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喻言。
在深圳做家政 10 年。
这是第 7 个故事。
第一次见那个年轻人,是在福田。
他给我打电话,说想找个阿姨。我问做什么,他说做饭。
我说打扫卫生呢?他说不用,有钟点工。
我说带孩子呢?他说没孩子。
我说那照顾老人?他说老人不住一起。
我有点奇怪,问,那你请阿姨专门做饭,是家里人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就我一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真的“一个人”。
村里旧改,他分了八套回迁房。自己住一套,剩下七套出租。每个月收租收多少,我没问,但知道那个数,够很多人挣一辈子。
八套房。自己住一套。
约了时间去面谈。
那个小区在福田,回迁房,楼很新,楼下有门禁,有保安。他站在门口等我,二十多岁,穿件 T 恤,踩双拖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喻姐是吧?进来进来。”
房子不大,两房一厅,装修很舍得花钱。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红木沙发,墙上挂着几幅画,看着像复制的山水。电视墙贴了整面的大理石,电视是最大号的那种,但没开。
他有点不好意思,把茶几上的外卖盒收了收,说,昨天的,忘了扔。
我笑笑,没说话。
他带我看了厨房,橱柜是名牌的,灶台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是新的,有的还没撕标签。他说,这房子住进来一年了,厨房没用过几次。
我说,那你平时吃什么?
他说,楼下大排档,或者叫外卖。
我说,那怎么突然想请阿姨做饭?
他指了指厨房,说,喻姐,我从小到大吃的都是村里的大排档,我想吃家里做的饭。
我说你自己不会做吗?
他笑了一下:我妈会做,但她嫌麻烦,几十年都是带大家去餐馆吃。她收了一辈子租,忙惯了,家里几十年没开过火。
那个笑,不是自嘲,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后来我给他找了个阿姨,姓周,客家妹子,做饭好吃。
周姨第一次去做饭,他站在旁边看。周姨切菜,他看。周姨下锅,他看。周姨盛出来,他凑过去闻了闻,说,好香。
那天他吃了两碗饭。
周姨后来跟我说,喻姐,那孩子吃饭的样子,像饿了很久。
我说,他不是饿,是没吃过家里做的饭。
周姨愣了一下,没再问。
他吃得高兴,逢人就夸。有一回我去回访,他跟我说,喻姐,我家阿姨做的酿豆腐,比外面大排档好吃多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叫你妈来尝尝?
他愣了一下,说,我妈就住隔壁小区啊。
我说,那叫她过来吃啊。
他没说话。
后来我问周姨,他妈来过没有?
周姨说,没来过。就在隔壁小区,走路五分钟。从来没来过。
我问,那他呢?去过他妈那边吗?
周姨想了想,说,好像也没去过。有一次他跟我说,他妈那边也是叫外卖,懒得去。
我没说话。
周姨做了半年,慢慢知道得多一些。
他妈年轻的时候,跟人合建了那栋老房子。在村里,六层,自己住一层,其他出租。后来旧改,老房子拆了,分了八套回迁房。她给了儿子四套,自己留四套。
四套,够住了。但她还是闲不住,每天去楼下看那些租出去的门面,跟租客聊天,收租。
他不用上班。每天睡到中午,起来点个外卖,下午打游戏,晚上跟朋友出去喝酒。日复一日。
周姨问他,你不无聊吗?
他说,习惯了。
周姨说,那你没想过做点别的?
他说,收租就是我的工作。
周姨后来跟我说,喻姐,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好像什么都看,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他来厨房看我做饭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吃完那顿饭,眼睛就暗下去了。第二天再来,又亮一下。就这样。
我听着,没说话。
有一回,周姨做了个红烧肉,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忽然说,周姨,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羡慕我同学。
周姨问,羡慕什么?
他说,他们放学回家,家里有饭。我放学回家,我妈说,走,去大排档。
周姨说,那也挺好啊,不用做饭。
他说,你不懂。我想吃家里做的饭。我妈做的,什么都行。但她不愿做。
周姨说,那你怎么不学?
他笑了笑,说,学了给谁吃?
周姨后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她说,喻姐,他才二十多岁,怎么说话像个老人?
我说,不是像老人。是那个家,一直没人做饭。
后来有一次,周姨做了酿豆腐,多做了一份,让他给他妈送过去。
他拿着饭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周姨问,怎么不去?
他说,她肯定又叫我去大排档吃。
周姨说,那你就去啊,陪她吃一顿。
他没说话,把饭盒放在桌上,回房间了。
那份酿豆腐,他自己晚上吃了。
周姨后来跟我说,喻姐,我不知道他们母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感觉,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我说,不敢什么?
她说,不敢打破现在的样子吧。这么多年都是各吃各的,突然送饭过去,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没说话。
周姨做了两年,后来因为家里有事,辞工回了老家。
走之前,他跟周姨说,周姨,我请你吃顿饭吧,谢谢你这两年。
周姨以为要去外面吃,结果他说,就在家吃吧,我让人送几个菜过来。
他打电话叫了几个菜,从附近饭店点的,摆了一桌子。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几瓶饮料,打开放在桌上。
他说,周姨,你坐。
周姨后来跟我说,喻姐,那是她第一次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两年了,她做了几百顿饭给他,但从来没一起吃过。
那天他话挺多,说谢谢她,说她做的饭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说以后可能再也吃不到了。
周姨说,你自己学学就会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周姨要走。他送到门口,忽然说,周姨,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周姨点点头。
下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穿着拖鞋,头发有点乱。
跟两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我又给他介绍过几个阿姨。
他都拒绝了。他说,没必要了,吃什么都一样。
有一个阿姨跟我说,她去过一次,看见厨房还是干干净净的,冰箱里全是饮料。
阿姨说,喻姐,我问他,你怎么不自己试着做做?他说,一个人,做给谁吃呢?
我听了,没说话。
想起他第一次跟我说的话:喻姐,我想吃家里做的饭。
那时候我以为他想吃的是一顿饭。
现在想想,他想吃的,可能不是饭。
是想有人问他那句:回来吃饭吗?
去年有一次,我去福田办事,路过那个小区。
回迁房,楼很新,楼下有门禁,有保安。阳光照在阳台上,有几户晾着衣服。
我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不知道他现在还叫不叫外卖。 不知道他妈,还在不在隔壁小区住。 不知道那八套房,他收租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这城市是他的。
只记得周姨走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
“喻姐,他家什么都有。红木沙发,水晶吊灯,双开门冰箱。就是没有一张桌子,坐着吃饭的人。"
在深圳,有些人有八套房,却吃不上家里做的一顿饭。
不是没钱买菜,是没人做。
不是没厨房,是没那个习惯。
不是没妈,是妈也不愿做。
我们总以为,有了钱就有了家。 其实不是。
那个“穷”字,不是长在钱上,是长在日子里的。
深圳很快,快到大家忘了怎么慢慢做一顿饭。 深圳很大,大到有些人拥有很多房子,却找不到一个一起吃饭的人。
物质可以迅速积累,但烟火气需要慢慢养。 那些被省略掉的做饭时间,最后都变成了孤独,填满了空荡荡的房间。
我是喻言。在深圳做家政 10 年,见过上百个家庭。这是第 7 个故事。
今日话题
你家里那张吃饭的桌子,平时坐几个人?上一次全家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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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系列故事源于真实经历。为保护隐私,文中地点、人物姓名及部分特征已做模糊化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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