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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新单位,离家近了,刘茂林下班了就经常走路。半个小时的路程,就当是散步。他们这种工作,都是下午要做版了才去单位,报纸也不是日报,是那种行业报,周三报,隔日才出一期,不出报的时候,下午去单位处理一下稿子,五点打个卡就走人。上班时,天气太热,一动一身汗,单位也不能冲凉,衣服湿透了,空调一吹很容易感冒,即便多带一件汗衫,也是一身汗酸味。于是,走路就放在了下班,除非是暴雨天,或是台风这样的极端天气,他都是走路回家。
傍晚时分的深圳,太阳依旧火辣辣地高悬在头顶,喘口气都是热的。好在人行道两边都有高大的树荫遮阳,走在树荫下,虽说避开了太阳的直晒,热气其实也没有减弱几分,亚热带的阳光暴晒了一天的路面也是滚烫的,连风都带着热气,这就是深圳,一个一年里有八个多月的时间都在燃烧着的城市。
沿着植被茂盛、花团锦簇的莲花山公园行走,刘茂林心里是愉悦的。他有意放慢了脚步,散步的人还没有出来,路上也没有多少行人,宽阔、干净的人行道像刚刚清洗过一样,树荫下有些幽静,他很喜欢这种幽静。人行道外马路上的氤氲热气,丝毫也没有影响他的心情,就两支烟的工夫,已经能看到北大医院了,过了北大医院,再穿过莲花北小区,他就到家了。
这是他最熟悉的一条路。来深圳二十多年,他一直住在莲花山下。刚来深圳时,莲花山还是一个杂草丛生的荒岭,他在山下冬瓜岭的市政临建小区住了两年,后来小区改建,他就搬到了莲花二村的单位宿舍。那个时候,莲花山周围是成片的临建小区,住满了从全国各地来深圳寻梦的年轻人。后来,莲花山建成了市政公园,他自己买的房子还是在莲花山下,在深圳的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有离开莲花山。
路过北大医院时,刘茂林被马路对面的一个高大身影牵动,他发现,同样在马路对面等红灯过马路的这个高大身影也在注视着他。这一刻,刘茂林的心情糟透了。这个高大身影在路口毫无遮掩的阳光下,格外地刺眼,他是刘茂林来深圳的第一个领导。此刻,他也就刚刚退休的年纪吧,却用上了折叠手杖凳拐杖。两个人在红绿灯口凝视了一下对方,这是一个等待时间相当长的路口,足足有三分钟。刘茂林抬头看了看指示牌,还有一百多秒,没有树荫遮阳,太阳更加地毒辣,他想将头别过去时,这个高大身影靠在手杖上,朝他挥了挥手,刘茂林只好机械地抬起手臂,也向对方回应了一下。
两边的绿色行人灯终于绿了,刘茂林走过去,想扶一下这个高大身材的人,高大的人挥挥手,说:“不用,还没到要人搀扶的程度,最近痛风犯了,这是来深圳后经常吃海鲜喝啤酒的回报,肾也不行了,你要把身体搞好啊,不要退休了一身病,那就毛用也没有了。我们去公园坐坐,说会话,多年不见了。”两个人过了马路,先在路边点上烟,然后在公园树荫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个时候,刘茂林终于想起了这个高大男人的名字:魏树平。从他那个单位离开后,差不多有二十年没有见面了,他也没有太大的变化,皮肤更黑了一些,头发也半白了,从中年到微老年,人的面相变化本来也不会太大,除非是那些十足的恶人,总会变得让你认不出来。
在公园的凉亭里坐下来后,魏树平说:“你来深圳换了多少家单位了,据我了解,五六家了吧,你有没有发现,你换的单位,一家不如一家呢?就是现在这个小报,我估计你也不会待多久。”
刘茂林很惊诧,他刚想开口,魏树平递给他一支烟,那种一包要一百块的芙蓉王,他点上烟,看着魏树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深圳文化圈就这么大,场面上混的人,大家都熟悉,在一起开会时、闲聊时总会说到熟悉的人,所以说,谁也没有秘密。来深圳也二十多年了,不知你有没有反思过自己,你是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不能受一点委屈,遇到一点点挫折就退缩,就逃避,很多时候,受点委屈根本就不算啥,有些难题其实也很好解决,可在你这里,就成了大问题。你逃避了,去了新的单位,又会被同样的问题纠缠,一来二去地,就把自己耽误了。”魏树平很了解刘茂林,当年刘茂林在他手下工作时,开始还是很受他的赏识,后来,刘茂林自己懈怠了,经常和在魏树平看来根本就不需要交往的人喝酒、打麻将,他就说了几次,刘茂林也没有听进去,魏树平就对他有了看法,后面的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也没必要再提。
刘茂林站起身,说:“天太热了,我去那边的服务亭买两瓶矿泉水,就在后面,魏总先抽烟,看看风景。”
魏树平拉着刘茂林的胳膊,说:“说几句话我就要回去了,肾坏球了,不敢多喝水,一喝水就要上厕所,麻球烦,真是老了,当年读研究生时,喝一斤白酒,还能打一场篮球,好时光不再了。”
刘茂林就坐了下来,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暮色降临,魏树平站起来,拍拍刘茂林的肩膀,说:“你现在又和黄婷婷在一个单位了,和她说话要动动脑子,不要什么话都说,特别是不要和她谈论单位的人和事,领导的好话坏话更不能说,一句都不要说。这个人,当年还是你叫来开笔会的,后来我把她招进单位的,这个人,是非太多,总是会伤到人,也伤到自己。”
说完了,魏树平拄着他的便携式手杖离开了,刘茂林望着魏树平的背影,忽然有些心酸,当年那么伟岸,那么果断的一个男人,尽管内心也不怎么干净,甚至在他离开了、去了别的单位了还在他新单位的领导那里说他的坏话,可他也是帮过他的,给了他第一份工作。如今,刚刚退休就要拄着拐杖了,他得有多么沮丧。他会沮丧吗?至少从他的表现看,他是从容、热情的,他不会和自己一样,遇到一点点挫折就放弃,这一点,他刚刚才像长者一样,给自己上了一课。
刘茂林还记得刚到深圳时,去求职,魏树平和他谈了不到十分钟,就让他第二天来上班。那时,他也是刚刚步入这个行业不过三年,他带了几本他编辑的杂志和写的文章,魏树平拿过去翻了翻,当场就拍板了。他原来供职的杂志是业界翘楚,他的文章,也是发表在比较拿得出手的杂志上,这些才是魏树平看重的。第二天,他拎着行李箱去报到,单位的单身宿舍还没有腾出来,他就在办公室凑合了一个星期。事后,魏树平告诉他,没有熟人关系介绍进来的人,都要先在办公室住几天,这是一种考验,要看看你能不能吃苦,也要考察一下你的人品,单位重要部门的办公室都在一个楼道里,大铁门的钥匙在你手上,这既是考察,也是信任。刘茂林没有说什么,他心里清楚,办公室除了办公桌,就几台电脑,几张桌子,两把破藤椅,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刘茂林是杂志编辑,来深圳前,他就是杂志编辑,是那种流行、时尚的杂志编辑,来深圳,依然做的是这种流行杂志,这种杂志发行量大,有广泛的读者群,杂志有人看,单位效益就好,单位效益好了,就有很多人想进来。经常地,有外地来深圳求职的人上门,领导的腰杆子也挺了起来,遇到不好好工作的下属,一开口就是:再不好好工作,就炒掉你,想进来的人,每天都在门口排队呢。
杂志编辑,干的是业务活,领导心里也明白,这些上门求职的人,很多都是刚刚大学毕业,或者是在内地一些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小报刊、甚至企业内刊干活的,刚刚大学毕业的,单位还要花力气培养,小报小刊的人,眼皮子太低不堪用,单位需要的是一进来就能用的人,谁会有耐心、精力等着你成熟?这方面,魏树平是专业的,在内地一家出版社做了多年主任,一手将这本杂志由内刊办了起来,他身兼社长总编辑两职,单位就他说了算。虽说只是一个二三十人的小杂志社,也是个处级事业单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单位里面稍有些资历的人,都是他从长沙带过来的,编辑部、办公室、财务室、发行部主任、副主任都是他的人,杂志社就是湖南人的地盘。
2
华灯初上,白天的燥热在夜色中也慢慢消退,海风也变得温润了,出门散步的人多了起来,人行道变得拥挤了。魏树平走后,刘茂林一个人在公园里坐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成家,也没有找女朋友,是一个中年光棍,就是回家,也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原本他想着路过莲花北菜场时,顺便买一条鲈鱼,再买一斤蛏子,做一个蛏子丝瓜汤,和魏树平的偶遇,让他没了做饭的心思。一个人的饭,一个菜太单调,两个菜又吃不完,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他家小区后面新开的一家湘菜馆,点两个菜对付一下算了。
真是疲惫的一天。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时,刘茂林心情不好,他总是一去单位、一看到同事就心情不好,他有意去晚了一会,想避开饭点,避开不想看到的同事,他一进去,就看到黄婷婷和他们部门主任在里面,见他进来,黄婷婷似笑非笑地说:“正好在说你呢,你就出现了。”刘茂林有些不悦,和黄婷婷认识这么多年,他很了解这个女人,就像魏树平提醒的那样,她在哪都不是省油的灯,爱出风头,处处都要显示出她的存在。更让人不能忍受的是,她总是搬弄是非,明明是一句玩笑话,一经她的嘴,立马就变成了是非。所以,不管在哪里,她很快就成了孤家寡人。
