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届深圳艺术周“在第三个春天,与城市一起发光”将于海上世界艺术中心启幕©️AWSZ受访:子静、薛峰、刘晓都、胡霁文
采访及编辑:陈颖
长久以来,在冷硬的经济叙事下,深圳似乎总被折叠成一座只讲究功能主义的城市。然而,偏偏是在这个被视为“艺术寒冬”的周期里,这里的文化生态却暗流涌动,艺术正像植物的根系,在资本与效率的坚硬缝隙间野蛮生长,松动并重塑着这座城市的底色。
在过去一年,艺术生态所依附的动力机制在经济调整阶段露出了脆弱性,美术馆收缩、机构停摆、市场趋冷,成为许多城市的共同经验。但在深圳,新空间却不断生成,跨界形态反而正在加速生长。这正是今年深圳艺术周所呈现的真实背景,一种尚未定型、甚至略显粗粝的“在地性”,让深圳逐渐显露出一种不同于传统艺术中心的气质。
步入第三个年头的深圳艺术周,恰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入口,去观看艺术如何在这座城市内部进行结构性的突围。回溯2024年首届创办之时,它仅仅是带着“反哺生态”的务实初衷,试图将散落的几十家机构聚拢;而在它与深圳这座城市同频共振、相互咬合的生长过程中,它已然跨出单一的专业圈层,成长为了一个“城市艺术网络”。将于3月22日启幕的第三届深圳艺术周,以“在第三个春天,与城市一起发光”为主题,交出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生长样本:参与机构从首届的49家,逆势跃升至100余家;短短一周内,全城密集推出超过220场展览与文化活动。借由香港巴塞尔激发的区域流动,深圳艺术周实质性地将城市内部的分散力量连接起来,让彼此看见彼此,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具有力量的文化行动。
或许正如多位受访者所说的那样,深圳艺术生态最突出的底色,正是一种持续行动的状态。以下四位长期身处不同位置的实践者——深圳艺术周总监子静、艺术家薛峰、坪山美术馆馆长刘晓都,以及万一空间联合创始人胡霁文,试图以各自的真实体感,为我们勾勒出这个正在成型中的生态切面。深圳的艺术生态未来会走向何方?或许没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还有这样一群不怕呛水、永远在行动的人,这座城市就永远不会僵化。
子静
深圳艺术周总监
1、从外部视角来看,深圳艺术周这一年的变化其实非常明显。比如今年在香港M+举行的推介会,呈现的已不只是艺术周本身,而是被纳入更宏观的城市文化产业叙事里。这意味着艺术周不再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文化项目,在整体的评估体系中,它逐渐被看作一个城市级的文化行动,与最初的状态已明显不同。
2、近几年深圳的文化发展,并不是线性增长,而更像一种协同的共生结构。政策、经济、科技产业、金融资本,还有年轻人的持续涌入,这些力量同时在发生作用。当代艺术只是其中一个层面,但通过艺术周,恰恰能看到这些力量之间的连接。所以艺术周某种程度上更像一个窗口,折射的是整座城市文化生态的变化——它正从一个聚焦专业协作的平台,成长为一个更开放、更多元的城市艺术网络。这种转变并非因为我们做得多么突出,而是与深圳这座城市的发展节奏自然地同频。
3、去年整体经济环境并不理想,我们确实看到一些美术馆和机构因经营压力关闭或收缩;但与此同时,深圳又不断出现新的艺术机构。表面上看像是“冰火两重天”,但我并不认同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对那些依赖传统赞助或固化商业模式的机构来说,经济下行带来困难是必然的,但这未必意味着“好与不好”,更像是生态在剧烈重组中的阵痛——而阵痛往往与生机并存。深圳之所以还能保持活力,也和这座城市结构的韧性有关:产业基础、财富积累,还有科技与金融体系,共同赋予了它较强的抗风险能力。
