成了他作品中最锋利的态度。

而正是这种态度，让《仅存的诗意》这场展览，在深圳这座被速度定义的城市里，显得尤为珍贵。

《仅存的诗意》展期将持续至7月21日，地点位于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展览由策展人侯瀚如策划，呈现张培力近年来的重要创作脉络与观念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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