刘茂林点了份汤河粉,硬着头皮和他们坐在了一桌。他也不喜欢这个部门主任,他是一个极端自负的男人,刘茂林进来报社时,他就是主任,那时他刚刚和老婆离婚,老婆在外面有了人,坚决要和他离婚,他哭着求都没用,有几次吃饭时,他一边哭一边说老婆的好,单位的人也不好安慰,一个同样离过婚的女同事就很不屑地说:“老婆再好,也跟着别人跑了,有什么好伤心的,找一个你能镇得住的不就完了吗,哭什么。”后来他真找了一个打工妹,婚后,打工妹不再上班,就在家料理家务,他说回家了,他什么事也不用做,老婆做好了饭,还要两只手端到他面前。就算经历过被前妻欺负的伤痛,对他下面的人,对单位的同事,他从来也没有表现出半点的温情,一个部门小主任,总是要摆出社长总编的架势,每次开会,他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指手画脚地给大家布置工作,他说的话谁也不能有不同意见,要不然他就会给你穿小鞋,给你在后面使坏。这个层次孤傲自负的人,往往是因为太过自卑才要处处表现出一种高人一等的样子,这都是自卑到了极点才会有的表现,也因此显得可笑。
黄婷婷递给刘茂林一张纸巾,刘茂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住了,他不是因为和他们坐在一起就出汗,来深圳这么多年,他还是适应不了深圳的天气,特别是夏天,一动就一身汗。他也没有耐心学广东人煲汤喝,身体就一天天地变得虚弱。
“你现在也人到中年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和领导对着干、从心里瞧不起领导了吧?”黄婷婷一手捂着她满是皱纹的阔嘴,一手拍了拍刘茂林的胳膊。
部门主任歪着脑袋看着他,一脸的坏笑。
刘茂林说:“都是你们这些人成天在下面给我造谣,我又不弱智,为何要跟领导对着干,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我都活成这样了,我还好意思看不上领导,亏你想得出来。以后可不要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了,我们的关系一直都是不错的啊。”
三个人各怀心思地笑了笑,闷着头吃完饭,就赶紧离开了。
这个黄婷婷,刘茂林在西安的杂志工作时就是他的作者,她经常写一些当年流行的小女人散文,刘茂林还给她发过两篇,那个时期,她还在安徽一个县城的企业子弟学校教书,就是稿件往来,没有见过面。刘茂林来深圳后,他们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遇到了,黄婷婷那时在一家私人企业做文员,业余时间还在坚持写她的小女人情调散文,刘茂林就建议她把路子放宽一些,写一写她在深圳的故事,那阵子,闯荡深圳的文章都很受欢迎,她就写了几篇她来深圳闯荡的文章,写得还真是有情有义的,刘茂林就给她发了几篇,单位开笔会时,刘茂林就邀请了黄婷婷,要知道,邀请作者参加笔会,每个编辑也就二三个名额。黄婷婷就是在那次笔会上,和魏树平认识的,她很聪明,也会来事,很快就和魏树平打得火热,最后和刘茂林成了同事。
黄婷婷能从一个私人企业文员,到杂志社做编辑,刘茂林只是线头,关键人物还是魏树平,也只有魏树平才能决定单位的人事。那次笔会,杂志社从全国各地邀请了二十多位作者,在关外的西丽湖度假村开了三天笔会。说是笔会,其实就是为了答谢一下长期给杂志写稿的重点作者,把他们请过来,在一起聚一聚,开一上午的会,谈一谈杂志的现状,发展思路,让这些重点作者参与进来建言献策,座谈会议开过了,就是参观,城里面能看的就几个人工景点,门票还贵,那就去看看大海,看看深圳的新农村,这些不需要门票,也更有深圳特色。
刘茂林也是第一次去深圳的村子,和城里面的城中村不同,他们去的是海边的一个村子,家家是那种三层的独立别墅,是统一规划,建造的新农村。有国外留学经历的作者说,这完全可以和欧美发达国家的居住环境媲美。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作者,大多都是见过些世面的,有一些还是从北京,上海这些大地方来的,在这样的村子里,心情也是复杂的,九十年代的深圳,就是北京,上海这些大地方来的人,也不敢太骄傲。
参观时,黄婷婷一直跟着魏树平,魏树平打趣说:“黄婷婷,你就在这个村子找个对象嫁了吧。还有刘茂林,你要是能找个这个村子的姑娘,以后就不用为房子发愁了。”刘茂林苦笑了一下,没有做声,黄婷婷就拉着魏树平的胳膊,说:“那就拜托魏总帮我介绍一个吧,要是成功了,我会重重感谢魏总的。”
中午,镇政府安排了几桌饭招待大家,几杯啤酒下肚,气氛起来了,有的人开始朗诵诗歌,有的人唱起了家乡小调,大家的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黄婷婷也唱了段她们家乡的黄梅戏,魏树平就很夸张地给她鼓掌,并且说:“可惜我结婚了,要是我没结婚的时候遇到黄婷婷,我一定会追求黄婷婷。”单位财务室的出纳员是一个心直口快的本地女人,她在一边说:“魏总这么黑大粗的男人,可别吓唬人家女孩子哦。”魏树平也不闹,他们经常在一起喝酒打牌,说话就没有忌讳。
黄婷婷举着啤酒杯,要敬魏树平,两个人喝了一杯酒,黄婷婷抹抹嘴巴,说:“像魏总这样的男人,一般女人可能会看不上,能看上魏总这种男人的女人,一定是很有内涵的女人。”
笔会后不久,黄婷婷就来到杂志社,先是做编务,然后编两个页码的和读者互动的栏目。成为同事后,黄婷婷总是在恰当的时候,要让刘茂林感觉到她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她一直记着他的好。有时候,她会主动约刘茂林去吃饭,还会抢着买单,刘茂林知道她就编两个页码的版面,底薪也不高,她每次问她想吃点什么时,他就说去单位几条街后的食街,吃她们安徽菜,那时候,徽菜还没有现在这样盛行,那家安徽小菜馆也就几张桌子,价格也很亲民。
为何总要选在那家安徽小菜馆呢?价格亲民只是一方面,刘茂林刚来深圳时,就住在这家小菜馆的后面,他来深圳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在这家小菜馆。上班后,单位宿舍在福田这边,只要有时间,他都会去这家小菜馆吃点东西。另外,在刘茂林心里还有一个隐情,在这里吃饭时,他认识了这里的一个服务员,女孩子很大方,他每次去,她都会过来和他说说话,女孩子是安徽一所专科学校毕业的,先是在老家工作了一年,工资太低,工作环境也不好,就跟着在深圳开饭馆的亲戚来了深圳,暂时在这里做服务员。女孩子娇小玲珑,眼神清澈,典型的江南女孩子风韵。刘茂林就说他们单位后面就是深圳人才市场,让她去那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单位,女孩子说简历她已经投过很多次了,都没有回音,她亲戚也在托老乡帮忙,这个也不急,先在饭馆干着,总会找到她喜欢的工作。
后来,有一次下班了,刘茂林没有坐班车,他和几个朋友相约了去吃自助火锅,在路上,刘茂林遇到了这个女孩子,女孩子穿一件法式吊带碎花裙,走在街上,特别地醒目,刘茂林一时没有认出她来,女孩子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他才恍然大悟。女孩子告诉他,她今天上的是白班,现在下班了,要回宿舍。刘茂林和她站在街边聊了一会,同行的几个朋友已经走远了,他才依依不舍地和女孩子告别。走了几步,他心里都是这个女孩子,就回头看了一眼,他发现,女孩子还站在那里,微笑着望着他,他心里有些慌乱,朝女孩子挥挥手,就赶紧离开了。
很多年后,刘茂林还会想起这个女孩子,想起她站在马路上,微笑着的模样。他后来还去那家小饭馆找过她几次,她早就离开了,去了哪里,他也没好意思问小饭馆的人,再说了,他连女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3
到了中年,刘茂林总是想起过去,想起刚来深圳时的日子。那个时期,有一段时间,每当黄昏时分,刘茂林就会被悲伤、落寞、甚至绝望的心境困扰,他不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男人,在深圳,他没有朋友,除了上班,就一个人。以前呢,下班了,在宿舍看看书,或者坐在楼下的小饭馆,点两个小菜,喝两瓶啤酒,消磨一下时间,然后晕乎乎地回去睡觉,现在,这些惯常的生活方式,让他心生恐惧。从单位班车上下来,站在马路边,班车远去,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马路上,心情就格外抑郁。偶尔,他会去菜市场转一圈,或者去马路对面的城中村溜达一圈,这些举措,丝毫不会减弱他心中的落寞,反而让他更加寂寞。
从哪方面讲,刘茂林都应该开心才对。从封闭落后的西安来到改革开放的前沿深圳,一来就有了还算体面,收入也不错的单位,单位还给了他一室一厅的宿舍,宿舍虽然是简陋的政府临建房,也不用像很多来深圳闯荡的年轻人,租住在昏暗、拥挤的城中村,常年见不到阳光,除了有宿舍,深圳的收入、福利,也是以前西安的单位不能比的,在深圳工作一个月的收入,他在西安要辛辛苦苦地干一年,年底还有年终奖拿,要是好好干,再正式调过来,找个女人结婚,就能享受政府的福利分房待遇,那时候,就可以有自己的家,身心也就有了地方安放。可是,刘茂林还是高兴不起来,总是不开心,领导不止一次地劝导他:除了深圳,你还能去哪里找这么好的地方,哪个地方能给你这么好的福利待遇?小伙子,要珍惜这份工作,不是谁都能像你这么幸运,一来就找到了这么好的工作。
刘茂林一度也认为他很幸运。在西安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上,他认识了几个年轻人,都是不满意西安的工作环境,出来闯深圳的,只有他在一个正经单位找到了工作,他们几个,不是在街头派发商家的小卡片,就是在只有一间办公室的皮包公司上班,都租住在握手楼的城中村,他有啥理由空虚?
