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南洋"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大概是一张从深圳机场出发的机票,4小时的飞行,睡一觉,醒来就是热浪、冬阴功和太平洋。
但这让我有一种虚浮感。
我们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直接从一个点投送到另一个点。中间的山川、河流、村庄,以及那些渐变的风土人情,都被隐藏起来。
打开地图你会发现,其实深圳和南洋,是陆地相连的。那种土地的连续性,如果不亲自走一遍,很难感知到。
∆此次行程详细的路线图。
于是,2025年12月18日,我做了一个决定。
从深圳出发,一路向南,坐火车、转大巴、徒步。
经昆明、老挝、泰国、马来西亚,最后抵达新加坡机场。
10天,5个国家,5000公里。真日行千里。
我并非去寻找什么“人生的真谛”。
只是,山水云雾,从不受边界限制;飞鸟洋流,无需护照通关。
我也想知道,当贴着地面行进,世界会向我展现怎样的一面?
∆昆明南站,中老铁路进站通道。
01
在老挝,一个法国人“吹爆”中国APP
12.18 - 12.19。深圳 → 昆明 → 万象。
从深圳到昆明,高铁飞驰,这是我们熟悉的“中国速度”。从昆明南站登上中老铁路的那一刻,我才感觉故事要开始了。
∆中老高铁列车D87,红黄绿配色很鲜明。车厢内部,跟国内高铁几乎无异。
中老高铁车厢很新,跟国内高铁如出一辙,不同的是电子屏上增加了老挝语。火车的速度大概维持在一百多码,窗外的景色像一部慢放的电影。火车穿梭山林隧道,植被一路茂盛,空气里的温度在增加,热带的气息在一点点渗透进来。
因为是中国援建,在老挝的高铁站内,仿佛没有出国,车站风格几乎跟国内某个二三线城市高铁站差不多。
∆过境到磨丁口岸,重新上车一路向南。
过境磨丁口岸的那一刻,手机信号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服务”或是断断续续的E网。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这种物理上的失联带来了一种不安的轻松感。
我不用总是解锁手机,但又担心会错过工作上的消息。
在高铁上,我跟旁边22岁的法国小哥Nicholas一路攀谈,他用英语比划着对中国的震惊,按照国际惯例,我也对法国作了友好的回应。
他刚辞去幼儿园体育老师的工作,一路从西安、重庆玩到昆明,这次是经过万象,去曼谷跟朋友汇合。
∆法国小哥Nicholas,他说Nicholas中的“s”在法国不发音,所以他的名字读起来是“尼古拉”。
让他世界观受到冲击的,除了西安的兵马俑,山雾缭绕的雾都,还有中国的手机应用。
“中国太不可思议了,”他说,“在欧洲我们都用美国的APP,谷歌、亚马逊、脸书。欧洲没有属于自己的APP。但中国有自己的一套完整生态!支付宝、微信、高德……数据全在自己手里,而且扫描二维码比信用卡先进太多了。”
我们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但透过他的话,我意识到:我们的日常,在外部世界看来,是一种极其强悍的独立能力。
∆万象站的出站口和门头,风格相似到仿佛没有出国。但阳光又时刻提醒着已身处热带。
到万象(Vientiane),老挝的首都,这趟旅行第一个落脚点。
天色近黄昏。
这个城市与想象中首都的繁华大相径庭,它有一种奇妙的、粗粝的“拼贴感”。
比如,万象高铁站宏伟高大,出了站迎面而来的,却是尘土飞扬的土路和低矮的民房。
∆老挝版凯旋门。金碧辉煌的寺庙会突然闯进眼睛。
这种极度的反差感,贯穿了整个城市。
在这个人均GDP并不高的国家,处处是低矮的房屋,却可能在拐角处,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宫殿或寺庙;满大街的中文招牌,仿佛置身中国的边境小城;在中心区,还有跟法国凯旋门“同款不同码”的老挝凯旋门。
∆中文遍布整个老挝街头。
那种感觉很复杂,似乎满城的中文,给了我一些踏实,但实际接触中,却能体会到当地人的小精明。
跟Nicholas出高铁站打车去青旅时,司机揽客的场景也挺像国内,甚至很多司机用中文揽客。
我们手机都没有网络,所以只能上一个司机的车。我们讲好了价格,司机却在出停车场时,问我们索要额外停车费用。我坚持说没有,他也就不了了之。
∆老挝街头,遍布国旗、党旗,混搭着中文招牌。
放下行李,我跟Nicholas约好出去觅食。
我以为万象的夜晚会是沉寂的,结果我错了。这里的夜生活,跟华强北比起来也有过之无不及,但不是为了加班。路边晚上十一二点有人打羽毛球,大排档烟火缭绕,酒吧里歌声震天。
我们聊到吃。我说法国人在我们印象里是“优雅”,一个比脸还大的盘子,只装着一片青菜。
Nicholas大笑:“那全是刻板印象,法国人日常吃饭也挺糙,比如我最爱吃一种类似Taco的东西,把所有肉和酱汁塞进去,一口闷,第一口就像到了天堂。”
∆一天没吃,一番风卷残云。我说这顿属于湄公盛宴级别,他表示同意。
到了湄公河边,我们点了当地的炒饭和菜。我们一番风卷残云,吃相豪迈。他说他最爱亚洲的一点,是街头美食,比如在西安和重庆,又辣又好吃。边吃边聊,光盘行动。
好像,对美食的热爱,是人类的通用语言。
∆夜晚在万象街头漫步,这个首都城市,也是不夜城。
吃完我们漫步在湄公河畔,就中法青年发展及全球大城市生活问题,展开了亲切友好的交流。
我们先谈到钱。
他说:“在巴黎,最低到手平均工资大概1500欧(大概1.2万人民币)。但这个工资仅仅是活下去。”
我笑着说:“这换算成人民币不算少啦。但即便我们拿到这个工资,在中国大城市的压力也不算小。”
他耸耸肩:“可能,全球的大城市都一样,压力都不会小吧。对了,我问你,你是先选择工作才去深圳,还是选择了深圳再去找工作?”
