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的深圳,海风裹挟着创新的热浪。在近日举办的第二届商业航天产业发展大会暨商业航天展的现场,虽然“太空采矿”并未作为一个独立的论坛议题直接出现在议程表上,但也不乏共性技术激荡的深空回响。这场以“创新跃迁、筑梦太空”为主题的大会,或许更是一场为未来太空资源经济奠基的誓师大会。从极致的低成本运输到原位资源利用(ISRU),再到深空测控网络,中国商业航天正在编织一张通往小行星带的网。
太空采矿的第一道门槛,从来不是技术,而是经济学。如果将一公斤物资送入轨道的成本高达数万美元,那么从小行星带回铂金或稀土无异于天方夜谭。在本次大会的“商业火箭与发射服务”论坛上,当大多数企业还在谈论对标SpaceX猎鹰九号的可回收路线时,深圳驭龙航天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卢驭龙带来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清风——一条被验证可行的、极致的“低成本一次性液体火箭”路线。
3月18日,在大会现场,卢驭龙向媒体透露了一个震撼业界的消息:就在一个月前的2026年2月,驭龙航天的“深圳先锋”号火箭已成功完成发射。这次突破并非在宏伟的航天发射中心,而是在距会场80公里外的深圳龙岗坪地一个看似简陋的山脚大院里完成的。那里没有高耸的塔架,只有破旧的大铁门、水泥地以及散落的火箭残骸。然而,正是这个被生产负责人白元亮形容为“5个人、15天”就完成了从总装、测试到发射回收全流程的团队,创造了一个奇迹:一枚12米高、拥有20吨级推力的液体火箭,将载荷精准送至3.7公里高空。
驭龙航天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其彻底颠覆了传统航天“先定设计,再找供应链”的模式,走出了“拿供应链成本倒推设计”的逆向研发路径。卢驭龙深耕航天赛道17年,凭借对全产业链知识图谱的掌握,他大胆采用工业级不锈钢替代宇航级合金,用民用管路、工业瓶替代宇航级箭体,甚至用民用级芯片和传感器替代昂贵的宇航级器件。依托珠三角成熟完备的制造业基础,驭龙航天实现了核心发动机部件从数千个减少到不到50个,单台发动机成本仅为传统方案的五十分之一。
“广东完全可以做出非常廉价、可大规模生产的一次性火箭。”卢驭龙在大会上自信地表示。天使投资人张伟春更透露,驭龙航天的一次性发射成本已做到3500元/公斤,远低于行业可回收火箭普遍瞄准的20000元/公斤目标成本。对于太空采矿而言,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像发送快递一样,高频次、低成本地向小行星带发送勘探器和开采设备。
当然,太空采矿的宏大愿景不能仅靠单一路线支撑,多元化的运力矩阵是确保任务灵活性与可靠性的关键。在驭龙航天展示极致性价比的同时,其他企业也在各自的赛道上加速奔跑,共同构建起“航班化”的发射网络。
北京箭元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国内首个采用“不锈钢箭体+液氧甲烷”方案。他们立志通过工业化制造和海上回收,打造可重复使用的中大型运载火箭。这与SpaceX的星舰理念不谋而合,而液氧甲烷发动机恰恰是未来在火星或小行星表面制备燃料(通过萨巴蒂尔反应利用当地二氧化碳和氢气)的关键技术路径。箭元科技的目标很明确:支撑深空探测。当发射成本降至“万元级”,太空采矿的商业闭环才真正有了启动的可能。