可他还是空虚。除去热到让人怀疑人生的天气,最让他苦恼的就是没有知心朋友。一个人无论生活在哪里,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你都得有朋友,朋友就像是厨房里的调味品,有没有用,你都要备好了放着,有的你也许一辈子也用不着,永远也不会需要,就是放在那里,你也心安。在西安时,刘茂林有很多朋友,三教九流,男男女女的,高兴了,失落时,不同的心情有不同的朋友相处,特别是女朋友,男人怎么能没有女朋友?他有一个还没有彻底分手的女朋友,他本想着在深圳安顿好了,也让她过来,他安顿好了,她就是不过来。离开西安前,他们也谈过这个话题,她说她的家,父母、同学、单位、她的事业都在西安,她去深圳干什么?她说你决定去深圳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和我分手了,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就分开吧,两无牵挂,对两个人都好。刘茂林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去。他离开西安,不能说和这个女朋友没有一点关系,她整天给他鼓劲,要让他成为一个成功的男人,还经常拿一些她身边的成功人士来激励他,而这些人,刘茂林压根就看不上,他还不能说,他一说,她就会讥讽他,说什么人家都是大腕,你要虚心,要暗中努力,超越他们。刘茂林不想当大腕,他也厌倦她说的那些形容猥琐,看着都脏兮兮的所谓大腕们,他就想做个普通人。
到了深圳,一个人了,就过着普通人的日子,他却倦怠了,寂寞了。在深圳,刘茂林几乎没有社交活动。认识的人,除了单位同事,就是几个作者。每个周末,编辑部里几个年轻人就一起去打一回桌球,然后AA制吃一顿饭,喝几杯啤酒,再玩几把双扣。大家都来自五湖四海,都想尽快调进来,工作上,生活中就有了竞争,在一个陌生、充满竞争的地方,谁也不敢轻易敞开心扉,聚会时,谁也不说真话,毕竟都是年轻人,又都单身,也孤单寂寞,大家在一起,就是消磨一下时间。
刘茂林住的临建小区,有十几栋四层的简易楼,这个小区,人员成份复杂,先前住在这里的人,都分到了福利房搬走了,除了单位留下的一部分给新来的员工做宿舍,空房子单位就出租了收租。机关里的小职员、市场上卖菜的,开杂货店的和小区里的保安、发廊里的小姐、酒楼里的厨师、服务员都混住在这里,俨然一个小世界,一个年轻人的小世界。
4
很多次,刘茂林扪心自问:我跑到深圳来干什么?魏树平以前也多次和他谈过,大家来深圳,一是因为内地收入太低,个人发展路径狭窄,在内地,一切都是靠人脉,像他们这种农村考大学出来的人,每往前走一步,都要脱层皮。深圳呢,是新兴城市,没有市民基础,也就没有根深蒂固的关系网,所有人的路径都是敞开的,但你必须改变在内地生活的观念,要有深圳思维。
魏树平说得一本正经的,刘茂林也认可他的说法,以前在西安工作时,单位效益已经够好了,收入在整个行业里也是最好的,一个月也就400多块工资,除了这点工资,福利,年终奖什么的他都没有听说过。就这样,他的收入也比他那些在机关、高校的同学好很多,那个时候,西安大部分人的工资也就一百多块。物价呢,深圳要高一些,单位的司机说他一个月也就花500元,中午大家在单位吃盒饭,好一点的盒饭也就5块钱,晚上回家再花5块钱做饭,油盐酱醋米都是单位每个季度发的福利,一个人怎么也吃不完,只需买点菜就行。刘茂林的收入比司机要好,他吃不下盒饭,下班了,也不想做饭,一个月最大的开销就是吃饭,他每个月花在吃饭上的钱最少也要1500块。他也没有海吃海喝,下班了,就在小区外边的食街,点两个小菜,喝点啤酒,也就30来块,周末无聊了,想吃点好的,就奢侈一下,去吃一个自助火锅什么的,那种48块全包的自助火锅,是他最大的开销。深圳也有几家味道还不错的家乡菜馆,就是有点远,特别想吃家乡饭的时候,他就会坐一个小时的中巴去巴登街,或者华强北那边,吃一碗家乡的油泼面,凉皮什么的,一个人,吃啥都是一个味道。在深圳,最让他煎熬的就是他的胃,不管吃什么,吃得有多饱,他总是感到饿,这才是最消磨人意志的。
相比被面食宠坏了的胃,气候和竞争激烈的职场,更是许多来深圳闯荡者的噩梦。刚来深圳时,湿热的气候让刘茂林很难适应,浑身瘙痒难耐,还起了一身湿毒,就不停用手挠,浑身都是血痕,他有点害怕,还以为得了什么怪病后来才知道那是湿毒,去药店买了一瓶湿毒清胶囊,半盒还没吃完,就痊愈了。和他一同坐火车来的老乡,住在城中村里,受不了湿毒的折磨,吃药,用药水清洗也不管用,熬了一个月,还是回了西安。刘茂林庆幸自己没那么娇气,气候和饮食这两个难熬的关口只是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并没有让他倒下。竞争激烈的职场,虽说总会有些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也没有到让他绝望的地步,再说了,他已经有过职场锤炼了,以前在西安,同事间的竞争,比现在更激烈,更下作,他也都挺了过来。就像魏树平说的那样: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就有勾心斗角和下三滥的招式。你们不是都讨厌是非吗,那就首先不要制造是非,传播是非。你不制造,不传播是非了,是非难道就没有了吗?也不会,它一样会缠上你,这就需要领导的智慧和判断力。
很多年后刘茂林才明白魏树平所说的“领导智慧”这句话,其实,很多是非就是在领导的鼓动下才出来的,一个单位太和谐了,太安静了,领导的智慧和威望,去哪里体现呢?
很快,刘茂林就了解了这个城市,穿行在深圳亚热带阳光下的青年人,大都是和他一样,因为对现实生存环境的不满,才跑出来闯荡的,很多人在内地都有工作,因为得不到重用,对未来缺乏信心,干脆远走天涯,他们置身在南方的艳阳下,在这里工作,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很快发现理想和现实的距离就是南方和北方的距离,你在北方想强烈反抗,唾弃,困兽犹斗的生活、工作环境,在南方,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依然井然有序地运行着,甚至比内地更加地牢固。在内地,你还可以找一个地缘地理的借口,来给你不堪的生活找个借口,因为被层层山脉隔断的现代化的风,永远也吹不到你的窗口,所以,你才要走出内陆,到海边来,现在,你来了,海风,海浪能洗涤你身上黄土的污迹,却不能让你乘风破浪,不能扬帆远航,你只能像候鸟一样,在这里栖息一下,最终还要返回故乡。
和很多在内地生活得不如意,想改变一下生活环境的年轻人不同,刘茂林也见识过不少刚刚毕业来深圳找工作的学生。他好几次去荔枝公园采访过来深圳求职的大学生,他们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就睡在荔枝公园的椅子上,这批人,有很多是名牌大学的硕士、博士,他们来深圳,都怀揣着光鲜、高贵的梦想,如果运气好一点,如果遇到一个爱惜人才 ,懂得人才的单位,他们就能直接分配过来,那个时候,深圳的调干政策是本科学历必须参加统一考试,而硕士以上学历,是不需要参加考试的,只要有单位接收,可以直接调进来。所以说,就是夜晚睡在公园的椅子上,他们内心也是温热的。刘茂林和他们在公园里交谈过几次,写了一篇稿子,他还请这些刚刚毕业的学生在公园里席地而坐喝过几次啤酒,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最后都回去了,也有一些去了企业,深圳的人才不都是在企业里吗?刘茂林后来还和这些运气好留下来的年轻人,周末了去爬山,去海边游泳。
创业,是九十年代的时髦,也是九十年代的标识,更是九十年代年轻人的伤痛。这些背井离乡的年轻人,带着对远方的向往、理想和凡尘往事,以及被工作生活污染过的身心,从全国各地汇聚在这里,深圳的大街小巷,都留有他们的信念和屈辱的泪水。
有很长一段时间,刘茂林都是在自责与自我权舍中纠结。来深圳前,他本来也联系好了北京一家报社,那阵子,身边有点想法,不愿意苟且的朋友纷纷逃离西安,有门路的,家里有钱的都去了国外,抱负远大的也往北京,上海跑,这两个地方,刘茂林出差组稿的时候都去过,也算是实际考察了一次。上海他是不敢去,也没有和上海人打交道的技能与耐心。一次在一个作者那里,他要另一个朋友的电话,作者就把朋友的电话写在了他们报社的便笺上,他随手揣进了口袋。回到宾馆,他接到了另一个朋友的电话,说他这个西北小兄弟特别不懂事,他应该将电话号码抄下来,而不是直接将信笺拿走,他有些莫名其妙,朋友就说这些都是小事,上海人做事有上海人的规矩,很多北方人不习惯。刘茂林从小就大大咧咧地,在上海这么细腻的地方,他如何能活下来?北京呢,报社的朋友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只能聘用,要想调到北京,一点也不比当年考大学容易。刘茂林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了南下广东。上班后,他向北京的朋友约稿,对方一听他跑去了广东,很惊讶地说:“你怎么跑去那种地方了?”然后语重心长地说:“既然去了广东,去了那种地方,就乱七八糟地活一回。”朋友的话让刘茂林有些茫然,那个时期,广东是潮流,是心之向往,就像一个人太冒头了容易招来横祸,一个地方太热了,一样容易招来非议,那些年的电视上,一旦有广东人出现,从衣着打扮,到说话的语气,不都是被喜剧化了吗?