∆晚上22:30左右,市集热闹,不知疲倦。
从没人这样问过我,似乎在国内,年轻人去大城市本就理所应当。
这个简单问题我竟思考了几秒。
我说:“我是先找到工作,再来的深圳。”
他说:“我虽然出生在巴黎,但也需要面对巨大的压力。”
我问:“那你父母帮你吗?中国的父母为了给孩子心理减压,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的以后都是你的'。”
他表情有点复杂,好像有点羡慕这种亲密,但又无法理解这种紧密的家庭关系。
“在法国,父母和孩子日常是经常会见面的。但父母的财产跟孩子没关系。我们也无法想象父母帮我们带孩子。”他说。
∆中国的品牌随处可见。
我们走回青旅,聊到一些法国的思想家。
我说:“在中国,法国思想家可是很有名的,好像不聊聊加缪、萨特、笛卡尔,显得自己low了。”
Nicolas 有些吃惊:“你们居然读这些?”
他摆摆手:“我挺喜欢加缪,但太抽象太难读了。说实话,我不怎么读书,我们那边的年轻人其实也没那么爱哲学。而且我本身不信天主教,也不祈祷。”
我打趣到:“所以你偏爱加缪嘛。中国的年轻人也大多不信教。但你看,在一个佛教国家,圣诞的氛围这么浓厚,也挺有意思。”
此刻,我们并排走在万象街头,虽身处佛教国家,但街头各处都是圣诞树和圣诞老人。
他表示认同:“我觉得很奇怪和荒诞,圣诞老人对我们意味着下雪和冬天,可是这里是热带,简直热得要命。”
我们都笑了。一种真实的开心,弥散在万象粗糙的夜色里。
其实剥开刻板印象,大家都是生活在具体琐碎里的普通人。
但这个热带街头的夜晚,让我有种错位感,又荒诞,又真实。
入夜,要分别了。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说:“或许我们在曼谷还能再见一面。”
我说行,曼谷见,欢迎你来深圳,我带你爬鲲鹏径。
∆不紧不慢的首都。
第二天,从老挝万象陆路出境去泰国廊开。
边检人员问我索要了5万基普(约16元人民币),而后续我了解到其实只要1万基普。
虽然不多,但确是一种区别对待。
02
在老泰边境,差点被遣返
12.20 - 12.22。廊开 → 曼谷。
跨过湄公河友谊大桥,就是泰国廊开。这或许是旅途中最“惊险”的一个关卡。
∆过了湄公河,就到泰国边境,但还要过口岸,才算入境。
因为票的问题,在这里差点被遣返。
泰国入境马来西亚的火车票,最后一程的只能当场在边境火车站线下买。所以一开始泰国口岸,以票不完整,拒绝我入境。
我没放弃,掏出全套打印好的行程单、住宿预订、新加坡返回中国的机票,跟边境长官进行了两轮battle。
核心逻辑就一个:我是来旅行消费的,不是来打黑工的。
最后,在几个韩国人和白人游客羡慕的眼光中,盖章通关。也顺手把一个情况类似的江门的小伙伴成功带着入境。那一刻我明白,不管情况怎样,尝试了才会有机会。
∆廊开卖橙汁的大婶。
∆下午两点半,书店是会关门的。
入境泰国廊开,这个小城可能会让深圳人微微“抓狂”。
这里的书店午后关门,我问邻居几点开,邻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在廊开,悠闲可能是生活的常态。
在市场,我遇到了一个卖橙汁的大婶。摊位对面,有一个残疾乞讨者,大婶笑眯眯地盛了一大杯橙汁,递给了他。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只有一种平视的善意。
我立马上去买了一杯,我觉得这杯果汁在炎热的午后,特别甜。
∆泰国的火车铺位,白天是座位,夜晚变身为卧铺。
从廊开去曼谷,我体验了传说中的泰铁(SRT)。
之前我对东南亚火车的印象是脏乱差,但这趟红丝绒卧铺狠狠打了我的脸。
床铺宽敞,私密性极好,让我震惊的是:被子是封在塑料袋里,现拆现铺。