4、在推进艺术周的过程中,我接触的不仅是艺术机构,也延伸到科技制造、金融、新能源等不同领域。我观察到,这些行业积累的资本在寻求品牌升级与转型时,普遍更愿意拥抱当代艺术与公共议题,也会主动寻找与文化的连接方式。许多来自工业与科技领域的从业者开始思考,如何在产品与品牌层面引入艺术与视觉表达——因为当下的工业产品早已不只竞争功能,更强调文化附加值与情绪价值。某种程度上,科技、文化与艺术的融合,已经被前置到产品设计与企业战略之中。这也解释了为何越来越多企业开始投入文化空间建设,以及新的艺术机构持续涌入深圳。
5、如今的机构从业者,不再将自身死死框定在某个成熟的系统内,身份界限开始变得自由且多元。过去,画廊主、策展人、藏家的标签相对单一而清晰;但现在,很多人在同时驾驭多重角色——画廊主可能兼任大型艺术中心或社区项目的顾问,藏家也不再仅仅是买家,今年艺术周就收录了十几个由他们亲自落地的“藏家空间”。在走访的三个月里我发现,不仅是人,连空间形态也在跨界。大量由设计师、建筑师或企业家发起的形形色色的新机构,普遍拒绝被既有的类型定义,你很难再用传统的“画廊”或“美术馆”去概括它们。它们转而创造出了一种更轻盈、更贴近日常的艺术场景。为此,我们在艺术周专门增设了“综合艺术空间”这一参与机构类别。
这种身份与空间的破壁,不仅是从物理叠加到化学反应的转变,让整个生态的粘性空前增强;它也折射出深圳新兴群体对当代艺术的一种“去神圣化”倾向——艺术褪去了高高在上的距离感,自然地融入了日常的社交与生活之中。
6、如果要总结过去一年最大的变化,我认为是“深圳叙事的在地性逐渐增强”。过去谈深圳艺术时,人们总在讨论对标哪里、如何与香港联动或学习北京、上海,但这两年明显出现了转向——无论是新机构还是藏家,都开始更坦然地使用一种“深圳语法”。例如,不少机构主动将年度最重要的展览放在三月艺术周期间,也有越来越多外地画廊与项目选择在这一时间进入深圳,借此发声。
今年,我们特别设置了“艺术漂移”版块,要求外地机构必须在深圳拥有物理空间或在地合作才能参与,但这并未降低他们的热情,不少外地机构都在艺术周期间落地了小型项目或展览,借助艺术周的“势”与城市建立关联。深圳的艺术生态呈现出不同于北京、上海或香港的气质——或许仍处于某种“野蛮生长期”,却更加包容、平行且高效。只要被认为是在真正做事,往往就能迅速形成合力,带着一种“众人拾柴火焰高”的纯粹。
7、如果要说深圳艺术生态未来最稀缺的东西,我觉得其实是艺术家资源和内容生产。机构可以迅速增长,空间可以快速建立,但真正的内容来自艺术家。深圳高昂的生活成本确实不太适合艺术家群落的自然聚集,“先栽梧桐树,再引金凤凰”或许是现阶段最好的策略。但未来深圳必须有相应的政策,让那些真正活跃的、有能量的当代艺术家能在这里留下来,与城市产生更深的羁绊。
8、作为发起方,招商文化在深圳艺术周的推动中,承担的是“平台搭建者”和“资源组织者”的角色。依托招商局集团的体系优势,并通过在香港等关键节点的对外发布与连接,招商文化将分散的文化资源转化为可协同运作的城市级平台,推动深圳艺术周从一个项目逐步成长为具有区域影响力的文化品牌。今年,深圳市南山区委宣传部给了我们很多支持,市委宣传部更是从策略方向、资源统筹等方面给予了高度重视和有力指导。
蛇口在深圳的城市文化版图中,始终扮演着先行探索者的角色。从改革开放初期的窗口地位,到今天逐步形成以公共文化机构与多元艺术空间为支撑的复合生态,蛇口已经成为深圳最具活力与国际气质的文化高地之一,也为深圳艺术周的发生提供了最现实、最具生长性的土壤。
无论这个时代怎么样,我们都要充分地跟它交手。经济好与不好,站在岸上评头论足是没有用的——你必须跳下水去。深圳的艺术生态,正是由这一群群不怕呛水、永远在行动的人,生生趟出的一条生路。
薛峰
艺术家
9、这几年在深圳,我最大的感受其实只有一个词:刺激。这种刺激并不来自明确的计划或趋势,而恰恰源于不可预知——城市的变化速度往往超出所有人的想象。2025年开始,我陆续听到新的美术馆计划启动,也不断有新馆长即将到来的消息。这些消息来得非常突然,但背后透露出一个重要信号——深圳正在开始吸引真正的文化人才进入。这一点非常关键。当掌握当代文化语境、具备国际经验的人来到一座城市,他们带来的不仅是项目,而是一整套关于当代艺术、当代城市文化建设的标准与想象,这正是深圳长期以来所缺乏、也最需要的参照系。