5
人们总是喜欢用名人的警句警示后人,譬如那句著名的:“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这段刘茂林耳熟能详的警句,当年就写在路遥《人生》的扉页上,刘茂林读高中时,路遥是明星,他的书照亮了无数乡村少年的心,整个高中时期,他一直带着那本书,他也一直小心翼翼地读书,工作,生怕一步迈错了跌进万丈深渊。然而,他还是在工作了两年后,毅然决然地抛下他熟悉的生活、工作环境,抛下亲朋故友,一头扎进这个陌生的城市,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一个猛子扎进大海。
其实,很多人无法分清正确的路径,就像刘茂林决定了要来深圳,他把这个消息告知亲朋故友时,人们都瞪大了眼睛,以为他是中了邪。在西安工作得好好的,单位也那么好,为何要放弃了去深圳,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从头再来,他怎么解释都没用,索性就什么也不说了。有几个关心他的师友,还以为他犯了什么错误,甚至动用了他们的关系去领导那里给他说情,当人们得知他是自己离开的,连领导也感到莫名其妙,只能给他送上祝福,这也是他们唯一能说的了。
九十年代初的西安是沉闷、污浊的,死水一潭,人们不是沉迷在麻将桌、夜市摊上,就是聚在一起玩扑克红桃4,整个城市上空,飘荡着一种衰败气息。刘茂林去南京组稿时,一个老作家说:哦,西安来的小朋友,你们西安,现在有两个东西很出名,一个是“505神功元气袋”,一个是《女友》杂志。
陕西人生来恋家,也吃不了苦,他们喜欢窝在家里,倒不是因为家有多么的好,而是怕出门在外吃不上一碗面,面是陕西人的天。那阵子,有一些对现状不满的陕西读书人,就编了一个段子:三千万懒汉就爱秦腔,一顿不吃辣子嘟嘟囔囔。自嘲完了,该打牌打牌,该喝酒喝酒,该玩红桃4依旧会玩通宵。
在黄风肆虐的三月,刘茂林坐上了开往广东的绿皮火车,两千多公里的路,绿皮火车要跑四十多个小时到广州,然后,在广州火车站,再搭乘安康驻深圳办事处的大巴,在广深高速昏昏欲睡三个小时,才能抵达深圳。在交通极不发达的九十年代,这条路线,是成千上万的从西安去深圳闯荡者的标配。火车到达广州站时,已经深夜11点多了,去往深圳的火车,大巴早已收工,你要么在广州住一夜,要么就冒着半路被卖猪崽的风险去坐挂着假牌照、一路招手停的中巴。九十年代安康办从广州发往深圳的这趟午夜班车,是所有去深圳的西安人来广东后的最大安慰,要是没有这趟午夜大巴,在人海茫茫、盗匪猖獗的午夜广州火车站,你该怎么办?
到了深圳,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在大巴上,一个乡党告诉刘茂林,可以住在荔枝公园对面的司法局招待所,他第一次来深圳,就是住在那里,那里交通方便,隔了几条街就是深圳人才市场,价格也合适。刘茂林用不上人才交流市场,来之前,他已经备好了要选择的单位,都是和他专业对口的、他也熟识的几家报刊,这些报刊,他早就在单位资料室多次研究过了,对他们的编辑能力,也是心中有数。到了深圳,安顿下来了,他会挨个上门去应聘,最后能落脚在哪里,完全在天意。
下了大巴,刘茂林按照乡党的指点,打了一辆出租,很顺利地找到了司法局招待所,他选了一个三人间,一百多一点一天,他进去时,里面已经住了两个人,他进去,两个人都被惊醒了,他连忙致歉,是两个中年人,他们各自从被窝里伸出手,各自报了家门,一个自称是安徽大学的教授,一个说是湖北某地的供销科长,报完了家门,两个人翻个身又睡了。坐了两天的车,刘茂林又累又饿,他也不知道这个时间了,去哪里吃饭,只能硬撑到天亮了再说,从火车下来,浑身都馊了,就去洗了澡,靠在床头上小憩,一会就睡着了。
第二天,刘茂林一直睡到中午才醒来,房间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向服务员问询了吃饭的地方,就走出招待所,招待所后面就有一条食街。刘茂林走进一家安徽小馆子,还没有到饭点,小馆里人不多,刘茂林一进去,几个年轻的服务员就很热情地围过来招呼他,这让他很不习惯。在西安时,从来没有见过服务员这么热情,你就是和她们打招呼,大声喊叫,她们也装作没听到,而且都吊着一个脸,对客人爱理不理的样子,好像你吃饭不会结账一样。和西安小饭馆里又老又丑又土的服务员不同,这里的服务员都是年轻女孩子,还个个清爽、干净,蛮有活力的样子,让你顿时也有了食欲。
刘茂林接过菜单,他不熟悉安徽菜,拿着菜单看了一会也不知道吃啥,一个女孩子是说:“你一个人,点一个菜,一碗米饭就够了,我们的菜分量挺足的,点多了,你一个人也吃不完,或者吃个我们这里的特色面格拉条也行。”
刘茂林就点了份格拉条,点完了,他问女孩子怎么叫了格拉条这么个名字,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面,女孩子说“那就更应该尝一下了,吃过了,保证你以后还会来吃,你在别的地方也吃不到,这是我们家乡阜阳的味道。”刘茂林还要了一瓶啤酒,女孩子说:“吃面也要喝酒啊。”然后笑呵呵地走开了。
这时,刘茂林感到身上有些发痒,他不由自主地抬起胳膊想挠一下痒痒,这时才发现胳膊上起了几小块红色的斑点,他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记事以来,除了一点头痛脑热的,他从来没有生过病,更不要说皮肤病了,就在他对着胳膊上的红色斑点发呆时,女孩子端来了一大碗格拉条,刘茂林一时竟没有发现,女孩子说:“你是刚来深圳的北方人吧,不用担心,那是湿毒,刚刚来广东的人,很多都会起湿毒,抹点药膏,或者吃点湿毒清胶囊,很快就好了,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刘茂林谢过女孩子,也顾不上浑身瘙痒的难受,匆匆吃完饭,就满大街地去找药店买药。
跑了几条街,终于买到一盒湿毒清胶囊,刘茂林就在街边的书报亭买了瓶矿泉水,站在街边吃了药。南方的三月天,空气都湿漉漉的,浑身又奇痒,他也无心逛街看风景,索性回酒店。
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正盘腿坐在床边喝茶聊天,刘茂林一进来,那个自称是大学教授的安徽人,很殷勤地给他泡了杯茶,让他坐过去聊天,刘茂林指指胳膊上的红斑说起了湿毒,不能传染给他们了,那两个人笑着说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湿毒会传染的,北方人到南方,水土不服,得个湿毒是南方给你的见面礼,喝几杯南方的水,适应了,很快就好了。
刘茂林只好坐了过去,三个人又报了一下各自的名姓,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来路。大学教授说:“你刚患了湿毒,就不要去找单位了,人家会心里有想法,先休息两天,等湿毒好了,再干干净净地去找单位,这样成功的概率会大很多。在南方,给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刘茂林就说他也是这么想的,这事也不着急,这个湿毒弄得他浑身发痒,总想着要挠一下,很不雅观。
供销科长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副扑克,说:“你刚起了湿毒,今天也没什么事,干坐着你会更痒痒,不如玩一会扑克,分散一下注意力,也好消磨时间。”大学教授也在一边附和着,刘茂林推辞了几下,他们一再坚持,也不好再拒绝,就和他们玩“跑得快”,谁先打完手中的牌谁就赢,谁赢了,另外两个人就给他10块钱。
玩了一个多小时,刘茂林失了一百块,他知道这两个人是联手玩他,一百块已经失了,他就坚决不玩了,大学教授和供销科长怎么劝也没有用,就很失望地收了牌,大学教授似乎还心有不甘,想伸手拉他,刘茂林甩手时用了点力气,他差一点摔倒了,他站起来后,举着胳膊说:“和你打架,一只手就够了。”刘茂林笑了,他点上一支烟,吐出一个烟圈,不屑地说:“不是我小看你们,看你们这样子,也没打过架。给你们这么说吧,我这辈子也就打过一次架,夜市上和地痞流氓打的,没吃亏。”
大学教授和供销科长相互看了看,就没再说什么。
被人骗了一百块,刘茂林心里有点不爽,就躺在床上小憩,浑身瘙痒,比失去一百块钱更让他难受。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那两个人嘀咕了一会,就出了房间,刘茂林也没有理会。也许是吃的药起了作用,躺着躺着他睡着了。睡梦中,房间里有响动,刘茂林睁开眼,是服务员在打扫那两个人的床铺,他问:“那两个骗子跑了吗?”服务员说:“他们说你有皮肤病,换房间了。”
刘茂林苦涩地笑笑,这是南方给他上的第一课。
6
在深圳生活了一段时间,刘茂林还是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广东人不容易成为朋友,永远也不会和你交心,但广东人比较包容,你只要不惹到他,他也不会故意找你事,和气生财,大家发财是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发财到广东”也是那个年代最时髦的词。刘茂林不是生意人,他就是一个杂志编辑,他的兴趣和饭碗还是和以往那样,停留在虚无的内心和浮华文字那里,财富似乎总是和他无缘,再说了,就是想发财,他也找不到发财的通道。
和魏树平闲聊时,魏树平就很直白地嘲讽过他,魏树平说:“你还是像在内地时那样,编几篇稿子,拿一份工资,你怎么会有好日子过?当然了,这里的收入,也可以满足你一个人的生活所需,也能过得比较舒适,但你要想再上一个台阶,就要把目光放远一些,多交往一些对你发展有帮助的朋友,而不是和那些没什么鸟用的人喝酒,打牌。要是喝酒,打牌能给你带来快乐,那你来深圳干什么,你在西安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生活的吗?在深圳,没有人会和没用的人喝酒,打牌。”