同样,江苏深蓝航天有限公司和星际荣耀航天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带来的可重复使用液体运载火箭进展,以及上海大航跃迁航天科技有限公司国内首家“筷子夹”塔架回收技术,都在指向同一个未来:航天运输将像航空一样成为常态化服务。大航跃迁提出的“极致聚焦,极致创新”,正是为了打破进入太空的成本壁垒。对于太空采矿而言,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根据任务需求,灵活选择“一次性低成本”或“可回收大运量”的发射方案,无需每一次都背负巨大的财务风险。
如果说火箭是通往矿山的路,那么稳定、实时的通信与测控就是维系这条生命线的神经。在距离地球数亿公里的小行星带,信号衰减严重,延迟巨大,任何一次指令的丢失都可能导致价值数亿的采矿设备迷失在黑暗中。多家领军企业的低轨卫星互联网、智能卫星星座及天地一体化通信技术,正是未来构建深空“神经网”的基石。
北京中卫汇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作为国际化中高轨卫星网络运营商,显示出了其构建全球覆盖通信底座的雄心。公司深度参与“一带一路”空间信息走廊建设,拥有稀缺的2条高轨及1个中轨星座频轨资源。其中,中卫汇通与印尼金光集团联合运营的“Nusantara Lima”超高通量卫星,以及联合中科院微小卫星创新研究院共建的“MEO九宸天路”卫星星座。后者计划首期以9颗卫星实现全球覆盖的手机直连通信服务。对于太空采矿而言,这种中高轨(MEO/GEO)星座架构具有战略意义:相比低轨卫星,中高轨卫星单星覆盖范围更广,更适合作为深空探测数据的“中继站”。中卫汇通提出的“频轨资源 - 卫星资产 - 国际合作 - 终端服务”全链条模式,不仅服务于地面远洋海事和矿产勘采,其技术架构未来或可延伸至地月空间乃至更深远的宇宙,为采矿船队提供跨越星际的宽带网络覆盖和应急通信保障,确保在无地面网络区域也能实现基础通信与控制。
然而,深空环境充满了高能粒子和辐射,这对通信设备的电子系统构成了致命威胁。北京鑫航盾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拥有解决这一痛点的关键技术——高可靠抗辐射集成电路。作为国内专注于商业航天抗辐射技术的驱动型企业,鑫航盾成功突破了国外长期垄断的核心技术壁垒,实现了卫星核心电子系统的完全国产化。公司创始人及团队由国家级领军人才领衔,其技术能将单星抗辐射成本降低50%以上,同时大幅提升芯片性能。在太空采矿的场景中,无论是中继卫星的通信载荷,还是采矿机器人自身的控制电脑,都必须具备极强的抗辐射能力才能在漫长的深空旅途中存活。鑫航盾的“低成本、高性能”抗辐射芯片方案,正是构建大规模、长寿命深空测控星座的基石。它让部署数十甚至上百颗具备高抗毁性的中继卫星成为经济上可行的选项,从而编织出一张既广阔又坚韧的深空通信网。
我国商业航天领域第一家独角兽银河航天(北京)科技有限公司的柔性太阳翼及高通量卫星通信技术,则为深空数据传输提供了新的可能。在大会的“逐日空间,聚链成光”论坛上,相关专家探讨了如何利用新一代相控阵技术和激光通信链路,将数据传输速率提升数个数量级。虽然目前主要应用于近地轨道,但其技术原理同样适用于构建地月空间及更深远空间的骨干通信网。未来,当采矿船队深入小行星带时,或许正是依靠类似银河航天所研发的高增益天线和激光终端,将高清的矿脉图像和实时工况数据传回地球。
我们认为,深空测控并非要推倒重来,而是现有天地一体化网络的延伸与升级。没有这张由智能卫星、高通量链路和弹性星座编织成的网,再先进的采矿机器人也只是断线的风筝。未来的“太空物流互联网”或将率先在近地空间铺设好底层设施,并逐步向深空延伸,确保每一吨从深空运回的矿石都能精准地进入预定轨道,每一台设备都能在故障发生前得到预警。
有了运输能力和通信保障,接下来就是如何在太空中“动土”。根据公开资料显示,北京卫星制造厂有限公司重点布局“原位资源利用”。作为我国宇航高端制造的引领者,他们不仅在传统卫星制造上经验丰富,更在探索如何利用月球或小行星表面的土壤(风化层)进行3D打印建造,以及如何提取其中的挥发分。这不仅仅是建造基地,更是提取水资源和氧气的基础。