更离谱的是厕所和公共卫生。
深圳人常说,厕所是深圳的乡愁,因为深圳的厕所确实干净,且每一个坑位都有纸。
而泰国火车站、火车上的厕所,甚至街头的公厕,虽然硬件设施不如深圳,但地面干净到可以脱鞋踩。这种对公共卫生的维护,折射出的是一种无需监管的素养,这让我忍不住陷入沉思:硬件我们可以一夜建成,但这种软性的维护,可能需要更久的时间。
∆圣诞树与释迦摩尼在曼谷街头共存;行人路过佛像虔诚祈祷。
曼谷,是另一个极端。
如果说廊开是慢动作,曼谷就是快进键。这里太像一个矛盾综合体了。
天热,我在曼谷瞎逛,喧嚣让我失去头绪,一天喝了三杯冰美。
巨大的佛像注视着脚下来往的人;街头大麻店和寺庙的金光交辉;有人在路边虔诚祈祷,有人在烂醉如泥,有人在地铁站喂鸽子;这里有最赛博朋克的摩天大楼,也有发臭的河流。
它不完美,甚至有点混乱,但那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让你觉得这就应该是东南亚心脏跳动的声音。
∆曼谷街头的烟火与赛博朋克。
03
太平,一场额外的惊喜
∆刚经历过百年水灾的合艾,正在复苏中。
12.23 - 12.24。合艾 → 太平。
离开曼谷,经合艾。合艾刚刚遭遇了百年一遇的水灾,满街都是灰尘和和风干的泥,但店铺已经陆续开张了。在这个小城,我坐上了一列绿皮敞篷火车前往马来西亚。
进入马来西亚,画风突变。这里宗教味道更为浓厚,饮食更加多样,气候也更为多变。但热还是同样的热。
∆沿着铁轨一路奔袭,到太平,出站有彩虹迎接。当地人说彩虹是常态。
太平(Taiping),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安详的小镇,是我此行最大的惊喜。
它被称为“雨城”,让我不由想到《百年孤独》里的马孔多,但在这里,我却找回了丢失已久的睡眠。
到太平的时候,刚下完雨,天空挂着一道巨大的彩虹。当地人说,彩虹在这里是家常便饭。
更巧的是,彼时彼刻,深圳的天空也出现了彩虹。时间分毫不差。
∆青旅已有80多年历史,街道带着潮湿的复古。
作为一个看惯了高楼的深圳人,我彻底被太平的“旧”迷住了。
不是为了搞文旅刻意做旧,也不是破败,而是真正的、活着的历史。比如,我住的青旅是一栋拥有80多年历史的老房子,几十块人民币一晚。木地板吱呀作响,家具的风格,也让我仿佛穿越到父母年轻时的时光。
我临时决定在这里多呆一天。
∆太平,正如其名。
太平的魅力,还在于生活和野性自然。
太平湖公园,是马来西亚最古老的公园之一。沿着湖边漫步,白鹭在湖边悠闲觅食,猴子穿梭于树林间,甚至还有巨蜥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它们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与人和谐共处。
∆人与野生动物和谐共处。
傍晚时分,不同肤色、宗教信仰的人,在湖边锻炼、跑步,身影倒映在湖水中,被波纹捆绑在一起。鸟鸣连绵,与远处伊斯兰教堂低沉的祈祷声交织,那是一种奇妙的融合,平和而富有层次感。
∆一种融合的市井气息。印度裔也爱吃粿条和板面;下图是福建面。
这里不大,却应有尽有。全马第一个咖啡厂——安东咖啡厂,散发着浓郁的咖啡香;太平博物馆则默默诉说着这里的历史底蕴。
在这个小城,走几步就能看到混杂的食档。炒粿条旁边可能就是一家正宗的印度菜,甚至还有板面。随便点一家,基本不会踩雷,毕竟当地人也大多在这些食档吃,来来往往都是邻居。
在一个档口,我很好奇菜单上的福建面,果断点了一碗。鲜,太鲜了,我感觉像是跳进了海里,直接开席。
结果就是,我连吃了两顿福建面。临走,我跟老板说下次还来,甚至带家人来。
华人老板笑得眼睛眯起来:“那你得来我家吃饭。”