刘茂林知道有人经常向魏树平打他的小报告,一个办公室的那几个人,除了编辑部主任是老编辑,剩下的都是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他也就比他们早工作了两年,大家年龄都差不多,只是他在名刊工作过,这是他们的第一份工作,就特别地想冒头,让领导注意到他们。以前在西安时,这样的事情也是司空见惯的,他一个刚刚工作的小编辑,也经常有人去领导那里说他的坏话,他都感到可笑,别人为啥要说他的坏话呢,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说他的坏话对自己也没有什么益处,最多也就是嘴巴上的快感,还是有人会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刘茂林大大咧咧的性格导致的,那些老编辑,不是经过上山下乡运动打磨过的,就是当过兵,在工厂里,在基层乡镇被岁月从身躯到灵魂磨出了老茧,后来上了夜大,或者通过自学考试拿了一个文凭,才混到今天这个份上,他们这些从学校一毕业,就和他们处在一个阶层的年轻人,无论你表现得怎么彬彬有礼,多么谦卑,他们也会心理失衡。他们就这样经常教诲年轻人: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下乡务农呢,你们要好好珍惜,懂得感恩。刘茂林是珍惜的,他工作勤勉,从心里喜欢这个单位,对单位的老人也很尊重,但他天生不会说好听话,也不会奉承人,就总是给人一种特立独行,不服管教的印象。刚刚工作的人,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就很难改变。刘茂林多次想修复他给别人的这种印象,也没有如愿,俯首跪拜的事情,他实在做不了,甜言蜜语一经他的口也会变味,他索性直来直去,听天由命。那些人呢,就笑言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他也不去理睬,更不会解释,直到后来一走了之。
到了深圳,在新的环境里,面对的是新的人事,刘茂林竭力想保持平和的心态,说话时首先要过一下脑子,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在一个新的单位,新的环境,也是立足的基础。很多事情,往往是你越想做好,就越是做不好,对一个没有什么资历的年轻人,你表现出的谦卑,教养,常常给人虚伪,做作的感觉,无端地向人示好,展现你的善意、人畜无害的一面反而让人更加地轻视,反倒是偶尔表现出来的未经修饰的天然本性,让人感到亲切,这种自然流露出的真实本性,也正是很多人隐藏在表情下的。职场也罢,朋友交往也罢,一个人真实的本性,才是可贵的,所以,没过多久,心地善良的人,就说刘茂林是一个性情中人,他自己知道,这个性情中人也是贬义大过褒义的,而那些眼睛朝上的人,直接将他定义为自以为是的傻帽,一个帮不了别人什么忙,也给别人带不去任何损失的人,他似乎成了隐形人。
刘茂林进入社会后,他的社交圈子除了同学,就是同事,工作后,因为工作业务也交往了不少人,这些人只是业务上的关系,就是单纯的编辑和作者的关系,虽然有一些作者也很亲近,但业务关系就是业务关系,这种关系和同事关系一样,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才能长久,才安全。除过一些他认定的高端作者,高端作者就是给他的稿子就能用的那种作者,大部分作者他心里是不怎么感冒的,这些人就是为了发稿,赚个虚名、混点稿费,而且很多作者和他写的稿子一样,既没文采,也没品位,虽说只工作了几年,他遇到过各式各样的作者,大部分作者稿子发表了,会给他写封信,表示一下谢意,稿子发表不了的作者,有的会换个编辑,也有的会继续给他投稿,有的会再无踪迹。刘茂林最不喜欢的是投稿时会附上照片的女作者。刘茂林也年轻,还没有到一见女人就把持不住的年纪,遇到这样的女作者,他也是苦笑一下,稿子质量过关的,他就写个稿签,填上意见送审,稿子不好的,没有培养前途的就直接扔进废纸篓。这些稿子里夹了照片的女作者,都是很有心计的女人,过不了几天,就打电话来单位催问稿子能不能发表,刘茂林常常记不住她们的名字,就说稿子已经送审了,遇到难缠的,他直接说稿子让总编辑毙了,再写吧。
一个天津的中年女作者,竟然将电话打到了总编辑那里,说他将她的稿子拿到别的地方去发表,刘茂林说老总啊,你看过她写的稿子吗,她的诗歌写得像歌词,文章简直是日常流水账,哪家杂志会发她这种破稿子!总编辑是一个色眯眯的半老头,他肯定也收到过这个女作者的照片,女作者的照片刘茂林收到过不止一次,尽管她衣着暴露,半个胸脯露在外面,可是,她眼角的皱褶就是抹了半斤粉,还是没能遮挡住,这样的照片,寄给刚刚二十出头的刘茂林,一点用处都没有。
总编辑也没再说什么,他也是见多识广的人,有次在单位食堂吃饭时,他说起在工厂的日子,他那时也年轻,工厂里的中年妇女打闹时,经常会扒小伙子的裤子,对中年妇女,总编辑也是心里有数的。
年轻的女作者,不仅多,而且比较可爱,特别是还在大学里读书的学生作者,大都是温婉的,热情而且满怀理想,毕竟她们受过良好的教育,在当时还是时代骄子的时候,她们也是爱惜自己的,很少有在稿子里面夹照片的事。刘茂林看这些学生的稿子也细心,同样的教育背景,同样的青涩年华,才华和愿望都想得到释放,想让别人认可,这个他太清楚了。在最初的编辑工作中,他编发了不少学生作者的稿子,可以想象到,这些学生作者看到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文章变成铅字时的喜悦心情,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和以前在西安时的那本杂志不同,刘茂林在深圳编的是一本定位模糊,四不像的大杂烩杂志,作者更是五花八门,和他以前在西安拿的死工资也不一样,在西安时,每期你编发十篇稿子和编发一篇稿子拿一样的工资,工资是按社龄和级别定的。在深圳,除了基本底薪和生活补贴,编辑的收入很大一部分就是编辑费,千字120块,一篇稿子两个页码得三千多字,大一点的稿子也不过四个页码,美编还要配图,上一篇稿子也不容易,常常要看总编辑的心情。总编辑这个时候已经想着往上爬了,外面也有人盯着他的位置,听说他在后面也运作了,就是不见动静。有次部门聚会,他喝了酒,当着编辑们的面说:要想将一个单位牢牢抓在手里,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弄乱它。
刘茂林一点也不奇怪,他知道魏树平心里的隐痛,上面派来一个曾经是招待所经理的人,让他直接做了编辑部副主任,魏树平极力反对,也没有什么用,他们本来是很要好的朋友,经常一起打牌,吃饭,刘茂林也参加过几次,他不喜欢,也不会和商人打交道,一直对这个人没有多少好感,第一次跟着魏树平去参加他们的聚会,他就发现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聚会结束了,在回家的中巴车上,他才想起来,这个人就是他刚刚来深圳时,和他住在一家招待所、硬拉着他玩扑克牌,自称是安徽大学教授的那个人,他显然没有认出他来,他也没有给别人说起过这件事,这样经历复杂的人,他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魏树平给大家介绍这个编辑部副主任时就说过:“不要看他现在只是个招待所经理,他可是北京理工大学毕业的,听说还在泰国,缅甸经商几年。”新来的编辑部副主任常常脖子上系着一条大金链子,走路的时候,肩膀上翘,永远都要走在路中间,是个厉害的主。
所有人都奇怪,一个招待所的经理跑到杂志社里来做什么,招待所是机关招待所,有三层楼,有客房,有餐厅,还有年轻貌美的女服务员,杂志社有什么?除了一帮其貌不扬的老老少少,什么都没有。那他为什么还要冒着和魏树平做不成朋友的风险,到杂志社里来呢?杂志社也不是什么都没有,那个时候,杂志社还没有改制成企业,是一个正处级事业单位。
7
一个商人、招待所经理来到编辑部当了主管业务的副主任,让刘茂林和他的同事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不爽。编辑部是业务部门,以前的编辑部主任是魏树平从长沙带过来的,虽说也不怎么知道哪些是好稿子哪些是烂稿子,在长沙时好歹也是报纸编辑,这下好了,来了一个脸大脖子粗的招待所经理,倒也符合深圳的创新精神。原来的编辑部主任刚刚调任广告部主任,广告部是杂志社最有钱的部门,那时候,对美容、医药、医疗广告管理还没有现在这么严格,杂志一本的广告都是这些低端客户,这种广告根本都不用上门去找,那些代理商常常会找上门来,在广告部排队等候。此前,广告部主任是由美编室主任兼任的,美编室主任也是魏树平从湖南带来的,是他的嫡系,两个人合作了多年,关系一直很好,直到他们一起分了房子,房子装修好了,分头邀请单位的同事去家里吃饭时,美编室主任家的豪华装修和魏树平家的普通装修形成的反差,让两个人结下了疙瘩。从那以后,魏树平就处处为难美编室主任,差不多有两年时间,美编室主任的精神就崩塌了,还住了一段时间医院,从医院出来后,美编室主任就调到一家行业报社去了。魏树平在大会上、私底下总是说广告部的油水都流进了美编室主任口袋,你看看,他家的豪华装修起码要30万,他们是一起来深圳的,在单位的收入相差也不大,他还高一些,他们的老婆也是在同一家报社做编辑,一个是文字编辑,一个是美术编辑,收入也相差不大,这些都是大家能看到的,凭什么他一下子就能拿出那么多钱装修房子,他是领导,买福利房时的十万块房费就差不多用完了他的全部积蓄,房子装修时,他还向亲朋借了外债。他本来也没想那么多,他的老婆是一个长舌妇,总是唠叨他活得还不如他的手下体面,买个房子都欠了外债,也实在窝囊,老婆的唠叨加上他一直对广告部的质疑,让魏树平对他的嫡系下了黑手。
换了一个看似老实的广告部主任,广告部的收益也没有大幅度地增长,但这个从编辑部转任广告部主任的手下,吸取了他前任的教训,大的业务会谈总是让魏树平一起参加,在价格上也让他拍板,参加了几次这样的会谈,魏树平也感到无聊,他心里清楚,在他参加最后的拍板前,他们早就私底下交流、协商过多次了,双方都有一个心理价位,叫他拍板,也就是做做样子。新的主任也比他的前任会做人,会来事,他总是会请魏树平和重要的客户吃饭,喝茶,客户给他的礼品,也总有魏树平一份。大家都是明眼人,自从换了新的广告部主任,魏树平抽烟的牌子一天天高档起来了,以前,或许是为了显示他的清廉,他一直抽的是那种五块钱一包的呛嗓子的白沙,连他的衣着打扮也比以前洋气了,明显地有了深圳特色,以前呢,魏树平的衣着一直是灰色的,从来也没有现在这样洋气过。