与此同时,陕西斯瑞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的高强高导铜合金及高性能金属粉末,以及嘉兴睿创新材料有限公司带来的陶瓷基、树脂基复合材料,为极端环境下的采矿设备提供了材料学支撑。小行星表面的温差极大,且存在微重力环境,传统的地球采矿设备无法直接适用。这些耐高温、轻量化且具备高强度的新材料,是制造太空采矿机器人关节、钻头和保护罩的必需之物。

另外,北京理工大学先进空间推进系统团队带来了HAN基绿色推进剂及常温无毒双组元推力器。在太空采矿作业中,开采后的矿石运输需要高效的推进系统。这种无毒、高性能且低成本的推进技术,非常适合用于在轨拖船或小型矿石转运飞行器,它们将在小行星带和地球轨道之间扮演“太空卡车”的角色。

采矿需要巨大的能量,而在远离太阳的小行星带,或者在光照条件复杂的小行星表面,能源获取是核心挑战。大会的“逐日空间,聚链成光”大规模柔性太阳翼技术创新论坛上,中国科学院院士冷劲松关于智能材料与柔性太阳翼的报告指明了方向。
苏州空间电源科技有限公司和北京无限光辉空间能源有限公司展示了新一代空间光伏技术。特别是无限光辉提出的“首个太空光伏电站星座”构想,虽然目前主要服务于近地轨道,但其背后的无线能量传输技术和高效光伏转化技术,未来完全可以移植到深空采矿基地。想象一下,未来的小行星采矿船不再依赖有限的化学电池,而是展开巨大的柔性太阳翼,甚至在局部建立微型核电源(如兰州大学邵剑雄教授分享的核技术在航天中的应用),为破碎、筛选和提炼矿石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此外,太空采矿离不开高度的自动化与智能化。毕竟,信号往返小行星带需要数十分钟甚至数小时,地球上的操作员无法实时遥控。椭圆时空(北京)科技有限公司提出的“太空具身智能卫星”概念,以及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空天科技学院展示的“智能航天卫星大脑”,都展示了AI在太空自主决策方面的潜力。未来的采矿机器人必须具备自主导航、自主避障、自主识别矿脉并决定开采策略的能力。浙江众星志连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展示的基于工业级器件的高可靠卫星平台,也为构建这种大规模的自主采矿星座提供了低成本、高可靠的硬件基础。

2026年的深圳大会,虽然没有直接展示从小行星带回的矿石样本,但每一个参展企业、每一场技术论坛,都在为那个时刻添砖加瓦。
从驭龙航天以3500元/公斤的极致成本打破运力壁垒,到箭元科技、深蓝航天致力于可重复使用技术的突破;从多家企业合力构建覆盖深空的测控神经网,到北京卫星制造厂、北京理工大学深耕原位资源利用与绿色推进;从斯瑞新材、睿创新材攻克极端环境材料,到无限光辉、哈工大深圳分校构建太空能源与智能大脑——一条清晰且完整的产业链条已然浮现。
正如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原总工程师孙为钢在大会上提出的“构建地月空间生态圈”理念,太空采矿并非孤立的行动,它是地月经济圈向小行星带延伸的必然结果。当“航班化”的运输成为常态,当“天地一体”的测控网络覆盖深空,当“就地取材”的技术成熟,人类文明的资源边界将正式突破地球的引力井。
这次大会让我们看到,太空采矿不再是科幻小说中的情节,而是一个正在被工程化、商业化拆解的宏伟计划。2026年,或许就是这场星辰大海征途新纪元的起点。我们有理由相信,在不远的将来,新闻头条将不再是“某公司发射了新卫星”,而是“某公司从小行星带运回了第一桶金”。而这一切的种子,都已在今日的深圳,伴随着驭龙航天那枚从山脚大院升空的火箭,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