10、深圳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体量巨大,但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掌握全部信息。我们所理解的艺术现场,其实只是自己所接触到的一部分。在城市的其他角落,还有许多未知的人正在酝酿新的空间与想法。很多事情,都是等它发生之后,我们才意识到它的存在。这种“看不见的大量可能性”,正是深圳的特点。
11、过去中国经历过一轮美术馆建设潮,而今天深圳出现的,却是另一种形态——大量介于画廊、美术馆与生活空间之间的混合机构。它们可能是研究空间、生活美学场所,甚至是家庭空间。只要在深圳发生,它天然就具有在地性。所谓在地性,不是某一种统一风格,也不是某一家机构的主张,而是一种不断被挖掘的多重可能。
目前深圳还没有形成像当年北京那样清晰的整体艺术面貌,但它的状态是活跃的、积极的。短短一周内,我就听到了三个完全不同的空间计划。这说明深圳的艺术空间正在以个体为单位,自发地生长。对一个仍在成长的城市来说,这已经足够。不必急于判断结果。只要它们持续发生、生长,本身就具有意义。
12、今天一个明显的变化是:画廊的话语权正在减弱。过去,画廊可以完整地塑造艺术家的成长路径,但今天,画廊几乎完全受制于市场波动,自我造血能力变弱,生命形态也变得单一而脆弱。当新的空间开始承担不同的功能,艺术家的舞台就会被不断扩展。
我自己就是在画廊高峰期成长的一代艺术家。当年画廊具有极强影响力,但疫情之后,我意识到单一路径已经难以继续,于是开始主动转向,尝试进入更多维度的创作空间。从平面走向多维,需要长期实践,但也带来了新的可能。艺术家的关键问题,不再是依附哪一种机构,而是如何重新思考自身在时代中的位置。困惑是普遍存在的,但如果把困惑当作突破的动力,就能找到新的舞台。
刘晓都
坪山美术馆馆长
13、在当下的经济形势中,想要像过去那样随便找个大企业“化缘”来支撑一家机构,已经非常不现实了。必须承认,这是个世界性的问题。在这个“生存期”,如果还用一套僵化的高标准去苛求艺术机构,只会让整个生态窒息。只要能存活下来,无论是做大空间、小空间,甚至是无实体的“游牧模式”,都是好事情。对于深圳艺术空间的物理形态变化,我们也不必抱有刻板的“原教旨主义”标准。在国外,没有大量藏品支撑是很难被称为“Art Museum”的,但国内大量的美术馆是在“文化设施配比”的行政逻辑下先建馆、再谈藏品的。这并非坏事,一切都在初创和发生中。
14、更深层次的变化在于机构背后的资本迭代。过去十年,民营美术馆的繁荣很大程度上是房地产行业高歌猛进的产物。随着房地产从经济主体的角色中退居二线,依赖地产输血的美术馆不可避免地迎来了退潮。这没什么可唏嘘的,这是资本周期更迭的必然结果。
潮水退去后,互联网甚至未来的人工智能等新的经济体开始介入艺术领域,与过去地产商粗放型的“草创”模式不同,新一波的资本在规则制定、投资强度和连续性上显得更为成熟。比如腾创的美术馆,它脱离了与企业短期生意的直接绑定,更接近一种持续性的家族基金模式。聘请像皮力这样正规且专业的馆长来掌舵,也预示着这种新机制的进步。这种迭代,对于深圳未来的艺术生态而言,无疑是具有期待价值的。相比之下,像湾厦中心这样延续了传统地产物业模式的机构,通过务实高效的运营,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生态价值,只不过从长远机制来看,由于与地产行业的深度绑定,这类机构的发展节奏难免会受到行业周期的制约与考验。
15、我并不完全认同将“生活美学”等同于严肃的当代艺术。虽然它们可以作为公共教育的有效手段,但如果过于泛化或目的性过强,可能会消解艺术本身的锐度。真正让我感动的,反而是那些游离于传统市场体系之外的“野生”力量。
当年我们在做“游牧在南方”项目时,看到了大量没有被画廊或拍卖行接纳的年轻艺术家,对他们而言,“艺术就是生命”并非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他们真实的生存状态。市场追捧的数字只能代表“富豪的审美”或资本的红利,很多真正具有实验性和前沿性的作品,根本无法进入主流艺博会的展台。作为公立美术馆,我们的责任不仅仅是为已经成功的艺术家“背书”或“镀金”,更重要的是去保护和推动这些处于萌芽状态的“野生”生态。