招待所经理当了编辑部副主任,负责稿件的二审,他倒是很清醒,编辑送给他的稿件,他就在稿签上写两个字:可发或者备用,将稿件全部推到了魏树平那里。以前,编辑部主任只是把他认为好的稿件拿给魏树平,尽管魏树平经常批评他总是把好稿子枪毙了,把一堆烂稿子当宝贝一样送给他看,那也是精心选过的,至于他能不能选出好的稿件,那是专业水平问题,再说了,真正能知道稿子好坏的人,有几个?刘茂林也经常自嘲被前主任退掉的稿子总是比他选中的稿子好,前主任是个温和的人,还能够听进去下面编辑的意见,他也知道自己水平有限,就说你们认为特别好的稿子,就在稿签上写明意见,他会充分考虑的。大家也理解,杂志就那么几个页码,每期的发稿量就那么大,他们有五个编辑,除了黄婷婷编的两个页码的和读者互动的固定栏目,剩下的页码由他们四个编辑完成,事实上,主任的稿子往往会占去三分之一多,留给编辑可发的版面,也就那么一点。
招待所经理出身的副主任,刚上任的第一期杂志,就编了一半的稿子,这让大家有些惊讶,先不说他编辑的稿件质量好坏,上任几天,一下子能拿来这么多稿件,也是不易,写稿子的人很多,稿子能达到发表水平的作者,扳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那两个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的年轻编辑,手头也没有几个好作者,不用想,副主任的作者和稿件,都是魏树平给他的。
相比他一个人占去一半发稿量的挫败感,编辑部工作氛围的转变更让刘茂林他们难以接受,这个招待所经理出身的副主任,一来就要求编辑像他以前招待所的服务员一样,每天按时上下班。过去,编辑是一三五去单位,平时可以在家处理稿件,就是这一三五的工作制,除了开编前会,还有社里开会要准时到单位,平常对编辑坐班从来没有要求,对编辑的要求也一直体现在他见刊的稿件上,这个才是硬道理,你不努力工作,怎么会有好稿子,没有好稿子,你就是天天坐在办公室,也没有稿子见刊。在单位,几个人一间大办公室,也很难静心处理稿件,加上作者的来稿也是随意性很大,很多稿子都是作者写好了就寄了过来,那个时候,大部分作者都是手写稿件,只有很少的作者寄的是电脑打印稿,电脑打印稿更受编辑喜欢,很多作者的字龙飞凤舞的,很多字你要猜上半天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字,这样的作者,往往是在业界有点影响的作者,也许是他太认可自己在业界的地位了,才会把字写得这么轻佻,让你一整晚都很难看完他一篇稿子。
编辑对考勤的反应,在魏树平的协调下,总算有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那就是发稿期那一周,大家可以自由一些,在家里在单位处理稿件都可以,平常时间,还是要按时来单位,需要去见作者了,给领导说一声就行。副主任的理由是在办公室大伙也方便交流,毕竟,很多的思路,好的选题也是大家交流出来的,在办公室,也有益于提升彼此的认同感,加深同事间的感情。招待所经理出身的副主任还用他一贯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哈哈大笑着打趣:“在单位还有空调,你们也不用出电费,在宿舍,你们只能吹风扇,相比之下,还是在办公室要舒服很多。”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也不再争辩,争辩也没有用了,对习惯熬夜的编辑来说,就要克服起床难的痼疾,每天早上八点十分就要到小区门口等班车,班车可是过时不候。
从来没有做过编辑的招待所经理,很喜欢上班,他就住在单位附近,也不用坐班车,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刘茂林他们到办公室时,招待所经理的工夫茶已经喝了几道,他们一到办公室,招待所经理就要换新茶,他痴迷于清香铁观音,每天都要换几次茶。刘茂林以前不怎么喝茶,就是喝,也只喝一点信阳毛尖,黄山毛峰这样的绿茶,招待所经理来了,他也慢慢跟着喝茶,也从绿茶换成了清香铁观音,乌龙茶。
很快,招待所经理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他本来就在社会上混过一段时间,有阅历,有人脉,也曾经是热血的文学青年,还在《广西文学》《深圳青年》上发表过几篇文章,也获得过几家报纸的征文奖,这让大家对他刮目相看,他以前是招待所经理,也是北京理工大学毕业的,虽然他自己说学的是印刷专业,也没有人考证过北京理工大学有没有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专业,毕竟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又在大小报刊上发表过文章,这样看来,他过来做这个编辑部副主任,多少也说得过去。就说总编辑魏树平吧,他当总编辑前,还不一样在湘西下过乡、种过地,也当过民办教师,后来上了大学,也是教了几年中学,不甘心做孩子王才读了研究生,现在当了总编辑。谁也不是一出生就在一个适当的位置上,位置都是自己争取来的,这个理大家都懂。
8
招待所经理出身的主任,副主任当了不到半年,就成了主任,成了名副其实的编辑部主任。和他当主任一样让大伙惊讶的是,他的腰间同时也挂上了手机,要知道,连一把手魏树平的腰带书,挂的还是单位配发的摩托罗拉BP机,那种大号的中文BP机,是专门派人去香港采购回来的,这种中文BP机,在当时的深圳,也是高级货,大部分人用的BP机,都还是数字的。招待所经理出身的编辑部主任,以前做过生意,据说挣了点钱,配个手机,还是二手的,也没什么稀奇的,他自己说手机是从朋友那里买的二手机,就花了5000块,那个时候,手机的入网费就要5000块,手机对工薪阶层就是奢望。
最受刺激的还是魏树平,他时常半开玩笑,又很认真地说:“全单位就你一个人拿着手机,有些鹤立鸡群啊,什么时候,你给你魏哥也配一个手机,让哥也开开洋荤,再说了,给哥配个手机,你要找哥了,也方便,是不是?”
招待所经理出身的主任,这个时候就哈哈大笑一下,说:“我怎么能好意思给老公配手机呢,应该是老公开恩,给你的手下,至少是中层人员每个人配一部手机才对啊。”不久,魏树平的手机单位给配了,花费也是单位全包,中层人员都没有份,他配了手机后,这个话题再也不提了。
手机的事情过去不久,人们发现,魏树平和招待所经理出身的主任之间越来越不和谐,以前,有事没事的招待所经理都会到魏树平的房间里谈笑风生,两个人肆无忌惮的笑声,时常回荡在走廊上。手机事情后,招待所经理出身的主任,去魏树平房间的次数明显少了很多,就是偶尔去了,他出来后,也是阴沉着脸,很哀怨的样子。大家都说,他们之间出现了问题,出了什么问题,没人知道。
一直到年底单位聚餐时,喝了酒,大家说话也不再捂着了,平常不怎么和手下人喝酒的魏树平,那天也喝了不少,谁去敬酒他都会喝,酒是他老家的酒鬼,刚刚在深圳市面上兴起。忙了一年,年终奖发了,回家的车票也买好了,每年的年底聚餐,都会有人喝醉了,这一次,喝醉的竟然是老总魏树平。
招待所经理出身的编辑部主任,跟着上级主管部门的领导去香港了,没有参加单位的年终聚餐。这一年,单位有过多次小范围的聚餐,只要招待所经理出身的主任在,魏树平总是显得不够自然,也不喝酒,整场聚餐,他都是阴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个招待所经理出身的主任不在的时候,他都会喝几杯,脸上也是阳光灿烂的。
喝得满脸通红的魏树平,不停地劝大家多喝点,“这可是酒鬼酒啊,我们湖南最好的酒,准备了一箱呢,管够。”单位就二十来个人,是个小单位,女的占了一半,男的能喝酒的也就一小半,就是能喝一点的,在单位,在领导和同事面前,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酒后失言得罪了领导,都不敢放开喝,魏树平吆喝了半天,两瓶酒也没有喝完。
黄婷婷给魏树平敬酒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说:“魏总啊,我发现我们编辑部主任不在的时候,你就特别地开心,你们不是好哥们吗?”魏树平手里的酒杯抖动了一下,喝完酒,他将酒杯倒过来扣在桌面上,说:“这个时候,就不提他了吧,今天高兴。给你们说,就是去年买房的时候,向他借了3万块,他竟然给上面领导说了这事,你说他无聊不无聊。我家里负担重,老家还有一群人要养,这不是没有办法吗,今年,就是把烟戒了,也要把他的钱还了,免得看他的死脸色。没钱不丢人,看人脸色才丢人。”
大家都闷着头吃饭,谁也不敢说话,黄婷婷说:“我先给你垫上,这点小事,魏总不用上心。”
黄婷婷关键时候的一席话,让大家肃然起敬,要知道,就算在收入比较高的深圳,刚刚进来杂志社工作时间不久的人,能一下子拿出3万块的也不多。刘茂林知道黄婷婷的豪爽,她虽然喜欢搬弄是非,也好打听别人的隐私,你只要找她帮忙,她一定会用心帮你,是一个豪爽的女人。她刚刚进来那会儿,就给刘茂林弄来一台14寸的康佳彩电,那种14寸的小彩电当时还不好买,她是托了关系才弄来的。刘茂林是月光族,就说他没有存款,用不起,一台14寸的小彩电也要2000多块。黄婷婷就说钱我已经给你付过了,你啥时候有了就啥时候给我,一个人太寂寞了,有个电视会好一些。这台小彩电,刘茂林两个月后才还给黄婷婷。正是这台小彩电,让刘茂林开了眼界,他每天下班回去,吃过饭,都会看一会电视,看的都是香港的频道,亚视的明珠台是他的最爱。后来,刘茂林喜欢上了英剧、美剧,就是那时候看明珠台的结果。在深圳,大家平常看电视,也只看香港的频道,每个周末,明珠台都会放电影,那种原声带字幕的大片,连去电影院都省了。
黄婷婷就是这样一个让你摸不透的女人。编辑部的人,刘茂林和她交往算是亲密的,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也能说到一起,黄婷婷嘴巴甜,又会来事,很快就搬进了单位里条件最好的单身公寓,为了让她搬进这间单身公寓,魏树平也是煞费苦心,将原先住在这间单身公寓的人炒掉了,黄婷婷呢,她为了避嫌,也为了印证她的清白,总是说:魏总心里是喜欢她的,对她有想法,可她不会喜欢上一个有妇之夫。
这话传到了魏树平耳朵,魏树平也只是笑了笑,说:“男人喜欢女人,没有啥好丢人的,女人就是让男人喜欢的。”
大家都没有当真,这种男女间的事,也就无聊的时候打个牙祭,也不值得去细究,再说了,黄婷婷也没有好到让人垂涎三尺的程度。就说她的身材吧,在以瘦为美的深圳,黄婷婷明显丰腴了很多,为了掩饰她的大身板,她常年穿着长裙,连冬天也是长裙。有一次刘茂林和她开玩笑,问她深圳天气这么热,女孩子都穿着暴露,你为啥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黄婷婷就说刘茂林不怀好意。
后来,有一个周末,两个人吃饭,喝了点啤酒,喝完酒,黄婷婷说:“你可从来没有邀请我去你的住处看看啊,今天刚好没事,去你的住处看看?”
