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深圳养了10只鸡
2004年的深圳,像台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着往高处窜。我揣着几分薄积蓄,蹲在公明楼村的边角,收废品讨生活。
那时候住的地方,是片废弃的矮塌塌老屋,挤在出租房边缘,挨着一片荔枝林。荔枝林的枝叶遮天蔽日,风一吹,满是清甜的果香。妻子那时正怀着我们的小女孩,孕吐得厉害,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模样,我心里揪得慌,总想着给她补点营养。思来想去,我跟妻子说:“去光明农场的农贸市场,抓几只小鸡回来养吧,长大了能下蛋,能吃肉,比买的放心。”
妻子点了头,我便揣着钱,一路晃到了农贸市场。鸡笼里的小鸡叽叽喳喳,嫩黄的绒毛团成一团,我也分不清公母,凭着感觉抓了10只。回到家,找了块废弃木板搭了个简易鸡舍,又每天收废品时,特意捡些别人丢弃的剩饭、碎菜叶,偶尔还捡点别人不要的门垫边角料,给鸡们垫窝。刚开始还喂了点饲料,后来干脆让它们往荔枝林里钻,啄虫子、吃青草,每天也就回来两三次,乖乖蹲在鸡舍边等我。
那时候村里本地人嫌收废品的脏,不愿养鸡,可我不在乎。日子一天天过,七八月的太阳晒得荔枝林发烫,10只小鸡也蹭蹭长个儿,褪去绒毛,长出油亮的羽毛。到了快过年的时候,五只母鸡率先开了产,圆滚滚的鸡蛋滚落在鸡舍角落,捡起来还带着温热。那五只母鸡被养得膘肥体壮,五只公鸡也昂首挺胸,在荔枝林里踱着步,活像守着家的卫士。
我舍不得杀任何一只鸡。妻子坐月子需要补身体,那五只公鸡,我全留着。四月底,女儿呱呱坠地,按照老说法,公鸡不能杀,可我实在心疼妻子。我挑了一只最壮实的公鸡,炖了一锅汤,放了点蘑菇,汤头熬得奶白。妻子喝着汤,眉眼慢慢舒展开,我蹲在旁边,看着她和襁褓里的女儿,觉得再苦的日子也有了盼头。鸡头、鸡爪子我自己啃,鸡胸脯、鸡翅膀、鸡腿全留给妻子,她只吃清淡的,连油星都不敢多沾。儿子那时还小,偶尔抢着吃两口,咯咯笑着,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香味。
那些日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吃鸡,吃蛋,偶尔还买些猪肚、瘦肉换着样给妻子补身体。荔枝林里养的鸡,没怎么喂饲料,肉质紧实,咬一口,满是荔枝林的清香,比市场上买的饲料鸡香太多了。可我心里清楚,不能一直养着,最后我留了一只,其余的都杀了给家人补身体。
留下的那只鸡,成了家里的“老伙计”。有次它跑到附近一户本地人家的院子,被人家的狗扑上来咬了一口,脖子上的毛掉了一大片,渗着血。我心疼坏了,赶紧把它抱回家,照着别人说的法子,找草药捣碎了给它包扎。没几天,这只鸡竟活蹦乱跳起来,又能争着抢食,跟没事人一样。妻子说:“狗咬过的鸡,不能吃了,就养着吧,让它自生自灭。”我哪舍得,每天照样捡剩饭、菜叶喂它,它也认人,我一喊,就颠颠跑过来。
后来我们搬家了,搬到了一家烤乳猪的厂子附近。厂子边上有好多猪杂食,杀猪剩下的边角料,都是鸡的好饲料。可没养多久,这只鸡却不对劲了,浑身油光锃亮,却蔫蔫的,连路都走不动,也不生蛋了。妻子看着它,说:“这鸡要死不活的,扔了吧。”我把它丢到垃圾房里,心里空落落的。没想到过了一天,它竟一瘸一拐跑回了新家,站在我脚边,咕咕叫着。
我叹口气,又把它养了起来。没几天,它竟又开始下蛋了,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过着。我们又搬了一次家,这次的地方离荔枝林远了,也没了合适的地方养鸡。妻子说:“把这只鸡卖了吧,也别再养了。”我抱着鸡去卖给本地农户,人家掂了掂,笑着说:“你这是土鸡没错,就是太油了,5斤的鸡,油就有半斤,吃着腻。”
我笑了笑,没说话。这只鸡,陪我们走过了深圳的那段苦日子,从捡小鸡到养出肥鸡,从荔枝林的自由啄食到烤猪厂的残羹剩饭,它跟着我们搬家,跟着我们熬过那些难捱的时光。它身上的半斤油,不是油腻,是那段日子里,我们一点点攒下的温暖,是对妻子的心疼,是对女儿的期盼,是漂泊异乡时,最实在的烟火气。
如今再想起那年在深圳养的10只鸡,想起那只咬不死、扔不掉的老鸡,总觉得日子就像那只鸡的一生,磕磕绊绊,却又韧劲十足。那些在异乡吃苦的日子,那些藏在鸡毛、鸡蛋里的温柔,终究都成了往后岁月里,最珍贵的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