16、艺术史的重写,往往就发生在这些边缘地带。当年印象派被法国沙龙艺术体系拒之门外,不得不自己搞野生画展,最终却颠覆了整个艺术史。而那些当年在沙龙里卖得极好的红人,今天大多已寂寂无名。历史当然不会简单重复,但这揭示了一个规律:很多参天大树,恰恰是在旁门左道上长成的。
既然深圳能够成为经济改革开放的示范先锋城市,为什么在文化上不能有这样的野心和可能性呢?也许深圳现在的底子还比较薄弱,但绝不是一片贫瘠的干涸之地。它有足够的资本实力和年轻的活力去培养新的消费习惯和文化认同。只要这片处女地开始松土,就值得期待。
今年的深圳艺术周,本质上是在“画廊周”模式基础上的因地制宜。因为它不局限于画廊,而是将所有艺术机构卷入其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变异”。它巧妙地借势了香港巴塞尔的流量,让人们在往返深港之间产生交流和互动。在当前的环境下,只要能把大家聚拢在一起,哪怕只是聊聊天、寻找合作机会,对整个城市的艺术生态来说,就是一次极其有益的推动。
胡霁文
万一空间联合创始人
17、常常有人问我,深圳的画廊是否已经沉淀出了某种独特的“在地性特质”?我的观察是,这种在地性反而是被不断稀释的。2019年年末我刚来深圳时,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些地域的影子。但到了今天,深圳很多新空间的主理人已经是00后了。大家带着截然不同的海外留学背景,掌握着差异化极大的资源。与国内其他老牌艺术中心城市相比,深圳最大的特点恰恰是“没有沉重的学院包袱”。如果非要寻找深圳机构的共性,那就是高效、不设限、极易产生互通与连接——这与深圳移民城市的底色严丝合缝。
18、今年深圳艺术周涌现出了许多”综合艺术机构",大家不再局限于传统的纯粹"白盒子"模式。这不仅是业态的拓展,也是应对经济周期的生存智慧。纯粹的白盒子空间对现金流有着极高的要求。当市场环境趋于谨慎,画廊通过涉足项目空间、跨界合作,或者藏家主导建立复合型空间,本质上是在通过多元化的经营来分摊容错成本,让机构的生存机制更加灵活。
尽管机构在空间形态与商业模式上愈发多元,甚至呈现出某种“跨界”趋势,但我明显感到,其内核正不可逆地走向“深度专业化”。随着藏家愈发挑剔、市场标准不断提高,机构必须以更严谨的态度回应当下。
19、藏家的觉醒也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地方。深圳的藏家们已经跨越了单纯“展示名贵藏品”的阶段,他们开始系统地进行艺术家的个案梳理,甚至积极参与到艺术生态的共建中。比如有的藏家将空间开放,将个人的审美脉络与生活场域完美融合。当你在一个充满生活真实质感的空间里去观看作品,它所传递的感官多维性、以及作品与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心理距离变化,是传统的白盒子画廊无法提供的。这种极具生命力的实践,正在深刻改变深圳的艺术版图。
20、在深圳运营画廊,你会发现这座城市特有的“周期性活跃”。每年的深圳艺术周以及年底的艺博会期间,整个城市会突然迎来流量与热度,但跳出这两个节点,深圳在日常输出的持续影响力上,依然有待提升。
长期在固定、标准的密闭空间里做展览,策展思维很容易产生路径依赖和惰性。空间概念的不断拓展,像是在时刻提醒我们保持警惕。尤其在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今天,我们必须思考:人为的策展,究竟在哪些维度上是不可被算法替代的?
画廊创立之初,我们的展览几乎全部由内部团队独立策划。那时不可避免地带有较强的主观输出欲,试图将完整的学术逻辑与概念结构直接“推”给观众。但在经历了大量的实践与科技时代的语境变化后,我们开始尝试让事情变得更加“轻盈”。在当下的策展实践中,我们会有意让学术梳理变得更加“隐形”。学术逻辑依然是展览坚实的底色,但它不再以一种具有压迫感的方式存在。我们更关注的是“激活”——如何激活作品、展览空间、以及观众当下的情感连接,让三者发生更深度的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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