吃完饭,黄婷婷去了刘茂林的住处。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黄婷婷帮忙买的小电视,看着看着,先是两个人的手拉在了一起,很快就抱在了一起,刘茂林的手伸进黄婷婷怀里时,她也没有拒绝,将头埋进刘茂林怀里,说:“不好意思,我的胸部发育不良。” 刘茂林摸了摸黄婷婷平展的胸脯,他的手抚摸她粗壮的大腿时,黄婷婷握住他的手,说:“这样刚刚好,再往下发展就过了,过了就不好了,一个单位的,天天见面,多尴尬。”刘茂林就停下了,没有再继续。两个人就那样搂着,在地板上躺了一会,黄婷婷起来整理好衣服,又把她凌乱的头发梳好了,从后面抱住刘茂林,说:“今晚很开心,你要好好地,我回去了。”
送她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拉着手,谁也没有说话,到了她的楼下,黄婷婷挥挥手上楼了,刘茂林在楼下站着,看着她上楼,他的手心全是汗,他分不清是他的汗,还是黄婷婷手上的。那次以后,两个人也经常一起吃饭,只是再也没有亲密的举动。
这一年春节,刘茂林是回陕西老家过的年,这是他来深圳后第一次回家过年,对回家过年,他想起来都头大,那时,深圳没有直达西安的火车,他要到广州火车站去坐车,广州火车站是所有在广东的外地人的噩梦。春运期间的广州火车站,完全是地狱,经历过的人, 没有人愿意经历第二次。密密麻麻的人群,肩扛手提了回家的大小行李,拥挤在广州火车站,在外面辛苦了一年,回家过年是多少人心中的温暖。从广场到进站,刘茂林在人群中被挤压了一个下午,有好几次,他都想放弃回家了,想折返回深圳不回家了,可他被人群推动着,一步步地向前移动,向后几乎没有可能,根本就没有转身的空间。
蜕掉一层皮,终于躺在回家的卧铺上,你也轻松不下来,四十多个小时的漫漫长路,这还只是回家的路,回程的车票还没有着落,又要蜕一层皮。他也想过坐飞机,机票价格是卧铺的好几倍,来回车票要花掉年终奖的一半,就这,还买不到票。过年,单位就发了8000块的年终奖,像他这样的月光族,这8000块,也是他全部的家当,过完年,还要小半个月才发工资呢。
火车上,刘茂林在餐车意外地遇到了他的老师,他的老师现在深圳关外一个新区区政府做宣传部长,他也是一个人回家看父母,不同的是,他坐的是软卧。两个人在回老家的餐车上相遇,就显得亲切。刘茂林还特意要了两瓶啤酒,酒喝到一半,老师说:“想不到调到深圳来?”刘茂林说:“这不是已经来了吗,来了,也不好意思再回西安了。”老师说:“那就到我这里来吧,我这里调动会容易一些,新区刚刚成立不久,也需要人。”刘茂林去过几次关外,是去海边玩的时候路过,新区还处在发展阶段,进深圳都要边防证,是深圳的郊区。刘茂林就说先考虑一下,年后再定,老师也没有再说啥,一路上,两个人谈了很多,这样漫长的旅程,有个人说话,心里也是热的。
过完年回来,刘茂林的命运就发生了改变。单位吃开年饭时,刘茂林和招待所经理出身的主任说到回老家过年的话题,也说到了他和老师的这次相遇,主任说能去那边当然好了,关键是你老师还是领导,对以后的发展也有利,在这里,要想调进来,你会被折磨到怀疑人生,刘茂林对调动这种事兴趣不大,他也从来没有想那么远,更不想把自己的一生压在一个单位,他知道在这种半业务半机关化的单位,你必须夹着尾巴看人脸色行事,那种日子,他也过不了。
回家过完年,刘茂林的钱包就空了,离发工资还有小半月,好在单位发的生活福利油盐酱醋米都还在客厅,纸巾、洗衣服、肥皂、牙膏也是单位发的,都不用再花钱买了,他就自己做饭,小半月很快就会过去。
有天中午,大家开始订盒饭时,魏树平将刘茂林喊过去,说:“今天中午不吃盒饭了,我请你到楼下的川菜馆吃饭。”刘茂林有些纳闷,平时从来没有请他吃过饭的老总,今天为何要请他吃饭,他随口说:“哪能让领导请我,还是我请领导吧。”魏树平揽着刘茂林的肩膀,说:“走吧,今天我请,下次你再请。”
刘茂林口袋里就剩下五六百块钱,每天花钱都是精打细算的,单位里几个年轻人和他的情形差不多,经常会断顿,眼看着就要发工资了,口袋空了,就只好厚着脸皮向老同事借一二百块吃饭。以前的主任也有过这段经历,也会帮助手下,招待所经理出身的主任,不但不会帮,还要讥讽你,说你不好好工作,多发两篇稿子,收入不就高了吗,就不会过这种苦日子,张口向人借钱了,帮助你的人,帮前和帮后都不会说啥,不帮你的人你开口就要讥讽你,事后更会张扬这事。所以,即便是到发工资前断顿了,刘茂林就是吃两天白米饭,也不好向他开口。
到了饭馆,魏树平倒是很大方地点了四个菜,还要了两瓶啤酒,他满上酒,先喝了一个,说:“好好在这里干,去关外干什么,那么荒凉,到处是裸露的红土,人的素质低到你可怕,有时候和那些人开会,他们一开口,你就知道是从关外来的,俗气得很。有我在这里,你好好干,我一定把你调进来。”
刘茂林连忙回敬了一杯,他本来就不会说话,这下子,更是局促不安。
“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现在这个招待所过来的新主任,我也不喜欢,他是上面领导硬塞进来的,我顶了几次,没顶住。我不是买房的时候,借了他3万块吗,今年给他还了,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挤走,这个人不行。”魏书平埋着头吃饭,说话时,也不看刘茂林。
刘茂林说:“黄婷婷不是说要先替你还给他吗?”
“黄婷婷的话你也信。你还年轻,她就是那么一说,我也没有当真。”魏树平又倒上酒,举着酒杯说:“你也满上,我们干一个。”
喝完酒,魏树平点上烟,吐出一个烟圈,说:“你先给我拿5000块吧。”
刘茂林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拍拍口袋,说:“我的全部家当就是口袋里的几百块,还等着发工资呢。”
魏树平黑着脸站起身,一屁股掀翻了凳子,朝服务员大喊一声:“买单!”买完单,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茂林一个人坐在饭馆,他将剩下的啤酒喝完了,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了一会,才回了单位。
到了周末,刘茂林BP机忽然收到招待所经理出身的主任留言,让他尽快给他回一个电话,刘茂林就下楼在共用电话亭给他的手机回了电话,招待所经理出身的主任说:“老总说你要去关外工作,他不想耽误你的前程,决定补你两个月工资,放你离开。”刘茂林就说了一个字:好,便挂了电话。
就这样,刘茂林去了在魏树平他们眼里荒凉、红土裸露的关外。
9
很多年来,对于短暂的关外生活、工作经历,刘茂林一直不愿意提起,连想都懒得想。正如魏树平所言,比起荒凉、四处裸露的红土,在关外的两年,他从精神到肉体都是虚空的,从去报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明白去关外是一个重大失误。尽管他是部长带过去的,报到时,办公室主任憨笑着说:“到这里来,想发财,是发不了的啊。”刘茂林没有说话,部长已经给他说过了,别人肯定会给他设置很多障碍,那不一定是刘茂林的问题,别人也没必要针对他一个新来的人,大部分是因为他,他当这个部长,还是常委,很多本地人心里不舒服,他们私底下就说:从外地调个领导过来,哪个地方会缺领导。在保守、排外的客家人地盘上,一个外乡人,总是孤立的。
刘茂林首先要改变的是时间观念,那时候,机关还是早上八点上班,每天七点一刻就要到小区坐班车,然后去政府食堂吃早餐,接下来就是没完没了的会议,忙活一天,下班了,你想吃个饭,没有干净、对口味的饭馆,有的只是本地风味的客家菜;你想买本书,只有一个巴掌大的书店,里面不是学生教辅,就是武侠、马列著作,想吃饭、买书,就要坐两小时的公交车去市里。回到宿舍,楼上楼下,全是麻将声,麻将,是这里唯一的娱乐。
那两年,能够想起来的,还能残存在记忆里的,只有没完没了的麻将,和单位的人、政府大院里的人认识、交往也基本都是在麻将桌上,调动的事他从来也没放在心上。部长也看出了他的心思,给他说:“不要看这里现在到处都是裸露的红土,好单位多得很,最近全市人事冻结,可以先调到我们下面的新华书店,或者哪个镇里,然后再进来就容易了。”刘茂林也没有动心,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不久,部长升职去了市里,部长走了,以前和部长争过位置的分管领导将他叫过去,说:“你的心一直不在我们这里,总是说我们这里不好,那你就去市里找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吧。”
在关外浪费了两年时光后,刘茂林又回到了市里,继续做他的老本行,他自己也清楚,这辈子他能做的事、能做好的事就是编辑,别的事,他还真做不了。
这一回,刘茂林没有去杂志社,去的是一家行业报纸,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这里,却遇到了黄婷婷。和以前的同事聚餐时,刘茂林才知道,黄婷婷是在年底给领导考评打分时,没有给领导投票,单位就二十来个人,公布投票结果后,魏树平黑着脸说:“这个对我不满意,故意不给我投票的人,我一定会知道的。”他私下查了几天,就查到了黄婷婷头上,在单位,大家了解了黄婷婷,以前遇到难处了,她就会哭诉自己的悲惨身世:父亲自杀了,母亲离家不归,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这枚催泪弹单位很多的男人不止一次的被她感动过,可是这一次,她的悲惨身世也没有起作用,她伤到了魏树平的自尊。
新的单位,分管刘茂林的部门主任又是一个湖南人,还是魏树平一个地方的,在深圳这个城市,他总是躲不开湖南人。虽说只是个小主任,性情比魏树平还要孤傲、清高。刘茂林进来后,部门聚餐,部门主任身边围坐着几个女下属,她们轮流给他夹菜、倒茶、递纸巾,刘茂林和另外两个男同事在边上低头吃饭,一句话也插不上。部门主任说:“在家里,我什么都不用做,我挣钱养家,老婆不上班,就在家做家务。”黄婷婷在一边帮腔,“要是我有这么一个老公,我也会心甘情愿地伺候好他,让他在家里享受做男人的尊严,不让他受半点委屈。”大家低了头在心里窃笑,以便让部门主任的成就感、幸福感保持得长久一些。
和编杂志不同的是,报社编辑还有发行任务,这种行业小报基本没有什么广告,报社的收入主要依靠发行和做活动,发行、做活动就需要人脉,需要改变以往的只要把稿子编好就完事的工作理念,在这里,稿子只是发行、组织活动的配角,说白了,能给报社带来经济效益才是立身之本。刘茂林一直不擅长社交,也没什么人脉,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负责的版面做好,这种行业报,单位重视的也是经营人员,尽管这些经营人员的能力有限,报社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可他们还是多少能给报社、给领导带来一定效益。这就是刘茂林现在的现实生活,工作是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生活吗?然而,工作常常让生活陷入困境,工作带给他的实际效益,也只是勉强糊口、温饱而已。大家就调侃:现在做这个工作,就是挣一个菜钱,而这份菜钱,却是刘茂林的全部,他没有别的收入,也没去赚钱的门路,就只能受穷,忍受积压,他也习惯了这种生活,他将其归结为一个天生贫穷的人的宿命。他不是不想改变,他努力过,挣扎过,也跟着他当部长的老师试图寻找一条能看见光的路,结果还是让他更伤心,而他当部长的老师,在他离开关外的时候,给他说:“成天傻乎乎地,给了你一个平台,都给你说过了,小事情你自己解决,大的事情我肯定会帮你,你就是听不进去。”刘茂林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在一条有可能看见光的路上,只留下一个傻乎乎的印记。
事实上,刘茂林也尝试过精明,精明不能停留在嘴巴上,嘴巴能说会道也只是少数人的专利,精明是需要物质基础的,你要适时地请领导吃饭,请领导吃饭,就要选一个和他们身份适配的饭店,喝与他们身份匹配的酒,逢年过节了,也要去领导家里走动,要给他们的孩子红包,这些都是需要本钱的,而且不是出一点点的血就能办好的事,出一点点血,事情不仅办不成,往往还会搞砸了,血滴在碗里会见红,滴到河里、滴到海里,一会就没影了。刘茂林没有精明的资本,只能傻乎乎地观望、等待,一直等到了两鬓斑白,等到了夕阳西下,到了他人生的下半场,还是没有看到光。
一个人到时候,刘茂林也会扪心自问:我来深圳干什么呢?当年来的时候,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在这个年轻的城市,他也是看到过光的,心中也有光。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也成了一个真正的深圳人了,对这个城市,他只是心存敬畏,怎么也亲近不起来。还好,当年房价最低的时候,他付了一个首付,买了一套小两房,这也是他仅有的身价,要不然,他在这里除了户口,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10
一个男人,在深圳混了二十多年,没有社会地位,也没有女人,他得有多悲哀。可刘茂林不这么想,他有时候还很享受这种生活。了解他的人,会说这是他的性格决定的,不了解他的人,说什么也没用。每个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看待别人,特别是在深圳这种地方。
刘茂林的朋友中,也有几个没有结婚的,男男女女都有,他们每个月都会聚一次,喝点啤酒、玩几把扑克,这些没有结婚的人,都是看花了眼,尤其是在政府机关里当个小处长、在公司当个小经理什么的,是深圳最花心、最心高,却让女孩子厌恶的男人,他们做事、说话的派头总是很宏大,而到了关键时候,需要他们表现出一个男人的气魄时,总是猥琐的。这里面,就有一个刘茂林的同乡,一个常年穿着白色背带裤的男人,他是一个事业单位的副处长,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个女朋友,快退休了,还是经常换女朋友,一直没有结婚。有好几次,他都带着他的女朋友约刘茂林吃饭,选饭馆、点菜的时候,他总要拿出副处长的派头,到了买单的环节,他不是东拉西扯地说话,就是一会儿出去接电话,一会儿忙着给手下语音交代工作,每次吃完饭,总是要磨蹭上很长时间,有几次,刘茂林实在受不了,就买了单,他一买单,副处长马上就畅快了,喝口已经放凉的茶,说:“你怎么能买到呢,你们报社现在不景气,收入那么低,以后不要抢着买单了,有我在,你买什么单。”刘茂林只能在心里苦笑,在西安时,他经常遇到这种口气很大的人,他至今记得当年西安流行的一个段子:一帮人一碗泡馍能从中午吃到半夜,为啥呢,没人愿意买单。后来,副处长带了一个西安女孩,吃完饭又是这样,女孩子脸上有些不悦,刘茂林要买单时,女孩子说:“他带女朋友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买单。”西安的女人总是比男人有血性。之后,那个女孩子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听副处长说起过。
他们现在还能每个月小聚一下,还是一个湖南妹子的提议。她说:“为了能够长久相聚,我们轮流请客,钱多的、大方的就请大家吃点好的,钱少的,就请大家吃苍蝇馆子,重点是聚会,不在乎吃什么。”湖南妹子的提议才使大家坚守在现在。来深圳二十多年,刘茂林总是和湖南男人相处不好,他还总是遇到湖南男人做他的分管领导,湖南男人能打交道的不多,湖南妹子倒是很不错,比较重情,心地善良。这个湖南妹子也快五十岁了,只是一直没有结婚,大家就喊她湖南妹子,她也很高兴大家这么喊她,她和刘茂林的副处长同乡也约会过几天,在副处长就要伸手的时候,她果断说做朋友更好,聪明女人总是能及时洞察一切,一眼就能看穿了男人,她是副处长带到这个圈子来的,她对任何人,都比副处长热情。
湖南妹子长得白皙、富态,怎么看也不像是快要五十岁的人,来深圳前,她在常德一所中学教书,天天和孩子打交道,感觉没意思了,就来了深圳,在一家私人公司做人事部经理。做过教师的人,本来就会说话,教师就是靠嘴巴吃饭的嘛,来了深圳,又做了人事部经理,做人做事就很老练、沉稳,很少会说过头话。女人长得漂亮,又会说话,自然就讨人喜欢。有一次聚会结束,湖南妹子对刘茂林说:“吃得太饱了,我们散步回去吧。”两个人住得近,平常聚会完了,也经常一起回去,在一起散步,还是第一次。
路上,刘茂林忽然说:“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一直不结婚呢?”湖南妹子说:“伤过心了,不想再伤了。”两个人就默然走路,不再说话。
走了一会,湖南妹子说:“我们休息一下再走吧,穿着高跟鞋走路,一会脚就痛。”两个人在一个社区公园的椅子上坐下,湖南妹子踢掉鞋子,将两只脚伸进刘茂林怀里,说:“脚很痛,你给我捏捏吧。”刘茂林就给她捏了一会脚,捏脚时,湖南妹子笑着说:“你真是实在人,也不嫌我脚臭啊,还真的给我捏了。”那一晚,湖南妹子去了刘茂林家,洗完澡,她穿着刘茂林的汗衫、短裤,躺在刘茂林怀里,很动情的样子,刘茂林亲她、摸她,她都很配合,到了最后一步,她说:“干了就要结婚,你想好了,不结婚,就不要干。”刘茂林很尴尬地僵在了那里,他做梦也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为了做这事就结婚,他也没有这个勇气。两个人就搂着,在沙发上躺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刘茂林还睡得迷糊时,湖南妹子已经冲完凉,换好了衣服,她拍拍刘茂林的脑袋,说:“你再睡一会,我去上班了。”之后,两个人经常一起参加聚会,那一晚的事,谁也没有提过。
人在不同的年龄会做不同的事,很多事情你该做的时候没有做,过了这个阶段,往往简单的事也变得复杂,婚姻也是如此,到了中年,容貌和感情早已退到了后面,大风大浪经过了,激情早已消散,很多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爱就会变得世俗,要经得起现实生活的检验,这个时候,再想进入婚姻,反而更难。
比起生儿育女,找个人陪伴才更有说服力,于是,到了周末,大家就相约了去爬山、打球,去大鹏半岛看海、吃海鲜,有时也会走得更远,粤西、粤北,甚至去香港的海岛住一夜,白天有多热闹,夜晚就有多寂寞,这个单身的小群,一直也没有人退出。
后来,刘茂林自己退场了,他对婚姻、爱情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只是觉得和一帮单身的人经常搅在一起,他会变得世故。人来一回世上,总要留下一点东西吧,譬如儿女什么的,也不枉活了一世,他只是没有遇到罢了,他并没有死心,但总会遇到的,就算是人到中年,有些晚了,只要希望还在,总会遇到合适的人,迟早而已,否则,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不就白过了吗?
赵命可:陕西宝鸡人,老编辑。1991年开始发表小说,在《人民文学》《上海文学》《作家》《长江文艺》等多家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一百多万字,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到天尽头去》《我泄露了我们的秘密》等,现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